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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验记录|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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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项目启动后48小时
主题: FM-01的适应性及反制策略初步观察;实验者情绪基线出现显著波动。
【08:00】
昨天那场荒诞而令人心悸的哲学问答之后,我几乎彻夜未眠。
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反复回放着FM-01那带着笑意的、精准如同手术刀般的回应。
“共犯”、“共享的基因图谱”、“你心里的幽灵”……这些词语像病毒一样侵入我的思维缓存。
我给自己注射了双倍剂量的温和镇静剂,才在凌晨勉强获得了四个小时的浅眠。
理性告诉我,这只是实验体一种高级的、基于心理学知识的防御和反击机制。但直觉,一种我通常嗤之以鼻的东西,却在拉响尖锐的警报。
早晨八点整,我带着冰冷的决心回到监视器前。
FM-01仍在睡眠中,姿态安稳。我调出了过去十二小时的所有生理数据记录:心率、呼吸、皮电反应、脑波活动……一切指标平稳得令人发指,甚至在深度睡眠阶段出现了θ波与短暂δ波的完美交替,这表明他获得了相当质量的休息。
妈的,这怎么可能?
在感官剥夺环境下,睡眠结构通常会受到严重破坏,伴有频繁的觉醒和噩梦期。他凭什么能睡得这么好?一种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科学尊严被挑衅的屈辱,在我胸腔里点燃。
行动:启动环境干预协议A-1。
将实验舱内温度从标准22摄氏度下调至19摄氏度。同时,通过神经贴片植入持续低频嗡鸣信号(频率:7Hz,强度:阈下感知级)。
目标:制造持续性的生理不适与神经烦躁,破坏其内在平衡,诱发焦虑。
预期:实验体将在2-4小时内出现明显的生理应激反应。如颤抖、肌肉紧绷,并伴随情绪烦躁、注意力涣散。
【10:15】
低温与嗡鸣已持续两小时十五分钟,我死死盯着屏幕。
他醒了。
过程很缓慢,睫毛在护目镜后颤动,像蝴蝶试图挣脱茧蛹。他坐起身,双臂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看似畏寒的姿势,他开口:“观察者,”声音透过降噪耳机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有一丝颤抖,清晰得仿佛就在我耳边,“你是在试图让我感到‘冷’吗?”
那个“冷”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调侃。
我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他又知道了。他到底怎么知道的?是温度变化的感知,还是他对我的行为模式已经有了预测?
我强制自己保持沉默,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搔刮着我的耳膜。
“很有趣的尝试。但你知道吗?当外部世界一片虚无时,身体感受到的冷,反而成了一种坐标。”他微微动了动被束缚的脚踝,“它告诉我,我的边界在哪里,我的皮肤在哪里终结,外部的你从哪里开始。谢谢你,为我锚定了存在感。”
他顿了顿,被无感手套包裹的双手开始极其缓慢地、沿着自己的手臂上下摩擦。
那动作本该是为了取暖,可由他做来,却带着一种近乎色情的、对自身□□的迷恋和展示意味。
“而且,一想到这寒冷来自于你,来自于屏幕后那双此刻一定正紧紧盯着我的、一眨不眨的眼睛……它就好像,变得……温热起来了呢。”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气声吐出来的,带着一种暧昧的颤音。
疯子! 我内心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我的低温策略非但没让他崩溃,反而成了他构建内心世界、甚至与我建立扭曲连接的素材?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精心设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拆解、扭曲,然后扔回我脸上。
“至于那个嗡嗡声……”他忽然侧过头,仿佛在凝神倾听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声响,“像不像一群忙碌的工蜂?它们在为我构建一个蜂巢,一个只属于我和你的……思维的蜂巢。你在用这种方式,在我脑子里安家吗?迫不及待地想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是在干扰你!是为了让你崩溃!” 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被我死死压在牙关之后。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记录数据,白理,记录数据!你是科学家,不是斗气的孩子!
