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看不见》远酥星

3、第三章 我不喜欢

　　第二日，花霜很早就醒了。

　　初夏的季节，万物飞快的生长，空气中是草木繁盛之际的清香，薄薄雾气弥漫的山谷融合着炊烟的气息。

　　花霜简单地吃了饭便去了田里。

　　田中的胡萝卜长得正好。

　　这种橙黄色的萝卜是三十年前从胡人那传入的，味道有些甜，做成的咸菜也好吃。

　　但她娘说这种萝卜对眼睛好，上游村子有一到夜里就瞎了的人求神拜佛都没用，便是吃这个好的。

　　“神仙大人的眼睛如此好看，想来神仙大人定是爱吃胡萝卜的。”

　　*

　　此时的苍山境，在楚剑霄所属的寒山，来了位不速之客。

　　冷玄亭提着胡萝卜出现时，楚剑霄正在练剑。

　　“师弟风采不减当年啊。”

　　冷玄亭的声音传过来楚剑霄便收起了剑，他循声偏头：“师兄？”

　　“是我是我。”冷玄亭眯了眯眼，“给你带些新鲜玩意，你闭关那年从胡地传来的萝卜，甜滋滋的倒好吃。”

　　说着冷玄亭便将洗净的胡萝卜连着包裹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他从中抽出一根掰了两节，自己大剌剌地啃着一半又给楚剑霄手里塞一半。

　　楚剑霄看不见，冷玄亭这一动作令他措手不及，尚未来得及接住，黄色的汁水便蹭上了他洁白的外衫。

　　见到这一幕，冷玄亭嚼着的嘴巴当时就停下来了。

　　他这师弟向来爱干净，从不容许任何污渍哪怕是一粒尘埃落在他的身上，他略有心虚地看向楚剑霄的衣摆，笑道：“师兄跟你道歉，要不你换下来，我帮你洗洗？”

　　“不必，”楚剑霄冷冽的唇角微抿了瞬，将手中的半截胡萝卜放回案板，“师兄将此物带回去罢，这味道我实在喜欢不起来。”

　　冷玄亭玩笑道：“我回头都丢给山下的野熊。”

　　“那熊又不伤人，师兄你也少捉弄它。”

　　见楚剑霄接了他这玩笑话，冷玄亭眉眼一弯，便笑了起来。

　　初夏季节的寒山也笼罩着一股晚秋之意。

　　除了终年苍翠的雪松，其余草木几乎见不到多余的绿色。

　　冷玄亭看着楚剑霄被蒙起来的双目，想起百年前他们一同修炼的日子。

　　当时他们二人先后入破缘境，占了师尊的最后两席，选属山时，冷玄亭怕被楚剑霄抢了四季分明的忘却山，他眼疾手快地将山名写好投入机缘炉。

　　当火舌吞没“忘却山”的字迹，归属定下来时，冷玄亭才知道楚剑霄从一开始就选的寒山。

　　“师弟，”冷玄亭神色略带感怀，“凡筑基的弟子都会随机觉醒天赋，你可知有一种天赋能催生万物”

　　楚剑霄摇摇头：“尚未听闻。”

　　冷玄亭在石桌边落座，倒了杯水，说道：“也是前些年在藏书阁看到的，这种天赋名为‘唤生’，只是开源至今也无人觉醒，具体唤生些什么也没人知道，感觉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天赋，至少种点花种点草是可以的。”

　　楚剑霄语气淡淡：“师兄缘何说起此事？”

　　冷玄亭哈着白气：“师兄是想说，若这一届弟子有人能觉醒这无用的本事，不如叫他来给你这山头种些花草树木，终年一副萧索荒凉的景象，看得人心里也不畅快。”

　　冷玄亭神色惋惜，哪知楚剑霄闻言却笑了笑。

　　“哟，你笑什么？”冷玄亭喝了口茶。

　　“师兄忘了，我已经看不见了，这山间是荒凉也好，热闹也罢，与我而言意义不大。”

　　冷玄亭也笑：“你想得挺好，可还记得你收了几个年轻的徒儿？你真想让人年轻人整日在见不着绿影的荒山陪着你这百岁老人？”

　　听到这话楚剑霄顿了顿，随后他冷淡道：“师兄不说我倒忘了还收了个徒儿。”

　　“你说境外的还是叫花霜的那个？”冷玄亭随口问道。

　　“花霜。”

　　当“花霜”二字从口中说出，楚剑霄便忍不住去想拜师大会上被花霜入了识海一事，思及此，他便又探寻了自己的识海，那片花瓣竟然还在。

　　楚剑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

　　*

　　百花涧。

　　青石搭的神龛静静地在山洞中，伴随着流水潺潺，清晨的露水沿着山石上的青苔滑落，四周草木茂盛，人迹罕至，三代人供奉的神像伫立其中。

　　花霜将沿路采集的鲜花按照以往的方式摆在神像前，随后她又将胡萝卜拿出放在其中，小声念叨着：“神仙大人，我入选苍山境了，我现在是楚剑霄师尊的学生，你知道楚剑霄吗？我也是才听别人提起的，说起来这个过程还有些奇妙......”

