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53、第 53 章

　　“姓崔，”

　　拂衣答得干脆，没有一丝遮掩。

　　“早年间是个走镖的。”

　　“学的什么心法？”

　　拂衣嘿嘿笑着摇头。

　　“说出来吓死你，是‘晓山不律剑’内门心法。”

　　“噗！”

　　三姓侯的嫡系子孙，才有资格修炼内门心法，看来拂衣对此一无所知。

　　“你还真敢说！”贺让尘一时止不住笑。

　　见他不信，拂衣瞪大了眼。

　　“真叫这个名！我没骗你！”

　　见他笑得开心，拂衣像是逗趣似的，盘腿坐在脚踏上，开口背诵起来。

　　“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恬淡虚无，真气从之。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是为不律。。。”

　　口诀艰深拗口，意蕴却磅礴正大。

　　贺让尘笑不出来了。

　　脸上的表情转为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手打断了背诵，认真的审视着他。

　　背的竟真有几分，像真的！

　　一个狂风店长大的野小子，德嗒妖族的后人，从哪里学来只有秦氏嫡系血脉才有资格触碰的东西？

　　这事儿太过惊人，也太过荒谬。

　　压下心头的惊涛，他强自镇定。

　　佯装打趣道：“行了行了，偷学人家内门心法，我还不至于。”

　　眼尾扫过拂衣的脸颊，忍不住说出半真半假的讥讽。

　　“不律剑内门心法让你学成这样，晓山剑庐的脸都要丢尽了。”

　　拂衣依旧不自知的呵呵笑着，嘟囔着“都怪师父没教全”之类的浑话。

　　找师父，难道是要去找那个姓崔的镖师？

　　事后，他曾命人查过，晓山剑庐里根本没有老师父姓崔。

　　一个镖师，怎么会不律剑的内门心法？

　　“不过无妨，”

　　拂衣继续嘻嘻哈哈。

　　“就我这一身手艺，杀个人根本用不上耍剑。也能。。也能保护你。”

　　德嗒一族中，对于没有所谓“灵力”，无法修习核心秘法的女子，统一只有一个称呼——“弗灵”。

　　拂衣的母亲就是一位弗灵。

　　泉观记录在册的德嗒后人中，只详细记录女性的来历。

　　对于男性，尤其是男婴，记载却极其简略，甚至多有“夭折”、“未立”的标注。

　　只因德嗒女子从不成婚，秘法也是传女不传男，有着对血脉偏执到近乎残酷的规矩。

　　对于德嗒一族来说，只有女性才可以延续血脉，男性则用处全无，连存在的痕迹都不配留下。

　　千里之外的京城中，最神圣庄严的所在，是天子居住的应阙宫及其东面的皇家泉观。

　　两座宏伟庞大的院落围墙高耸，台楼直插云霄。

　　晁氏从军阀割据的兵乱中，靠着传奇恩师授业和家族一贯的杀伐决断夺取政权。

　　立国后，唯恐被世人诟病凭武力治天下，因而尤为重视正统传承、礼仪教化之事。

　　京城修建之初，开国皇帝晁暐便立下规矩：寝西庙东，宫庙一体，以庙为重。

　　如今的皇家泉观所在，正是在前朝用于祭祀的庙宫遗址上修建的。

　　百余年前，奉天教受封国教后，才得以迁进其中。

　　皇家泉观的台楼比应阙宫还要高出一层。

　　不仅如此，各地王侯宅邸，官家衙门，规制也都不得逾越当地泉观。

　　皇宫和泉观中间，隔着宽阔的广场，中心设有三台一坛。

　　灵台以观天文，时台以观四时施化，圆台以敬吉物贡品，中心的社稷坛则专奉明灯香火。

　　正月十五这日，广场对万民开放，从早到晚挤满了人。

　　不论贫富、老幼、男女，都纷纷前来，以求得到赐福，为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

　　人们在广场上不停的磕头，祝祷，歌唱，燃香的灰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戌时过半，天黑尽了。

　　宫墙之上的巨大火盆被齐刷刷点燃，伴随着猛烈升腾的红黄火焰，十二岁的晁喧帝一年一度现身观礼。

　　他的脸被映衬得苍白，厚重笔挺的龙袍压的肩膀沉下去，更显细长的脖子和小小一张脸。

　　祭典专用的盘龙双层金冠将额头压出了血印子。

　　他强忍被烟呛出的眼泪，即便近处的人不敢直视他的脸，远处的人压根看不清他的脸，也仍然极力蹙着眉头。

　　将嘴角向下，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年长和威严一些。

　　立于高墙之上，在皇帝眼中，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像一个奇大无比的，被烟炙烤着的马蜂窝。

