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54、第 54 章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不必干涉。”

　　稚川张了张嘴，脸上显出挣扎的神色。

　　“可。。可这样瞒着，真的好么？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拂衣知道公子你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可又什么都没做。。”稚川有些语无伦次，“要是他一生气，往后不肯给公子医病了怎么办？”

　　贺让尘终于抬起眼，嘴角似笑非笑，故作轻松的打趣道：“你现在，倒是挺会向着他说话了。”

　　稚川脸一热，慌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喝完药，有侍从在廊下躬身禀报。

　　“含丹先生，太卜丞让小的来传话，给老太君府下的拜帖已送去了，定下了明日过府一叙。”

　　小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听得见沙沙的风声。

　　贺让尘重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不知在拂衣身后所隐藏的，到底是吉是凶。

　　浓烈的残阳泼洒在脚下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拂衣借着林间的阴影，悄悄潜回了狂风店。

　　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最直接的方法，当然是再回来一趟。

　　还未走进，就听见不少村民的喧闹声。

　　曹宅门口的小广场上，人群中央，曹立正跪在冰冷的夯地上。

　　他被打的鼻青脸肿，额角破裂，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夹袄被撕扯得破烂，露出一团团灰黄的毛絮。

　　“狗娘养的！还我儿子！”

　　“你不得好死啊。。”

　　一声声诅咒，混杂着哭嚎，仿佛一场地狱审判。

　　惊得热血直冲头顶，拂衣抬脚就要从藏身的林子里冲出去。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胳膊，顷刻间将他拽的向后栽倒。

　　“别出声！”

　　拂衣挣扎着回头，是崔师父。

　　崔应钟将他死死按在树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别动！他们不敢真把曹立怎么样！只是受点皮肉之苦，还不值得你暴露！”

　　不等拂衣反驳，崔师父如同拖着一条麻袋，三拐两绕，钻进了隐谷边停尸的窑洞里。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师父松开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重重喘了口气，眼中射出精光来。

　　“前几夜来了秦氏暗卫，他们寻到曹立，按籍册把村里所有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小子全杀了。”

　　是拂衣从来没想到过的严重事态。

　　只是养个禁药，被抓了大都不过关几天大牢，只要交的钱够多，就可以脱身。

　　即便药是给秦侯用的，也不至于如此大开杀戒啊！

　　“得亏你小子命大！你不老老实实在泉观躲着，跑回来找死吗？”

　　窑洞里阴气森森，几卷裹过尸体的草席无声无息的倒在墙边，比闹鬼更瘆人。

　　“秦侯要杀我？为什么杀我？”

　　脑中开始走马灯似的回忆起最近的事情。

　　似乎自从贺让尘来了晓山之后，原本的生活就开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置身其中，至今找不准位置。

　　这种不确定感，让人窒息。

　　幼时，他知道自己是妖族后裔。

　　那么就躲在隐谷平静的养一辈子药吧。

　　再后来，弗灵自尽，自己稀里糊涂的被苏姨当成了女婿。

　　那么就做个小药郎，一辈子照顾怀夕吧。

　　一切仍然是确定的，清晰的。

　　可现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在他的掌握之中。

　　苏姨和怀夕至今不归，苏掌柜遭毒手，自己被秦氏暗卫当作刺杀目标。。

　　“对了，你放心，怀夕还活着。”

　　崔师父说的一脸肯定。

　　“她是不是在老太君府？”

　　“正是。”

　　拂衣从怀里掏出贺让尘给他的木牌，递到崔师父眼前。

　　“我那天本来在家收拾药材，他们突然闯了进来。是贺。。是含丹，及时把我带走了。这牌子，是从被我药倒的暗卫身上搜出来的。”

　　崔师父接过牌子，指尖摩挲着。

　　“远山西院牌。秦氏暗卫的专属名牌。”

　　昏暗中，他脸上闪过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含丹。。得亏他还念着一些旧情。”

　　这话说得含糊，带着拂衣听不懂的沉重。

　　原来崔师父和贺让尘也是认识的啊。

　　所以一开始，都是大家搭好了戏台，自己却将戏台当作了真实的人生。

　　拂衣抬头，盯着师父在阴影里的轮廓，双眼清澈得骇人。

　　“你们本就认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寒意。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了，少年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那东西带着无比的执拗和凶狠。

　　“师父，你最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就说！”

　　崔应钟从没见过这副表情的拂衣。

　　“你不说，我就马上出去，杀了外面那些人，一个一个的杀！如果他们说不出来，我就去官衙，去国公府门前击鼓！去老太君府吹骨笛！”

