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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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个时辰，她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站起身来。
那是件在暮色中微微闪着光亮的漂亮袍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穿在身上，坐下后开始折腾起身边的草藤来。
天黑尽了，月色里，锦袍美丽的闪光让哑刀能够轻松锁定她的人影。
老太君专门交代过，可以给她一些时间。
入夜后的凉意让人格外清醒，所以哑刀绝没有看错。
女人站起来，将不久前穿上身的衣服又脱了下来。
她缓缓坐下缩成一团，远远的辨不清在做些什么。
忽然，她将手中的草藤套上脖子。
未作丝毫停留，就势从谷边跳了下去，瞬间消失在哑刀的视线中。
从来都是他杀人，还是头一回无需出手，人却自己寻死。
他将身形隐藏在树木落下的阴影中，向着谷口飞奔而去。
小心的循着边缘向下探望，绿油油的木莲布满整片岩壁，女人就悬吊在由藤曼编就的绳梯旁边。
她的头歪着，生气全无，身体还在左右摇摆，脖子已然断了。
绳梯上有新编入的蔓条，原来她方才手中摆弄的活计，正是将这绳梯再次加固以承受她跃下时陡然增加的重量。
谷口，放着一件花罗长袍，叠的极为平整。
一块光滑的石头压着被拆开的牛皮纸信封，置于长袍之上。
哑刀拿了信和衣服后迅速离开。
回来的路上，他没能忍住，看了信中的内容。
他实在好奇，是怎样一封信竟比他手中的刀还要厉害，看过便能取人性命，且是干脆果决的自行了断。
“耻固已甚，无从改之。未亡人当从地下，以全幼子。秦侯思眠严谕。”
当拂衣颤抖着手展开信纸时，一切变得无法挽回。
天渐黑了，月亮被刀削般的山体掩住一半，它的光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古老的咒语在催眠着笼罩下的一切。
大多数人家为了节省灯油，早早熄了灯。
孩童埋在母亲怀里要听故事，小夫妻在炕头呢哝，男人们往炉子里添柴火以确保温暖的度过冬日长夜。
牲畜在圈里嚼着干草豆渣，不时发出一两声啾鸣。
拂衣时常来隐谷。
当夜鹰开始低空盘旋，月光的朦胧中，他总感觉自己如天上的夜鹰一般，轻盈的脚步腾空而起。
封印木，最忠诚的朋友。
总有一天，我要得到一颗种子，为它凑成完整的家。
他会沿路采野枸杞和沙枣来吃，酸甜的小果子既好吃又解渴。
谷底的一切终年不变，他花费了日日夜夜，选了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在将来的某一天，适合埋下种子的位置。
最终还是觉得，就埋在倒下的雄封印木根部最合适。
数年之后，等他老了，死了的时候，这里就又会是两棵交叠环抱的巨树在一起了。
等到那时，他不要去任何天宫地府，他要死在树下，变作他们的养料。
“拂衣，你姓秦。”
崔师父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中飘来。
哑刀身后的怀夕，正躺在一团干燥松软的苔藓上。
她盖着苏姨的斗篷，睡得香甜。
她侧卧着蜷成一团，以双手当作枕头。
洁白干净的月光照在凝脂一般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细微抖动，如瀑长发散在周围。
即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不忍打搅她的美梦。
珠玉华服，修辞赞美，礼法道义，一切俗世的标准，在她纯洁如晨雾般的美丽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世子。”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称呼。
“你是谁？”
哑刀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秦氏暗卫家将哑刀拜见世子。”说着将佩刀解下高举过头顶。
“苏姨呢？”
“死了。”哑刀的声音平稳低沉，“秦侯命我杀了林氏。”
“苏姨。。死了？”
拂衣杀气腾腾，耸起的肩膀像王蛇攻击之时展开的膨颈。
“你杀的？”
哑刀点头。
拂衣捡起一块地上的石头，扬手朝哑刀上方的树枝扔去。
一截竹筒从高空掉下来，落在不远处。
哑刀跪着垂下手来，长刀滚落在地。
他迎着月光昂起头，准备接受新主人的安排。
只一瞬间，竹筒里窜出一条黑影咬在他的腿上，是一条剧毒的虺蛇。
毒素迅速蔓延。
