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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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过醉酒倒地昏迷的悍匪，杀过虐待妻儿独自酣睡的人渣，杀过抢劫越货后在家养伤的恶徒。。
不过顺手的事。
他早已悟出一个真理。
纯洁的生灵格外容易承遭厄运，作恶的却往往活得舒坦。
随着居民缓慢增加，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开始有了稀疏几亩布局毫无章法的薄田。
耕牛炊烟，土墙草盖，让这儿变得与其他村落越来越相近。
趁着争论的间隙他凑上前，想找个修屋顶的匠人。
谁知马哥话锋一转，说隐谷里有邪祟，好几次晚上他喝醉走岔了路，真真切切看见有黑影从隐谷里飘进飘出。
黑影身上还飘着鬼气云云，听的众人一愣一愣。
会出入隐谷的除了拂衣也没别人了。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询问的声音高了些。
见有人派活儿，众人也就不再扯东拉西，纷纷围拢过来。
被打断了说话，马哥不乐意了。
他挤过来，一脚踩在条凳上，手中攥着酒坛，冲拂衣上下打量。
“喂，小子！”语气中带着戏谑，“你几时和那个傻妞洞房啊？我可听说了，城里益和堂的掌柜是她亲舅！”
说到此处，他环视一圈，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老子什么都知道！
“你们猜怎么着？苏大掌柜是个老光棍儿！”
他拍拍拂衣的肩膀，笑容猥琐。
“好好伺候傻妞儿，大掌柜就缺个你这样的壮劳力继承家业呢！”
拂衣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并未抬头，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脑中像疾风掠过的沙盘，已经推演了好几种取马哥性命于无形的法子。
袖中所藏的毒粉，怀中揣着的剧毒蜡花。。
角度与力道该如何配合方能避开视线，让他顷刻毙命。
又或者设法放在酒里，让他慢慢的死。。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后脑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所有盘算。
马哥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头上。
力道之大，让他从条凳上跌下，踉跄几步才站稳了脚。
“魂儿飞走了是吧！老子和你说话呢！”马哥啐了一口，笑骂道：“跟你开个玩笑，怎么一副要整死我的表情？怎么着，想比划比划？”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男人大丈夫，成家立业是天经地义！傻妞长得活像仲吕真人座前的玉女，配你小子真是糟蹋！到时候成了亲，别忘了喊上我们去喝喜酒！”
说着，他拎起一个空碗“咕咚咕咚”倒满酒，金黄的酒液在粗陶碗里晃荡。
“来，先练练！就你这样，喜宴上还不让人笑掉大牙？给老子喝了！”
酒气辛辣刺鼻。
拂衣抿紧嘴唇，抬手欲挡。
拉扯之间酒碗被碰翻在地。
见撒了酒，马哥变得不耐烦，将他又是一推。
“磨磨唧唧，像个娘儿们！”
“噗通”一声，拂衣结结实实摔在了茶馆外的泥地上。
被踩化的雪水和地面混合，形成了稀软的泥泞。
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掌心却更深的按入湿泥之中。
冰冷的泥浆溅上脸颊，土腥气、牲口粪便的混杂味道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马哥和其余人见状，爆发出阵阵大笑。
哄笑声中，他伏在地上久久未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泥水中晃荡。
他先是摸摸袖袋，检查无误后，再将摔散开的袖口扎紧。
笑够了，众人把他拉起来，这才开始仔细商谈起价格来。
讨价还价许久，怀里可怜的几个子儿完全不够，只能尽快想办法筹钱了。
太阳下山了，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将喧嚣与污浊一并吹散。
他走出茶棚，透骨的寒意迎面扑来，反倒吹的人头脑清明。
天色晦暗，远山与旷野望去一片寂寥的灰白。
活人杀不得，若杀了，非得摊上官司不可。
这个最基本的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他默然驻足，弯腰下去将双手插入积雪，捧起一抔冰冷。
雪杂着沙土，并不纯粹，他却浑不在意，覆在脸上用力搓揉起来。
话说回来，万一哪天杀个活蹦乱跳的，凭我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冰冷的雪与脸上的灼热交织，刺痛如针，将思绪打断。
