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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一直一直 ...
所有人都怔住了一瞬,旋即向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凝视和聚拢。
他身处胡枝子丛中,裹紧面巾,单膝跪地,双眼炯炯闪耀。
他听着嘈杂人声,看着树丛外许多双腿在跃动,并为此兴奋不已。
沉睡的蜂群重新震动翅膀,接替奏响了骨笛之后的乐章,那声音让人心生彷徨。
蜂群迅速上升,向着雄封印木的花朵飞去。
俯仰之间,空中扬下了不易察觉的纯白粉末。
那是剧毒的,珍贵的封印木花粉。
他从齐胸的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穿进深谷的月光怯生生停在脚边,将他变成鬼魅一般的黑影。
每个人都看到了他,并试图扑来。
可是显然无法成功。
“先生快走!”
一声虚弱惊慌的轻唤,那是人群发出的最后一点声响。
不管是挥剑的白衣侍卫,甲胄在身的精兵,还是掘坟的魁梧力士,全都在吸入花粉的刹那间朝向他倒下。
像是朝着这个山谷真正的王行匍匐之礼。
深谷中重回平静。
对他来说,没什么比此时更美好了。
正当他准备拾起力士手中掉落的锄头来挖坑埋人时,透过飞扬的尘土,他看见纯白的长幕篱仍稳稳地立在那里。
一阵微风在身边扬起,带着沉息伴月香的美好味道。
那个人比蜂群更快,比飘落的花粉更轻盈,只一瞬间便捉住了拂衣的喉咙。
他的长幕篱一定很特殊,能够阻隔掉剧毒的花粉。
可毕竟不是密封的,再怎么样也会吸入一些的吧?怎么会没事呢?
拂衣痛苦的握住他强而有力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惊恐的眼睛发出了无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死?
那人背对着月光,月光照出了他的剪影。
修长的脖颈,线条流畅的下颚随着说话开合。
他的声音低沉又冷静,手上的力道愈发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拧断拂衣的脖子。
拂衣感觉到自己痛苦的样子正在被细细端详。
他手头一松,将拂衣放开来。
扶着脖子不支的跪倒在地,他猛烈的咳嗽。
随着喘息,沉息伴月香的好闻味道浸润了身体的每一处。
这是神的味道。
难道德嗒全族供奉了千百年的落天神女,其实是个男人?
“告诉你也无妨。”
他在怀里摸索一会儿,再次伸出手来。
在拂衣惊惧的目光中,他缓缓展开手掌。
是一颗完整的封印木果实。
传说中,封印木的果实能起死回生。
原来正是这个果子,让他能够抵御花粉之毒。
逐渐模糊的视线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弗灵说过,雌木的死亡是神女对德嗒的天罚。
“这里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真是太好了。”
难道他曾来过这里?
他穿的是泉观的修士道袍,难不成是来抓我的?
“我一直一直,想再回来。”
温柔的嗓音,语调带着悲凉。
像神灵在抚慰渺小的生灵,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头顶,轻轻的摩挲着乌黑光滑的发。
“别再杀人了。德嗒后人若犯了杀人罪被抓住,会处以火刑的。”
挣扎着想要起身,那人却已转身离去,不急不徐的声音随风飘来。
“请你,务必好好长大。连同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隐谷中的月光西斜,东方闪出朦胧,亮光悠然爬上他结实的双臂,爬过蒸腾着热气的头顶,他才收回了思绪。
曾经和母亲一同居住的棚屋已经倒塌,被荒草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晾衣杆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弗灵已死了整整八年。
月光一缕一缕从树梢荒墙间流转闪烁。
恍惚间,仿佛看到弗灵的模糊身影,正坐在院中忙活。
她杵着拐,摇摇晃晃站起身,怀中捧着陶釜,得意的夹起一块五花肥肉。
“看看,今日吃肉!”
拂衣,是不知身份的父亲为他取的名字。
春来花自清,秋至叶飘零。拂衣寻路去,世事不染心。
幼时,弗灵常抱着他说,女子之名愧对了你。
你未出生时,我们一直以为你是女孩。
她站在院中笑着,容颜败瘦,显得身上的袍子越发空荡。
恍惚听到母亲唤他,视线中却没有母亲。只门口的青石上摆着两坛未开封的劣酒。
那是母亲的酒,还来不及喝的酒。
他永远无法原谅母亲将他丢下。
死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懦弱无能者才会选择去死。
弗灵死的那天,他刚回来就见地下一片凌乱,炖肉的砂锅碎成了几大瓣儿,汤汁洒了一地。
他将仅剩的肉挑出来用水涮过,拿粗盐粒拌了,毫不在乎的往嘴里送。
肉里含着沙土,吃在嘴里嘎嘎作响。
弗灵起身在屋檐下的柴垛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坛酒后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沉闷沙哑。
“还好藏了些,万幸!万幸!”