虺蛇会导致火烧刀割般的剧烈疼痛，哑刀紧咬牙关，看向拂衣和怀夕，眼神复杂，却唯独没有恐惧。
他抬手，从怀中扯出一个绢布包裹，不待展开便一头栽倒在地，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
里头装着林夫人惯常捆于怀夕腰间的麻绳，还有一件华丽的素银花罗长袍。
织锦的宝相花团，云鹤纹的领子。。
再次睁开眼时，哑刀正躺在窑洞中的裹尸席上。
怀夕在一旁安静的玩着泥巴坨坨。
拂衣脚下踩着一条毒蛇，两手捏着信，眼中尽是怒火。
“我娘就因为这两句话死了？”
“。。”
哑刀的腿上紧紧扎着绑带，嘴里还残留着草药的苦味。
眼前两个孩子的母亲，都死在他面前。
这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本以为偿了命，此生就此了结，剩下的冤孽，再去到地府里慢慢理清。
可想死的偏偏死不了。
在看到包袱里的东西后，拂衣救活了他。
重获新生的哑刀挣扎着撑起上身。
“世子，从今往后，哑刀将誓死追随。”
“我是谁？”
“你姓秦，你的父亲，是先侯亲弟的独子，秦思规。”
说是先侯亲弟、秦氏二房，可他们这一脉在多年前就被贬为庶人，一切都要拜戴老太君所赐。
老侯爷常年戍边不在晓山，老太君守着一个独女过日子，眼见二房开枝散叶，焦急的夜不能寐。
戴老太君将自己塑造成饱受欺凌的孤儿寡母。
栽赃陷害，阳奉阴违的事不知干了多少，终于让大房和二房变得水火不容。
秦思规从小受尽冷眼嘲笑。
在父母接连亡故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遇到了瘸腿的弗灵。
贬为庶人的侯府公子和先天残疾的神女血脉，两个盛满了悲伤的人，很快走到一起。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更没有任何人的祝福。
他们所求的只是互为支撑，平静过完这一世。
当哑刀断断续续的讲完他所知道的一切后，窑洞里再次陷入沉静。
拂衣不能相信，自己的母亲居然会接受了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做。
换做是他，即使拼个鱼死网破，他也要多拉几个人陪葬。
“因为那时，她腹中已经有了你。是思归和众弗灵以命相搏，才让你母亲得以逃脱。”崔师父道。
“你已年满十七，应该要清楚肩负的是什么了。你有仇，有血海深仇。我传你不律剑内门心法，并不是因为你的秦氏血脉，只因你是思规的儿子！我后半生的唯一期待，就是有朝一日，亲眼看你为你的父亲报仇雪恨。”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徒儿，你可以不信。你现在就可以依你之前所说的，出去杀了外面的暗卫，你可以去官衙、去国公府门前击鼓，去老太君府吹骨笛！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陪你去做便是！”
拂衣转向哑刀。
“你说誓死追随我，那我现在命令你去杀了秦思眠和那老太婆，你去吗？”
“。。”
“你听着，我不强人所难。”
拂衣心中一团乱麻。
他不喜欢背负任何东西。
众生一旦死亡，就什么都没了。
若有冤仇，就该在生时好好算个清楚再死去。
弗灵为了他忍下一切之后，变成了一具嗜酒的躯壳。
母亲极爱他，也极恨他。
沉重的爱来自于每一次未达期望的责打，来自于时刻担心他被人发现的谨慎。
他知道，母亲的温柔时刻，从来不是对着他。
透过拂衣，母亲看到了许许多多逝去的人。
春来花自清，秋至叶飘零，拂衣寻路去，世事不染心。
女子之名愧对了你。
你未出生时，我们一直以为你是女孩。
你只要活着，对我来说就是奇耻大辱。
身为神女后人，当上九天揽月，下四海擒龙。
孬种不配活着，干脆摔死了好。
崔师父你也一样。
你放弃了晓山剑庐大师傅的高位，不是为了换我活着，而是你为了抵消自己没能阻止秦思规赴死而生出的愧疚。
你或许同样爱极了我，但你的爱也附加着我有朝一日能替你疏解恶气的条件。
苏姨，又或是飞霜岛主林慕冉曾经的夫人。
你对曹立有没有过一丝真情呢？
你为我做的一切，是否只是为了你梦想中的将来，在我袭爵之后，迎娶你的怀夕做侯府夫人？
我不想要背负你们的仇恨。
你们选择对我隐瞒，然后突然的对我全盘托出。
所以，请理解我一时无法体会你们的痛苦和挣扎，请理解我无法背负你们的过往。
还是你们想说，正因为有我这个不合时宜的累赘，才致使你们放弃了所有，甘愿藏着仇恨而活？
那可真是对不住，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不是由我决定的。
“如果不能亲自动手，就不叫报仇对吗？哑刀，老太婆不用你杀。既然这是所有人的期望，那我杀了她便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