泥泞的污迹在揉搓下渐渐褪去，露出少年原本的肤色。
冰雪与力道共同作用下的通红，衬得他眉目清晰。
水珠沿着棱角初显的下颌滚落，那张脸，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糙砺，又含着少年人倔强的英郎。
最后他再一捧雪，送入口中。
冰凉，一如那人的温度。
雪下的沙砾无法避免，随着咀嚼，在齿间“嘎吱”作响。
那声音磨得人耳根发酸，和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完全重合。
去往晓山赐福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皇家泉观出发了。
含丹所乘的金辇，是一架由八匹白色骏马拉着的华美大车。
车身被大开织金红布裹的严丝合缝，顶上一圈垂满了珍珠翠玉金铃，在行动时叮当作响。
轿内未设垫铺，触之坚硬冰凉，坐卧全无舒适可言。
不仅憋闷异常，更是丝毫看不到外面。
缓缓驶动，金铃摇曳发出扰人心神的噪音，令轿中之人仿若与世隔绝。
既视之不见，亦听之不明。
贺让尘正在车中痛苦挣扎。
每每服下丹药，热毒必定发作。
成为含丹的第一天。
典礼和祭祀繁琐冗长，头戴沉重金冠，身披层层法衣，从黎明跪到正午。
即位不久的皇帝还是个咿咿呀呀的孩子，伍氏太后把他抱在怀里，太常和太卜丞站在身侧。
观礼的人很多，皇亲贵胄，肱骨重臣，还有从前与他结交的同辈们。
法经戒律宣读了一个时辰，又或是两个时辰，他已经记不清了。
回想起那天，脑海只会被一句话占据：‘含丹一世不得习武，不得触碰兵刃’。
临薇剑庐的无是剑法，精妙绝伦。
而在所有修习的同辈中，贺让尘如孤骑绝尘，是最耀眼的存在。
他以此为傲，认为自己没有辜负嫡长子的尊贵身份，有朝一日承袭爵位，将是血统和实力的最强结合，他定能成为临薇贺氏的无上荣光。
太卜丞的声音洪亮，像被寒冬的冷雨敲打，他感到了刺骨寒意，灵魂仿佛被抽走，只剩下空荡的躯壳。
典礼结束时，太卜丞郑重的向他递过一颗药丸。
赤黄色的药丸，美艳无比。
怀清手握金锥，刺破他的耳垂，将血抹在幼小皇帝的眉心。
当晚，新就任的含丹先生被引进一个阴冷刺骨的房间里。
外面站着满脸笑意的泉观修士、大内侍卫，当然还有师父怀清。
全身像被烈焰炙烤。
他不堪忍受，脱光了衣服，赤条条躺在乌黑冰凉的地砖上。
一阵阵奇痒和奇痛交替侵袭，他猛力的抓挠，直到浑身是血。
身体的痛苦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父母的嘱咐，家族的荣辱。。
脑中闪过了许多东西，白天跪拜在地时身旁经过的蚂蚁，太后深陷的眼眶中眯成一条黑缝的眼睛，她被小皇帝尿湿的裙摆。。
他也看见曾经被他猎杀的小鹿，在临死前奋力仰起头望向母鹿的方向。。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悲则气消，会坏肺经。。”
他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昏过去，又是如何醒来。
他不想去记得有多少次赤身裸体，呕吐失禁，遍体鳞伤。。
贺氏嫡子的尊严终于被彻底摧毁了，更摧毁了他生而为人的尊严。
昔日玉树临风的临薇公子，展开了一场对自己的彻底放逐。
厚重的大红轿帘交错抖动，偶尔闪进一丝光亮来，车内瞬间变得金碧辉煌，让人张不开眼。
但绝大多数时候，里头漆黑一片。
黄金满屋也好，宝翘金盈也罢，变得和曹立的驴车没有区别。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祭祀用的牲畜，随着宏大的送葬队伍向着陵寝赶路。
贺让尘刚满二十一岁，这是他做含丹的第六年。
身为贺氏国公的父亲，不仅想要逆转临薇日衰的颓势，缓和皇室对三姓侯的忌惮，还要摆脱伍氏和泉观的牵制，简直难如登天。
贺侯选择的路，是依仗家族世代清流的好名声投靠泉观，献出嫡长子，进而将贺氏一脉同泉观深刻绑定，再将势力延伸至朝堂中。
十五岁贺让尘答应了，初初成人的他意气风发。
父亲说，从今以后，他身上牵系着全族人的性命荣辱。
有朝一日，他定能作为奉天教的掌舵人站在皇帝身边，就像开国皇帝和贺氏先祖一样，共治天下。
史书上会留下他浓墨重彩的笔画，泉观里会塑起他的金身，赞颂他的歌谣会传唱千年。
甚至能在掌控一切之后选出下一任含丹，退位后照旧继承爵位，选一位最合适的贵女结婚生子，延续贺氏荣光。
这一切听起来很完美，完美的像梦话。
贺让尘想，是不是所有十五岁的公子哥，都认为自己天赋异禀，能翻云覆雨，占尽便宜，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绝顶的人，只要敢闯敢拼，就能招架雷电风雨。
他在深深的黑暗中笑了出来。十五岁的他，傻的可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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