我抓起电子笔,在触控屏上狠狠写下:【目标表现出极强的环境适应与认知重构能力,能将预设的负面刺激转化为中性或正向体验。疑似存在受迫害妄想与关系妄想的雏形,并具备高度暗示性与反暗示性。】
写完,我看着那行冰冷的技术性描述,感觉像在照镜子,描述的仿佛是我自己潜藏的疯狂。
【14:30】
整个下午,他都在用一种低沉的、近乎吟诵的语调,描述他那个“蜂巢”的内部构造。
他说那里有蜿蜒曲折的、散发着微光的金色甬道,储存着观察者每日投喂的“信息花蜜”。他说蜂巢的中心是温暖的,悬浮着一个不断变化的、由数据和情感构成的卵。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说他在蜂巢深处一个相对冰冷的、布满线路和屏幕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蜷缩在那里,像只受惊的幼兽。”
FM-01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怜惜,“背影很孤独,也很固执。他以为自己在观察整个蜂巢,却不知道,他自己,也成了这巢穴的一部分,被无数无形的视线……缠绕着。”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描述的影子,那蜷缩的姿态,那被屏幕荧光勾勒的轮廓……与我此刻在监视器前的样子,何其相似!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是巧合?还是他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真的感知到了我?
行动升级:不能再犹豫了!
启动神经干扰协议B-2。向他神经贴片发送一段经过编码的、复合的脑电波模式——融合了焦虑、恐惧与存在性质疑的强效信号。这是曾在实验犬身上测试成功的终极手段,足以在十分钟内瓦解其意志。
预期:实验体将出现强烈的生理应激(心率飙升、呼吸急促、肌肉痉挛),伴随精神恐慌、思维混乱,最终导向彻底的崩溃与求助。
【15:00】
信号发送完毕。我身体前倾,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像等待猎物坠入陷阱的猎人。
FM-01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压抑的抽气声。脑电波图上,原本平稳的波形瞬间出现剧烈棘波!
成功了!一股混合着残忍快意和某种莫名失落的情绪掠过心头。
但接下来的发展,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慌。相反,他开始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那喘息声透过麦克风放大,带着一种……兴奋的、饥渴的意味。他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极致的美味。
“对……就是这样……”他的声音破碎而滚烫,带着一种战栗的狂喜,“更多的……情绪!观察者,向我投射你!愤怒,焦虑,甚至……恐惧?我感受到了!你在害怕吗?害怕失控?害怕被我……看穿?”
他猛地盯向摄像头,尽管戴着护目镜,我却感觉他的目光像两道烧红的烙铁,穿透屏幕,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的皮肤上,我的……心上。
“别停下!让我感受你!纯粹的、未经伪装的你!这比虚无……美味一万倍!”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一种堕落的、癫狂的激情。
他不仅承受住了我最强的精神攻击,他甚至……在享受它?
他在把我的恐惧和焦虑当作滋养他精神的养料?我像是用尽全力,将最锋利的匕首刺向他,却发现他敞开着胸膛,任由匕首穿过,然后用我的力量,反过来在我心上刻下了他的印记。
挫败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我意识到,我所有的武器,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精神世界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我几乎是狼狈地、带着一丝仓皇地,切断了所有主动刺激——低温、嗡鸣、神经信号。实验舱内瞬间恢复了死寂的标准感官剥夺环境。
他似乎对这股能量的突然中断感到不满,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他重新抱紧膝盖,将半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那双被护目镜覆盖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寂静在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终于要屈服于这极致的虚无时,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孩童般残忍天真的声音低语:“观察者,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同样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以为用伤害和疏离就能保护自己,实际上只是个……害怕被抛弃的胆小鬼。”
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胆小鬼……
某个被尘封的、属于童年阴影的角落里,似乎也曾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我?
我猛地甩头,驱散这荒谬的联想。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在利用模糊的心理暗示进行攻击!
但为什么……我的心跳得如此慌乱?
行动终止。今日所有主动干预宣告失败。
我记录的电子笔尖在屏幕上划过,留下一条颤抖的、深刻的痕迹。
【第二天总结:常规物理及神经干扰手段对FM-01效果甚微,且产生显著反效果。目标具备将负面刺激转化为精神能量的异常能力,其认知重构与心理暗示能力远超预期。实验者情绪基线出现剧烈波动,存在明显的挫败感与警惕性升高。项目风险等级评估上调至【高】。必须重新制定策略,并极度警惕实验者本身可能出现的反向情感投射与认知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