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剥夺》门吉忘叔

2、实验记录|第一天

　　他终于从昏迷的状态中醒来。

　　我屏息凝视屏幕。他睫毛颤动，睁开眼，护目镜后的视线没有焦距地游移了片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来了，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对感官被剥夺的茫然……我期待着他第一声无助的喘息。

　　可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喉咙里滚出的气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入我耳中。

　　“早上好，观察者。”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

　　“标准的感官剥夺实验环境，”他声音平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无一丝慌乱，“硬板床，空气循环系统，视觉、听觉、触觉隔离……很专业。1954年赫布和贝克斯顿的经典复刻？”

　　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僵住了,他精准地报出了实验原型。

　　“别紧张，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哦。那么接下来，让我猜猜看，你的实验目的是什么？”他勾唇，笑容鬼魅妖冶。

　　“验证前人实验数据的真实性？或者你和我结过仇，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精神失常？还是……”我紧紧盯着他在监视器显示屏中依然殷红性感的嘴唇，看着它在微微抿起后又重新开启，吐出对我的权威审判，“还是，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傀儡娃娃？”
　　他的语气甚至越加兴奋，笑容愉悦至极，好像确认了什么大快人心的消息。

　　他艰难地在狭小的空间内调整体位，半弓着腰坐了起来，背靠舱体墙壁，单腿支起，右边手肘顶着膝盖撑着脸。他似乎对自己囚徒的身份不以为意，坐姿依然英俊潇洒，和与外面那些对他崇拜爱慕得要死的莺莺燕燕说笑时的姿态别无二致。

　　这认知让我心生烦躁。

　　他缓慢转动着略僵硬的脖子，发觉面前屏幕中他隐在阴影里的正脸面积正逐渐减少，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不会是……
　　果然，他的头精准的转动了25度角，随后薄唇微启：“你是想让我，爱上你吗？我的观察者？”

　　说话的同时，他被封闭在护目镜下的双眼几乎未经巡视地，突然正正与监视器对面的我对视，我听见我的大脑神经发出警报般的嗡鸣，毛骨悚然之感迅速侵蚀全身。

　　他是怎么发现的，这怎么可能？！

　　“这里的视野最好，对吗？真希望你会一直在摄像头里看着我呢~”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急速攀升。计划的基石在崩塌，预期的恐惧与混乱没有出现在FM-01身上，反而一种被反向窥视、被精准预测的感觉紧紧攫住了我。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冰冷的金属椅背透过薄薄的衣料刺入皮肤，让我混乱的大脑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行，白理，冷静。

　　你是观察者，是操控者，不能自乱阵脚。实验体出现了计划外的反应，这并非完全是坏事，这恰恰提供了新的、珍贵的研究数据。

　　对，数据。

　　我的目光扫过旁边屏幕上实时跳动的脑电波图。

　　波形稳定，频率甚至显示出一种专注和……愉悦？这不可能！感官剥夺环境下，大脑会因为缺乏外部刺激而转向内部寻求信息，产生幻觉、焦虑，最终导向崩溃，这是经过无数次动物实验验证的真理。

　　一定是刺激强度不够。或者，他表面的平静只是一种高级的防御机制，内里早已脆弱不堪，只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推力。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绕开了音频传输模块，直接连接到他太阳穴两侧的电磁贴片。微弱的电流将承载着特定频率和编码的信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末梢。

　　这是更直接、更不容回避的对话方式。

　　我键入了第一个问题，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足以撼动任何稳固自我认知的哲学叩问，直接传入他的神经：
　　【你是谁？】

　　屏幕中，他微微偏头，护目镜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不仅接收到了，而且理解了。他没有表现出被侵入的惊恐，反而，嘴角那抹令人恼火的弧度加深了。

　　“我是谁？”他通过麦克风轻声复述，仿佛在品味这个问题。

　　然后，他抬起被无感手套包裹的右手，慢条斯理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出席一场晚宴。

　　“我是你欲望的投射，是你理性牢笼里试图囚禁的野兽，是你亲手挑选的……共犯候选人。”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扬声器，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低语，“或者说，观察者，我是你不敢承认的、另一个你自己？”

　　我的呼吸一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第二个问题迟迟没有发送。

　　这回答……这根本不是崩溃边缘的人能说出的話！它轻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我试图维持的冷静表象。共犯？他怎么会用这个词？

　　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我键入了第二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

　　这次，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甚至在硬板床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适些，仿佛这里不是剥夺感官的囚笼，而是他私人的冥想室。

　　“我来自你目光长久停留的阴影处，来自你实验中那1374次心跳与尖叫汇聚成的河流，来自……我们共享的、那片被遗忘的基因图谱。”他轻笑一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我的观察者？”

　　共享的基因图谱？

　　这措辞太过诡异，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我记忆的某个模糊角落。但我立刻否定了这瞬间的联想。巧合，一定是巧合，或者是他在故弄玄虚，利用模糊的心理暗示进行反击。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仿佛猎物突然露出了猛兽的獠牙。我必须夺回控制权，用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将他打入存在的虚无！

　　我几乎是带着一丝狠厉，敲下了第三个问题：
　　【你要往哪里去？】

　　FM-01沉默了。这种沉默让我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看吧，终究还是无法直面这个终极的诘问……

　　然而，几秒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双手。

　　尽管戴着隔绝触感的手套，他还是做了一个动作——双手在胸前虚拢，仿佛捧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体，然后，他微微低头，对着那团虚无，吹了一口气。

　　“我哪儿也不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和笃定，带着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平静，“我要留在你构建的这片无之中，直到它因我的存在而充盈。我要成为你思维中无法剔除的常量，你实验数据里唯一的异常值，你理性疆域内……永恒徘徊的幽灵。”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摄像头，护目镜后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屏幕，牢牢将我锁住。

　　“或者说，观察者，我要去的地方……是你的心里。我已经在路上了，你没感觉到吗？”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炸开。心脏失控地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我猛地切断了神经信号传输，甚至下意识地想关掉监视器。

　　恐慌，一种多年未曾体验过的、源于未知和失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

　　他不是在回答问题，他是在解构我的问题，是在用语言构建一个新的牢笼！而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思考他的话，在试图理解他那看似荒谬却直指核心的回应！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记录下此刻的生理数据——心率增快，呼吸急促，皮质醇水平 likely 飙升。

　　这是应激反应，是对威胁的本能应对，我对自己说。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这真的只是对威胁的反应吗？还是……一种被看穿、被理解、甚至是被某种扭曲方式“选中”时，产生的战栗与兴奋？我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FM-01已经恢复了之前慵懒的坐姿，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实验体FM-01，不再仅仅是一个待征服的对象。他变成了一个谜，一个挑战，一个……我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去理解的存在。
　　这种想要深入探究的欲望，如同最危险的菌种，开始在我严谨的科学思维中悄然滋生。

　　我瞥了一眼实验记录本，在第一天的末尾，我原本规划记录实验体崩溃征兆的地方，我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句计划外的话：
　　【目标展现出异常强大的精神内核与哲学思辨能力。其对存在本质的认知，可能构成对实验者本人的反向映射。需进一步观察，并评估其对实验进程的潜在影响。】

　　落笔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一份客观记录，更像是一份……对自己发出的警告，或者说是，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