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晓山泉观大殿中，香客络绎不绝。
殿内吟诵之声嘈杂，烟气光尘浮动。
正中仲吕真人金身巍然，彩绘金箔，闪耀着夺目光泽，法衣层叠，随风鼓动如云翻涌。
被从放赈处赶了出来，此时拂衣端正的跪在大殿角落，眼睛在身着灰白道袍的修士们身上来回穿梭打量。
竟丝毫不像来跪拜的，更像是来寻人。
仔仔细细将在场的所有修士看了一遍，他失望的叹了口气，随后闭上双眼，垂下头去。
此时的他，终于有几分像是个普通信众了。
没有他。
今天也没有。
努力的不让自己回想，因为只要一想，就难以抑制心中悸动，最要命的是，身体的灼热感也会自下而上，一波一波的接踵而至。
在神圣的奉天教大殿中，仲吕真人的神像之下，逢三五七便来跪拜的他，不惜杀人也要进到这里的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再见三年前的那个修士一面。
呼吸不受控的变得粗重起来。
吟诵祝祷之声，将他的声息掩盖。
隐藏在人群里，脑中满是难以名状的冲动。
这不是拜神，而是渎神。
这里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只要闭上眼，就仿佛闻见了他身上的沉息伴月香，仿佛被他的道袍和飘摇的长幕篱再次环绕。
强行打断思绪，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顿时疼的龇牙咧嘴。
差一点，差一点就需要失态的猫着腰站起来了。
宏伟的京城泉观大殿中，临行前的含丹先生正在为小皇帝进献赤露。
不日他将前往晓山为重病的秦氏国公祈福。
空荡的大殿中，贺让尘孤零零的站在当中。
脸上覆着黄金打造的面具，面具上插着鲜艳的红色翎毛，身穿玄色法袍，腰间束着缀满白玉宝石的红腰带。
他看起来不像活人。
礼乐之声从殿外传进来，打在高高的四壁和穹顶上，折返成震耳欲聋的回音。
九级台阶的皇座之上，端坐着十二岁的晁喧帝和伍太后。
太常明彰和太卜丞怀清站在台下两侧。
随着乐声更盛，塑像一般的贺让尘服下了一枚橙红色的丹丸。
“悲则气消，会坏肺经。让苏姨给你开一剂甘麦大枣汤，养心安神，平和之极。。”
“你哭吧，我替你遮住。。”
没想到，我在死前居然会接到前往晓山的命令。
我很快会死，但不是现在。
因为我还想再看看你。
所以，天上的仲吕仙君，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宽恕我无理的祈望，宽恕我不够虔诚的心，求求你，将我的死亡推迟一些些。
沉重的金面具中，贺让尘面色潮红，须发皆张，汗水和泪水迅速沾湿了法袍的领口后背。
仿佛打开了仪轨的开关，他扬起双袖，挥舞着法器起舞。
光亮的金砖将他的身影照成无数个，不停的闪动变换。
不知跳了多久，两位修士上前，用金锥刺破了他的耳垂。
鲜红的血滴在透光的玉碗中，红白相间，美的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晁喧帝端起玉碗一饮而尽。
“你他娘的在里边孵蛋呢？三天两头就来磕头，犯得着吗？”
曹立站在冷风里等了拂衣许久，见他出来，十分不耐烦的骂起来。
他加快速度吸着旱烟屁股，另一只手捂着怀里刚领到的恤孤钱。
“老刘和他儿子死的真冤枉，两条人命，就换这么几个子儿。”
拂衣撇了一眼他的表情，确认并无异状后才接话。
“为什么死的？”
“小崽子玩柴火，给几天的柴都烧没了，挨了顿打被罚在堂屋挨冻。隔壁的婶子听见动静，还跑过去劝和。”
后面的故事大概是，老刘不小心睡死过去，再醒来时，娃娃已经冻死了。
他拿棉被把儿子包上，接着就上了吊。
拂衣没有半点关心。
早上他从隐蔽的砖缝里抠出了余钱，只有斑驳的几个铜板。
“怎么一眨眼就死了呢，明明心口还跳着呢。。”
“叔，借我二十钱！”
“老子哪来的钱？”
借钱遭拒，拂衣有些不耐烦：“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屋顶不赶紧修好，下个死的就是我了！你忍心看贤婿冻死？”
“你小子真是铁石心肠。”曹立哐哐敲着旱烟渣子。
“那时老刘即便还有口气，魂儿也已经不在了，救不活的。上吊的人如果不是一刻之内放下来，都救不活。”
“你也够倒霉的，回回喊你都赶上人死，真晦气。”
拂衣身上穿的窄袖粗布里衣已经小了，两管袖子紧紧裹着双臂，勾勒出结实美好的曲线。