　　这是什么混账话？

　　崔应钟瞳孔一缩，看着眼前在转瞬间露出毒刺的少年，想起了拂衣的父亲，秦氏二房的长子，秦思规。

　　“师父，我要去劫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思规的双眼里泛着骇人的寒光，像一只舍命扑向猎人的兽。

　　一阵冷风从窑洞的门口灌入，崔师父右侧空荡的袖子随风扬起。

　　他是个直肠子的人。

　　回望这一世，谁对他好，便抱之以桃李。

　　谁要害他，他自认还没有杀不了的人。

　　秦氏的长房和二房是如何失和的，他并不知道，自然没资格评断。

　　他只知道，秦思规是个好孩子。

　　几十年前，正当壮年，他剑法无双，谁都放不进眼中。

　　最想做的事，是尝遍天下美酒，踏遍九州山河。

　　自从被师弟霍岁阳，也就是如今的晓山剑庐掌门连哄带骗收了秦思规为徒，自此身边就多了一个聒噪的尾巴。

　　于山门练剑，他从不说自己姓秦。

　　每日最早起来，最晚收功。

　　不律剑心法，分内门外门。

　　内门心法通常由门派的两位大师傅传于秦氏子弟。

　　可侯府下了严令，不许向秦思规传授内门心法。

　　知晓后他只是笑了笑，并未计较。

　　再后来，他家里的田产铺子也尽数被侯府收回了。

　　堂堂国公府，竟容不下一个孩子。

　　崔师父的记忆中，他大概是在最难的日子里，遇到了那个女人，也就是拂衣的母亲。

　　弗灵瘸着腿走不快，春去冬来，秦思规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

　　他来山门练剑时，弗灵就在山下摆一个小摊卖药。

　　时间久了，山下都传说有一位女菩萨，医术精湛，没有治不好的病。

　　若得空，弗灵时常支起一口大锅，免费熬茶汤送给过路人。

　　酷暑里消暑，严冬里驱寒。

　　崔师父向来洒脱，世俗的条条框框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谁说晓山第一剑的徒弟就一定得出人头地？

　　就如秦思规那样，成家、谋生，将平淡的日子过好，做个忠诚良善之人，足矣。

　　可就连这样小小的希冀，也终是没能实现。

　　皇帝的一纸诏书，足够将德嗒族人赶尽杀绝。

　　朝廷一声令下，满城都是官兵和泉观的人，挨家挨户的排查搜捕，剑庐都不得不闭关了月余。

　　一日，秦思规冲到他面前跪下，拼命的磕头。

　　他说若有来世，再尽师徒之谊。

　　弗灵是德嗒神女落天的女儿，已被定了死罪。

　　崔师父看着他奋然离去，心里想着，在晓山不可能有人敢杀秦氏后人。

　　可他还是低估了人心对权力的渴望。

　　旁人不敢杀，不代表秦家自己人也不敢杀。

　　拂衣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动，浑身的真气四散，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崔师父深知他说得出，就做得出。

　　沉默在窑洞里蔓延。

　　许久，崔师父才缓缓开口。

　　“我在等一个人来。我想，就快了。”

　　看着拂衣乱走的真气，崔师父站直了身子。

　　是时候了，或许，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

　　他把目光投向窑洞外更深的隐谷。

　　“走，我们进谷，为师助你通关。”

　　说罢，他一脸正色，出了窑洞，向着隐谷走去。

　　不知怎得，拂衣觉得崔师父今日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格外坚定。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迈步跟上。

　　到了谷底的镜湖边，拂衣痴痴然看着师父。

　　老人家越是故作轻松，他的心内越是翻江倒海。

　　浑身颤抖，再难自控，一股热流将他全身心都填满了。

　　一时间，体内真气喷涌，自肌肤溢出，脸颊身体变得涨红滚热。

　　丹田处炙热无比，后背疼的像要折断，双腿不支，晃悠悠就要倒下。

　　这是急火攻心导致的经脉逆流之兆，若不及时疏导，则性命堪忧。

　　崔师父似早有准备，毫不犹豫伸出右手两指，如同之前在曹太爷院中一般，点在他背脊正中的夹脊关处。

　　朗声说道：“拔背肱弓，肩胛平收，运气于此处！”

　　拂衣艰难照做，却难以维持。

　　崔师父抬手，托住他的两臂，助其保持姿势不变。

　　半晌过去，任凭他如何集中精神，都难以将暴走的真气收拢从而恢复运转。

　　此时只听背后的崔师父大喝一声：“开！”

　　声如洪钟，苍劲有力。

　　周围的空气都在共振，隐谷中歇于树间的鸟雀惊叫纷飞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