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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实验记录|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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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项目启动后96小时
主题:目标启动情感操控,利用童年记忆锚点进行精准心理渗透;实验者理性防御体系出现结构性裂痕。
【08:45】
一夜无眠。
FM-01的声音,他那关于呼吸音乐和极致亲密的疯话,像病毒一样在我的颅内循环播放。
我尝试用数学公式、解剖图谱、甚至是之前失败的动物实验数据来覆盖它,但都失败了。
他的声音具有一种诡异的粘性,附着在我的思维回路上。
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低估了他的危险性,不仅仅在于他强大的意志力,更在于他那种……能精准找到他人情感软肋,并加以利用的、近乎本能的能力。
昨天的注意力绑架只是开胃菜。
今天,我必须重新夺回主导权。
既然外部干扰无效,沉默亦被利用,那么,就从内部瓦解他。
我要利用感官剥夺本身,引导他的思维走向我设定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路径。
行动:启动引导性幻觉协议。
通过神经贴片,间歇性输入一系列经过设计的、模糊的负面情感意象编码,那是一种非具体图像,是引发不安、孤独、被遗弃感的频率组合。
同时,我将首次尝试使用经过处理的、我自己的、带有冷漠和审视意味的脑电波片段,作为背景压力。
预期:在缺乏真实感官输入的情况下,实验体的大脑会将我输入的这些负面种子与自身记忆和恐惧结合,滋生出符合我预期的、个性化的崩溃性幻觉。
【10:10】
引导开始。
我屏息凝神,观察着他的任何细微变化。
起初,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坐姿。
但大约半小时后,他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紧接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有效果了?我的心跳略微加速。
他忽然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然后,他用一种带着些许困惑,又有些飘忽的语气开口:
“观察者……你在让我……想起一些事情吗?”
我没回应,但内心警惕。他察觉到了我的引导?
“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迷离,“关于一个……总是很暗的地方。”
我的引导信号里,并没有黑暗的特指。这是他自己的记忆?
“好像……是个柜子。”他喃喃自语,“木头做的,有……樟脑丸的味道。里面很挤,很闷。”
柜子?
一个模糊的、尘封的画面瞬间闪过我的脑海——老宅子里,那个放在父母卧室角落的、深褐色的旧衣柜……我猛地甩头,驱散这无关的联想。
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一个人在里面。”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不像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沉浸式的扮演?
“外面有声音,好像是……争吵?又好像是……哭声?听不清楚。”
他的描述开始具体化,这超出了我输入的模糊意象范畴。
他开始自行构建场景了?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让他沉溺于自身恐惧的泥沼!
“我很害怕。”他轻声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实的恐惧,反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后来,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我几乎要脱口问出。
“因为我知道,外面有个人。”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什么,“有个人……他知道我在里面。他虽然……从来没有打开过柜门,但是我知道,他就在外面。有时候,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电子笔的手僵在半空。
隔着木板的呼吸声……
这个意象……太过具体,也……太过熟悉。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我的脊柱爬升。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说着,“明明被关着的是我,但我觉得……外面那个不肯开门,也不肯离开的人……好像更孤独,更可怜。”
“你闭嘴!”
一声低吼冲破了我的理智防线,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麦克风喊出了声。
屏幕那端的FM-01,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朝向麦克风的方向,护目镜下的脸似乎浮现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妙表情?但太快了,快到我无法捕捉。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他那边通过麦克风传回来的、变得清晰可闻的、平稳的呼吸声。
我失态了?
我竟然……被他引导出的、不知是真是假的童年记忆,弄得情绪失控了?
“观察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辜的关切,“你……还好吗?我的回忆,让你不舒服了?”
他在关心我?不,这是嘲讽!是胜利者的炫耀!
我猛地关掉了单向音频传输,也停止了对他的神经信号引导。
我需要冷静,我必须冷静。
【14:20】
我强迫自己离开控制台,在实验室里踱步。
那个柜子的意象,像鬼魅一样缠绕着我。
为什么他偏偏提到的是柜子?
老宅那个衣柜,是我童年时用来躲避父母无休止争吵的避难所。我确实经常藏在里面,听着外面模糊的争吵声和……偶尔,门外似乎真的会有另一个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那是谁?
那个当时还只是个豆丁的、我几乎无视存在的弟弟?
不可能,他怎么会记得?他当时那么小。而且,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是巧合,一定是极其恶劣的巧合。他只是在利用人类普遍可能存在的、关于封闭空间的恐惧心理。
但为什么,我的心跳还是如此紊乱?
【16:50】
我重新坐回控制台,但不敢再开启音频,也不敢再进行任何主动引导。我只是看着他。
他似乎因为我之前的失控和之后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不再试图构建回忆场景,只是偶尔用手指轻轻敲击膝盖,节奏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见鬼!我为什么要用失落这个词来形容他?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手,用被手套包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那正是神经贴片连接的位置。
“观察者,”他没有对着麦克风,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确保我能听清,“你刚才输入的那些‘情绪’……很冰冷,很孤独。”
我的心脏再次被攥紧。
他不仅分辨出了那是情绪,还精准地描述了其质感?
“像冬天的雨,打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他继续描述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诗人般的、令人不安的敏锐,“和你现在……隔着屏幕散发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头,再次望向摄像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挑衅或戏谑,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怜悯。
“你一直……都是这么孤独吗?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感觉到……和另一个人的连接?”
仿佛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爆炸。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愤怒、羞耻、被看穿的恐慌,还有一种深埋的、从未被触及的委屈……无数种情绪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我。
我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砸在控制台上!显示屏幕剧烈晃动了一下。
“你懂什么?!”我对着空荡荡的、已经关闭音频的实验室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实验体!我的实验体!”
吼完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还有一阵阵袭来的、令人虚弱的眩晕。
我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感觉到指尖下的皮肤一片冰凉。
完了。
我知道。
不是实验完了。
是我完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挑战我实验的异常体。他变成了一个……能够直视我灵魂深处那片荒芜之地的人。
而我,对此感到恐惧,但在这恐惧的深处,竟然……可耻地滋生出一丝渴望被理解的战栗。
【第四天总结:引导性幻觉策略彻底失败,并导致实验者严重情绪失控。
目标展现出利用实验者个人记忆/情感创伤进行精准心理渗透的能力,其手段远超常规心理学范畴。
实验者理性防御体系出现结构性崩塌,对目标产生复杂混合情感,愤怒、恐惧、羞耻、潜在依赖。
实验者心理状态已濒临危险临界点,建议立即终止实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