她放下酒坛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捧出一件精致的银白交领直䄌长袍。
在月光下将其挂在屋前的晾衣杆上,小心的试图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明日你要进城,我早点起来烧水给你熨。”
弗灵继续自顾自捧着衣服。
“看这织锦上的宝相花团,勾得多好,张家秀娘织上月余,也就能出一尺。。还有这云鹤纹的领子,放在以前,只有落天能穿。。”
踱着步子,她顺着灶台坐到地上,宛如泄气的皮筏子,又猛的直起身子,指着晓山城的方向骂起来。
“那地方净是些下水沟的烂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你竟乐意往那去,我看你是脏了心烂了肺。。”
口中骂骂咧咧不停,但话语已不甚清晰。
这些难听的醉话,拂衣自小已听到耳朵起茧。
曾和德嗒妖女有染,估计那位不知名姓的父亲唯恐避之不及吧。
染指妖族女子,大概只是图个新鲜猎奇。
富家的公子哥们,他在钟玉楼见得多了。
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者常有。
况且,没爹也不能完全怨男方,德嗒族女子本就从不婚嫁。
幼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赚钱,赚很多钱。
等攒够了钱,将房子阔一阔,怎么也得换个和苏姨家一样气派的青瓦顶。
也许那样,母亲就会变得开心起来。
直到扶她到床上躺下,弗灵口中还在断断续续说着醉话。
“你是不是盼着我死?全都盼着我死呢!让他们跪下给你磕头。。让他们都磕头。。”
母亲拽着他的手,神情转而悲戚。
“当初我就该听他们的,就不该要你。。”
“他们是谁?”他问道,弗灵却不再说话。
掩门出来,目光不经意落在院中晾着的长袍上,那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她说,当时多亏了一位族人,将这衣服贴身穿着,才得以躲过查验交到她手里。
长袍在月光下闪着光辉,像日落前山谷中的湖水。
从每个第一次见到这袍子的人眼中,他明白了,这确是件精美难得之物。
每逢拂衣进城,弗灵总会早早起来,生了火,将滚水装在铁壶中仔细的熨衣服。
那时他尚且年幼,袍子穿起来显得极为宽大,须得在腰带处掖上好几层才不至于在地面拖行。
老实讲,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华丽的素银花罗衬得皮肤越发黝黑,不合身的大袍子倒显得寒酸,幼小的身体被全然掩住,唯有大而明亮的双眸能添上几分朝气。
日日宿醉的弗灵全然看不到这些。
每一次,她都满意的看着儿子痴笑,仿佛看向一件这世上最完美的圣物,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如今,不再有人逼他穿那件讨厌的袍子了。
独自站在院中,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年,身姿健美,容颜清秀,眸光婉若星辰。
随着母亲的突然离世,那件衣服就再也找不见了。
儿子逐渐长大,弗灵对他越发疏远,只要对上眼神,就会慌乱挪到别处。
醉后她常说,只有自己在慢慢丧失生机,像倒下的封印木一般,注定腐烂在泥潭里。
孩童说,雌木没有腐烂,他只是站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眼神坚定的起誓,总有一天,他要寻到一颗种子,让雌雄封印木再次成双屹立在山谷中。
那时的拂衣,母亲就是他的全部。
他不禁想,若真有神女,能让她的后人过得这么苦吗?
从前,母亲时常盯着他出神,一看就是半晌。
他知道,自己像极了外祖母。
透过这张熟悉的面容,母亲如同溺水者,沉浸在从前的回忆中难以自拔。
酒便成了唯一的解药。
酒虽劣,名字却好听——珍珠红。
只因酒体色深,内有未滤干净的成团漂浮物,故得此名。
晓山城中买不起佳酿的穷人,大都喝过此酒。
他将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束成一个高髻,胡乱拿袖子抹了几下脸。
收起纷杂的思绪,将草鞋的带子系紧,拿麻绳将两个酒坛扎在裤腰上。
雨水积蓄而成的镜湖边满是稀泥,脚印则是鲜人问津的山谷放出的线,不舍的试图牵绊住他的背影。
谷口最低处,距地面两丈高,母亲的绳梯还在,牢靠得只怨它太过牢靠。
少年四肢修长,紧实有力,伸高的两臂攀缘绳梯而上,动作翩然轻快。
裸露的肌肤泛着铜鼎柔光,矫健身姿于翠绿和雾气中隐现。
数日后,冬月,晓山城。
拂衣乘坐的马车被堵在城门处。
马夫被太阳烤的脱了夹袄,坐在车头拿草帽扇风。
车内同乘的几人也都逐渐不耐烦起来。
掀起车帘查看,只见顺着城门排了几十辆车,还有许多肩背手提的民众。
见有人探出身来,车夫忙道:“小郎君多担待了。太卜丞和含丹先生今日初到晓山,正门的直道、国公府、老太君府全得戒严,等天家队伍过了咱们才能进城。”
闻言他瞬间直起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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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读者~正文完结,后续将加更番外~ 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呀~ 预收已开~是年下好嗑小甜饼! 宝宝们动动金手指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