　　皇帝的现身，立刻得到了热烈回应，百姓齐齐叩拜，口中高呼万岁。

　　然而皇帝没能享受万民的膜拜太久。

　　因为广场的对面，高耸的泉观围墙上，比他位置更高的台楼之上，出现了伍氏皇太后和太常明彰的身影。

　　人群像波浪般滚动，调转方向朝着那边叩头。

　　每个人都低声呢喃，诚心的发愿祈祷，一时间偌大的广场竟变得有些安静。

　　二人卜一出现，喧帝便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他们像两座大山般，无时不刻压在胸口。

　　作为一国之君，尽管年纪尚小，也不能容忍旁人所受到的尊敬比自己更多。

　　这来源于身为皇族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丢掉这种傲慢。

　　这能让他更好的保持清醒，以便在将来的某一天，能真正掌握这个国家的无上权柄。

　　晁喧帝看着下面背对他，向着对面磕头的人群，倔强的将头昂起，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失风度。

　　这些人都是他的“子民”。

　　年轻的皇帝绽放出一脸慈蔼的笑容，这笑容若是出现在任何其他同龄男孩脸上，都是极其诡异的。

　　但他不同，他是皇帝，所以这种笑容恰如其分。

　　挥起的手臂微微弯曲，晁喧帝对着所有人和对面的台楼致意。

　　人群终于爆发出最为热烈的欢呼，一年一度的新年观礼圆满结束。

　　狂风店夜里的那场腥风血雨，已被大雪覆盖。

　　牲口粪便和散不尽的灶火气味，让这里很快恢复了平静。

　　知道最近不太平，入了夜之后的居民们，即使听到不寻常的动静，也只敢从门缝里窥探。

　　老太君府派来的暗卫，下场不太好。

　　城防军带走了被拂衣的药粉药倒的几个人。

　　各种手段轮番上阵，可吐出来的话，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奉命行事。

　　杀光狂风店里所有十岁到二十岁的男丁。

　　至于为何要杀，究竟是针对何人何事，这些只管杀人的机器们根本不知道。

　　线索断了。

　　冰台站在曹宅门口的铜锣边，面色不爽。

　　拂衣住的院子实在是破败得出奇。

　　歪斜的土墙和驴棚仿佛一碰就碎。

　　驴棚里收拾得还算干净，铺着干燥的稻草，只是驴子不见踪影。

　　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着参差不齐的草梗。

　　院里的凉棚由四根细木支着，顶上是破烂的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

　　棚子底下，垒着土灶台。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草药的清苦味充斥其中。

　　若干个大大小小的药笼，揭开覆盖在上的毡布，里头尽是豢养的毒物。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

　　桌子腿短了一截，用一块碎砖垫着。

　　桌上立有一块简陋灵牌，上面刻着“先妣神主之位”，前面的香炉里没有香灰，而是插着几朵涂了蜡脂的干花。

　　那些蜡花形态各异，做工精巧，色彩鲜亮，在灰暗的屋子里格外显眼。

　　灵桌旁，整齐地堆着油纸包好的药材。

　　内室的床上空无一物，只一卷大红色的铺盖放在床尾。

　　“禀典仪，都查过了。除了这些，屋里只有两床铺盖，一些旧衣裳加生活物品，再无他物。”

　　冰台无言。

　　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精致的蜡花，堆放整齐的药材，最后落在孤零零的灵位上。

　　“叫曹立的里长，派人好好跟着。”她喃喃道：“看来，得想办法，撬开老太君府的门了。”

　　天恩殿中，稚川端着煎好的药汤，凑到贺让尘跟前。

　　知道主人心情不佳，搁下药碗后，他搓了搓手，没话找话。

　　“世子，林夫人。。等秦侯的事儿了了，真能放她出府吗？”

　　指尖划过温热的药碗边缘，贺让尘的语气平静。怀清已从冰台处获悉了关于拂衣真实出身的猜测。

　　“林夫人。。其实她的结局早已注定，唯有一死。”

　　“啊？！为什么？”

　　见他不解，遂问他听没听过当今皇上的生母赵太妃。

　　当今的晁喧帝，并不是伍氏太后的亲生儿子，其生母是已故太妃赵氏。

　　据说她十分年轻，且是在前太子，也就是伍太后的亲儿子死后月余暴毙而亡，留下刚满周岁的幼子被册封为太子。

　　三年后先帝驾崩，六岁幼童登基成了晁喧帝，至今已有六年。

　　百姓当时对于赵太妃的死议论纷纷。

　　但大将军伍渊把持军权，朝堂上伍氏党羽众多，那些自诩清流的保守派官员们尚且束手无策。

　　下边的老百姓们除了关起门来议论几句，又能干什么呢？

　　“公子是说，知道拂衣底细的林夫人必须死，对吗？”

　　摒除掉身边对其影响最甚之人，将他变作一张白纸，才好任人摆布。

　　稚川瞪起眼睛。

　　“那。。那拂衣他。。”

　　他可能会发疯。

　　“不必告诉他。”

　　贺让尘截断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