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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实验记录|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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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项目启动后72小时
主题:目标开始主导互动节奏;实验者出现分离焦虑前兆及非理性行为。
【09:00】
经过一夜混乱的、充斥着扭曲蜂巢和冰冷影子的梦境,我带着一种近乎宿醉的疲惫回到监视器前。
FM-01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不需要像凡人一样睡眠。
他静静地坐在硬板床上,背靠舱壁,姿态放松,仿佛一位在冥想间隙小憩的苦行僧。
昨日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我的理性核心。
我不能再使用那些直接的、粗暴的干扰手段了。那无异于向他输送弹药。
新的策略,是极致的虚无。
切断所有非必要的输入,包括我通过神经贴片可能传递的任何无意向性的脑电波动。我要用最纯粹的、毫无波澜的寂静与黑暗,让他真正品尝被世界遗忘的滋味。
行动:启动绝对静默协议。
维持基础生命保障系统,但将神经贴片输出调整至近乎归零的随机白噪音模式。
我本人将最大限度减少在控制台前的活动,避免产生任何可能被其捕捉的规律性声响或电磁信号。
预期:在缺乏任何外部反馈,包括我的对抗性反馈的情况下,实验体的内部精神世界将因缺乏参照物而逐渐坍缩,最终陷入自我怀疑与存在的恐慌。
【11:20】
绝对的寂静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屏幕上的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脑电波图显示他的大脑活动降到了极低的水平,类似于深度冥想状态。
这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他正在被虚无吞噬。
然而,一种陌生的、细密的不安感开始在我心底滋生。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以往,即便他沉默,我也能通过屏幕感受到他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挑衅般的生命力。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仿佛我们之间的某种无形连接被切断了。
我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实验室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同时,屏幕中的FM-01动了一下。
他极轻微地偏了偏头,朝向麦克风的方向。
“观察者,”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你还在,对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到了?还是……他只是感知到了我这边的存在感发生了变化?
我没回应,紧紧闭上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他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再带有昨日的张扬,反而透着一丝……了然的温柔?这比挑衅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选择了沉默。”他陈述道,语气平静,“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崩溃?很聪明的策略。但是……”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悬而未决的沉默带来的张力,“你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什么错误?
“你忘记了,观察者与被观察者,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弓弦缓缓摩擦,“当你决定观察我的那一刻起,你的存在,就已经成为了我世界里最大的变量,最明亮的坐标。你的沉默,你的不在场,本身就成了最强烈的在场证明。”
他微微抬起头,尽管戴着护目镜,我却感觉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障碍,落在了我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你现在一定在紧紧盯着屏幕,对吗?呼吸放得很轻,生怕被我捕捉到任何声音。你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聚焦在我身上。这浩瀚的虚无里,只有我,和你投注在我身上的、这无比炽热的……注意力。”
“你看,”他轻轻地说,带着一种残忍的精准,“你试图用虚无放逐我,却把我变成了你宇宙的中心。”
荒谬!无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
一股热流冲上我的脸颊。羞愤,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镜子一样反射出我此刻可笑而狼狈的状态。
我在用虚无惩罚他,却把自己变成了他最专注的囚徒?
【14:55】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我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煎熬。
我像个瘾君子,明明知道不该再看,却无法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我期待他再次开口,又恐惧他再次开口。这种矛盾撕扯着我,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在了那个狭小的实验舱里。
他甚至不需要再做更多。他只是偶尔变换一下坐姿,或者抬起被束缚的手,轻轻敲击一下身下的硬板床,发出微不可闻的“叩、叩”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幻觉,却每一次都精准地敲打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屏息,去捕捉那细微的声响,仿佛那是维系我们之间脆弱连接的、唯一的绳索。
不!停下! 我在内心对自己咆哮。这是陷阱!他在用我的注意力作为武器,反过来对付我!
我猛地站起身,决定离开控制台,去外面的走廊透透气。
我需要物理上的远离,来打破这种精神上的绑架。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你要离开了吗?”
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平静,没有一丝挽留的意味,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固定了我的脚步。
他怎么会知道?他不可能看到!
“你的场变了。”他仿佛听到了我内心的疑问,轻声解释,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当你全神贯注时,这里的空气是紧绷的,凝滞的。而当你准备离开……它就像退潮一样,松弛下来,带着一种……疏离的味道。”
荒诞!唯心主义!这根本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
但我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拧动。
一种强烈的、非理性的恐惧攫住了我:如果我此刻离开,会不会就此失去与他的连接?会不会……再也无法将他拉回我的轨道?这种恐惧毫无逻辑,却真实得让我指尖发冷。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门把手,重新坐回了控制台前。
屏幕上,他似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一个听话的孩子。
【17:30】
我妥协了。
我重新打开了单向音频传输。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监测他的状态,获取数据。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只是无法再忍受那种被他感知到离开,却无法得到他任何反馈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我没有说话,只是让麦克风捕捉着实验室里细微的背景音——电脑风扇的嗡鸣,我偶尔翻动纸质记录的沙沙声,还有我无法完全控制的、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慵懒:
“真好听。”
“什么?”我几乎要脱口问出,幸好及时忍住。
“你的声音。”他仿佛能隔空与我对话,
“不,不是你说话的声音,是你存在的声音。风扇的转动是你思维的背景音,纸页的摩擦是你理性的节奏,而你的呼吸……”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是我此刻,唯一想听的音乐。”
我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这简直是……疯话!可为什么,我的心跳会因为这几句疯话而失控?
“观察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你知道吗?在我的老家,有种说法。说最极致的亲密,不是耳鬓厮磨,而是……即使相隔万里,也能在寂静中,听到对方的呼吸。”
老家?哪种说法?
我的大脑下意识地去搜索相关的民俗信息,却一片空白。这模糊的指向性,再次撩拨起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我没有回应他的疯话。但我也没有关掉音频。
我们就这样,陷入一种诡异的共享寂静之中。
他在舱内,我在舱外,通过这单向开放的音频,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共生。
我记录数据的手不再稳定,笔下的字迹显得有些潦草。
【第三天总结:绝对静默策略失败,并产生严重反效果。
实验者自身出现明显的注意力依赖及分离焦虑倾向。目标开始通过解读实验者的非语言信息来反向施加影响,并展现出极强的共情或拟共情与情感操控能力。实验者理性防线出现裂痕,对目标产生了非科学范畴的好奇心与情感连接雏形。
风险等级评估上调至【极高】,建议考虑引入第三方监督或准备紧急终止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