　　花霜将她去苍山境的全部过程跟神像说了一遍，随后站起来，掏出帕子，对着神像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当鹅黄的帕子擦过神像墨翠双目时，花霜没忍住说道：“神仙大人，您说楚剑霄师尊会喜欢我吗？”

　　神像仍旧不回答。

　　只是在花霜问完这话后，原本晴朗的天忽然间乌云密布，随后落下一声响雷。

　　花霜被吓得锁在神像的边上，她定定地看着洞外，心里好生奇怪。

　　接连的几个雷声便刮起了大风，苍绿的树叶彼此相撞声音清脆悦耳。

　　忽然地，一片枯叶从洞外飘来，落在神像的双目上。

　　花霜下意识地想要将这片枯叶拂去，却在伸出手的刹那，这片枯叶振翅飞去。

　　“是枯叶蝶。”花霜挽着神像喃喃自语。

　　随着大雨的落下，神像墨翠的双目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神龛之外雾气弥漫。

　　花霜很快便看到她爹披着蓑衣沿着山路走来。

　　“霜儿！”

　　“爹！”

　　“别出来！别出来！爹过去！”

　　她爹湿着裤脚走进来，将蓑衣套花霜身上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顶着雨声大喊道：“霜儿！走！”

　　花霜用力：“好！”

　　临走前，她爹拜了拜神像，注意到神像前的胡萝卜后忍不住笑问花霜：“你给神仙供奉这个，神仙能喜欢吗？”

　　“神仙肯定喜欢！”花霜确定道，“这个对眼睛好！”

　　她爹笑着说：“霜儿说啥就是啥！”
　　随后牵起花霜的手，撑着树枝，沿着山路慢慢地往下走。

　　暴雨冲碎洞外才绽放不久的花，洞内，神仙像前簇拥着五颜六色大朵的话，枯叶蝶躲在其中。

　　洞口外父女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到了夜晚雨还在下。

　　帮爹娘将谷仓的粮食遮好后花霜便早早地睡下了，明日就要正式去苍山境了，养足精神很重要。

　　后半夜，雨势稍减，花霜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里她来到一片荒芜没有尽头的苍白之地。

　　而在她的面前的是一面紧锁的门。

　　她走过去，对着银狮门环敲了敲，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方，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她看到在她的脚边又一片鲜红的花瓣。

　　花霜弯腰捡起来，就在她要仔细端详的时候，脖颈一冷，她浑身一个激灵，垂眸看去，一把出鞘的利剑正抵着她。

　　而在她的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花霜愣愣看去，此人周身泠冽令她陌生，可当目光触及对方那双眼睛时，花霜几乎是脱口而出：“神仙大人？”

　　神仙没有理她，只是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花霜忽然觉得一股寒意流经四肢百骸，她吞了吞口水，忐忑道：“神...神仙大人，你要杀了我吗？”

　　这位面若冰霜的神仙大人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他收起剑，但冰冷的神色不变，薄唇轻启，没有起伏地说出四个字：“我不喜欢。”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花霜猛然惊醒，此时雨已停，天气晴。

　　*

　　今日便要正式去苍山境了。

　　花霜她爹熬夜做了几双鞋垫子给她带上，她娘给她收拾了一件又一件厚实的衣服。

　　“小霜，寒山一听就冷，修仙不修仙的不打紧，别给自己冻着了。”她娘说。

　　一家人吃完早饭，花霜便在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不舍的注视下跟着常青踏上了去苍山境的路。

　　常青穿着件新做的月白直缀，腰间佩着青色的长剑，走起路来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他垂眸问花霜为何带着胡萝卜，花霜便告诉了常青缘由。

　　常青微微皱眉：“竟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给师尊带些礼物！”

　　花霜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来，于是心中升起了几分的不安，她对常青说：“我们现在就把这些吃了。”

　　常青诧异：“啊？现在吗？这不是你要给师尊的吗？”

　　说话间，花霜已经拿起一个啃了起来，她鼓着兔子似的脸：“我总觉得真要背上去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常青便不再多说，蹲在地上跟着花霜一起啃了起来。

　　就在二人啃得脸都黄了时候，远处响起叮铃咣当的声音，他俩抬头看去，就看到了钟宝的马车疾驰而来。

　　钟宝从车窗探出头，见花霜常青啃萝卜样子笑道：“像两个黄脸乞丐。”

　　花霜常青纷纷懵了，反应过来时，钟宝的马车已经遥遥远去。

　　花霜还念着前日同乘车的情谊，奇怪道：“他刚刚为什么那么说？”

　　常青也记得对方给马车乘的恩情，他喃喃自语：“也许是关心我们，朋友之间这样说话很正常。”

　　花霜点头：“也是，我们吃得确实有点多。”

　　说罢，常青问花霜楚剑霄在哪个地方？

　　花霜捏着仙牌，辨认着上面的字迹说道：“师尊他在寒山。”

　　她抬起头，问常青：“你呢？”

　　常青直接把仙牌给花霜：“雨来山。”

　　二人在岔路口分别，花霜便一个人朝着高处走。

　　寒山在苍山境的最北端，也是苍山境最高的地方，其山顶处有着常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此地位置偏僻，气温较低，因此不仅人之罕至，连旁的山头随处可见的飞鸟走兽这边也寥寥无几。

　　花霜越往高处走便越觉得寒冷，以至于还没入山门便将衣服紧了一圈又一圈。

　　约莫一刻钟，在古路的尽头，她看到了三山门，山门中央挂着一块乌木牌面，上面是四个有力的大字“寒山古路”。

　　早在之前花霜便听闻苍山境九山的山门牌匾都是由各自的师尊题字，她仰着头，想着这四个字大概便是楚剑霄所书。

　　其落笔处果断，笔锋锐利优美，光从这寥寥三个字便能想到提笔者苍劲的手腕来回转动的场景，

　　就在花霜愣神看字之时，身后窜过一阵阴冷的风，她扭头便看到一只四爪着地的棕熊朝着她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