细看之下，五官生的算端正，鼻梁挺直，面额饱满。
日渐宽厚的肩膀宛如峭壁之石，体态匀称舒展。
蓬乱的头发胡乱挽起，一条草绳系在腰间，鲜红的嘴唇往外哈着热气。
仿佛河泥中包裹的一块美玉，尽管衣敝履穿，还是遮掩不了身上那股子淳朴的，野性的，不知深浅的朝气。
“怎么，进了城，新郎倌儿的红袄子反倒不穿了？那缎子看着滑不溜丢的，不比你的破衣烂衫强？”
他嘿嘿地笑着，说老刘有个兄弟在城里贩鱼，要去找寻一番。
“原来如此！要是他兄弟愿意收尸，恤孤钱不就被你昧下了吗？”
“拉倒吧！你小子见过几个人愿意去我们那儿料理后事的？”
狂风店都是些边缘人，死了无人收尸的情况时有发生。
“左右还得雇人拉去化人场烧了。”
回到狂风店时，太阳还没下山。
今日虽未见到梦里的人，但得以在泉观中逗留许久，因此心中颇为畅快。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邻近官道的小茶馆走去。
那里聚集的人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找活儿的工匠。
刚一靠近，拂衣就知道，众人又在为谁是狂风店的第一批居民争论。
秋后做刽子手，闲时在码头干力气活的马哥，坚称此处在三百年前的建国初期就已有人居住。
他口中说出的女人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第一批居民，是从前朝罪臣余孽家中逃散而来的女眷奴仆。
在他所讲述的故事中，原本身份血统高贵的女人们，由于改朝换代被打入凡尘。
死绝了丈夫儿子之后，贞烈的那些，早就自尽追随男人去了，根本活不到这里。
养尊处优的她们胆小，怕见血，于是上吊、吞金、绝食。。
在他口中，不见红的死法千千万，只要下了决心，轻轻松松忽的一下就能死去，毫无痛苦。
剩下的不愿死，还私藏了家财逃来的，则全是放浪的货色。
她们和入夜便从眼中射出淫光，妄图以最为原始的方式征服落魄主人的奴仆们，没有个把月就睡到了一起，做了事实夫妻。
前朝余孽的女人们不仅不守节，还会彼此交流哪位年轻健壮的奴仆在炕上更可心，更快活。
他讲的口沫横飞，汗液浸湿了他光秃头顶上翻起的癞皮，汇成滚圆的水滴藏进额头无数道纹路里。
趁着身边人陷入遐想之时，马哥就喝掉他们碗里的茶，或是吃掉他们手里攥着的点心。
马哥老婆嫌弃他是刽子手，成亲未满一年就卷了家当与人私奔，为此他备受打击，无心做活，最终沦落到这里来。
他对女人有着强烈的鄙视，同时有着强烈的渴望，使得他的故事极其矛盾。
他翻着白眼往地上猛啐浓痰，仿佛那些待罪之身的女人是这世间最该被砍头却侥幸苟活下来的万恶之源。
可故事一旦到达女人和奴仆们的风流桥段，他又极力描绘她们美丽的身体是如何芳香、滑润、绵软。。
这源于他对跑掉老婆的复杂感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丝毫不妨碍听故事。
除了自行配对的前朝男女，对于原始居民的传说有但不限于：被西戎游牧掳走妻儿货物的破产商人；隐匿身份杀人无数的匪徒；四处招摇撞骗卖假药的算命先生；好赌成性输光家产后流落至此的落魄少爷。。
狂风店没法追根溯源。
这里一眼望去，光秃秃的，和后边绿的发黑的深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仿佛神明恼怒，降下过一道极强的龙卷风，定点将这片山洼刮了个干净。
离此不远，有一处狭窄山谷，里边长着不少珍贵药材。
几年前，官府想在狂风店安置专人采摘加工药草，陆陆续续派人进山勘探。
可珍贵的药材之所以珍贵，往往因其与毒草毒虫瘴气相伴互生。
它们生长于天地间不是为了医人入药，而是为了繁衍壮大。
它们最怕的就是被人采摘。
跌坠和中毒死了几个人后，上头很快放弃了这一计划。
接着取消建制，撤除里长，将狂风店彻底放逐。
从此它不属于任何一位财主或是官员姻亲，它只属于它自己。
搬走的人留下了空房屋，不久之后便有新人住进去，将破掉的窗纸重新糊上黄白色。
神奇的是，狂风店鱼龙混杂，却鲜少有流血发生。
偶有凶徒，也很快就横死或者不见了，几乎没有长期居住于此持续施暴的事。
曹立每每和人谈及，都洋洋得意的说全是自己的功劳。
殊不知，曾和他一起挤在门房里睡觉的小子，才是狂风店真正的‘判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