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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对匹配)上 ...

  •   民政局大厅冷白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仿佛要将他们最后一点温度也抽走。

      莱恩站在右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他打量着被指派给他的Alpha,卡斯帕,那个站在离他三步远、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男人。

      “莱恩·怀特,卡斯帕·斯特林,请在此处签字。”工作人员机械地指示,全息屏上闪烁着他们的个人信息和那个刺眼的匹配度:98.7%。

      莱恩冷哼一声,夺过电子笔,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要戳穿屏幕。他瞥见卡斯帕似乎被这动静惊得微微一颤,然后才沉默地、几乎有些小心翼翼地上前,签下了工整却显得局促的名字。

      “恭喜你们正式结为配偶。根据《信息素匹配法》第7条B款,你们必须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共同居住,否则将面临法律制裁。”工作人员毫无感情地宣布,“下一个。”

      他们被程式化地“请”出民政局。深秋的寒风卷过,莱恩抱臂而立,毫不退缩地看向他的“合法丈夫”。卡斯帕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甚至有一道略显狰狞的疤痕划过眉骨,可他却微低着头,避开莱恩的视线,双手不自觉地蜷缩着。

      “我…我的公寓,有两间卧室。”卡斯帕开口,声音比莱恩预想的要低沉,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迟疑,与他冷硬的外表全然不符。

      莱恩挑眉,语气带着审视:“意思是,我们互不干扰?”

      卡斯帕似乎被他的直接刺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莱恩的脸又垂下:“是…是的。你可以拥有完全独立的私人空间。”

      “很好。”莱恩干脆地点头,“我有些个人物品,还有我的猫。”他刻意强调,带着一丝挑衅,等待对方提出Alpha通常会对Omega养宠物发表的反对意见。

      然而卡斯帕只是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好。需要…需要帮忙搬运吗?”

      莱恩一愣,随即拒绝:“不必。”这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这个Alpha,似乎有点奇怪。

      ——

      卡斯帕的公寓一如他本人,冷色调,极其整洁,甚至到了空旷的地步,缺乏生活气息。但莱恩注意到,阳台上有几个空置的花盆,擦得很干净,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间是你的。”卡斯帕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同样整洁的卧室,带独立卫浴,“门…可以从里面反锁。”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含在嘴里,但莱恩还是听到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卡斯帕,却发现对方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一个提醒Omega可以锁门防身的Alpha?

      “谢谢。”莱恩压下心头的怪异感,生硬地道谢,抱着猫笼进了房间。米洛不安地叫着,他把它放出来,轻声安抚:“别怕,米洛,我们会适应这个鬼地方的。”

      门外,他听见卡斯帕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远离,像是生怕打扰他。

      当晚,莱恩在厨房加热自己带来的速食餐,卡斯帕进来倒水,看到他手中的食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莱恩停下动作,直接问道。

      卡斯帕像是受惊般抬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只是…冰箱里有一些食材,如果你需要…可以自己做。”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很少用厨房。”

      “哦?Alpha不都是认为厨房是Omega的天然领地吗?”莱恩语带讽刺。

      卡斯帕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没有…那样的规定。”说完,他端着水杯匆匆离开了,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皇。

      莱恩皱起眉。这个Alpha和他认知里那些傲慢、支配欲强的家伙完全不同。他的沉默寡言,与其说是冷漠,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莱恩被客厅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他警觉地起身,悄悄开门缝望去。只见卡斯帕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胶水粘合着什么,那是昨天被莱恩不小心碰到地上摔碎的一个普通陶瓷摆件。莱恩当时只说了一句“碎了就扔了”,卡斯帕当时没说什么,此刻却在深夜偷偷尝试修复它。灯光下,他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动作笨拙又认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莱恩轻轻关上门,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丈夫”产生了一丝疑惑。他真的是那种信奉Alpha至上、会欺凌Omega的人吗?那他为何表现得如此…卑微?

      又过了一周,莱恩因为参加一个平权集会,回家比平时晚了些。天色已暗,他快步走在街道上,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卡斯帕可能关于“Omega不该晚归”的责问。然而,在接近公寓楼的路口,他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徘徊。

      是卡斯帕。

      莱恩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涌到嘴边。他大步走过去,语气不善:“你在这里干什么?监视我?”

      卡斯帕猛地抬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莱恩的气势吓到。“不…不是。”他手里紧握着光脑,屏幕还亮着,“我…我只是…看到新闻,说附近有骚乱…不太安全。”

      莱恩这才注意到,卡斯帕的光脑界面正停留在附近区域的治安新闻上。所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莱恩一时语塞。他看着卡斯帕在初冬的寒气里微微发红的鼻尖,显然他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是成年人,还是个懂得保护自己的Omega,我能处理自己的事。”莱恩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尽管依旧带着疏离。

      “我知道。”卡斯帕低下头,看着地面,“抱歉…我不该多事。”他说完,便转身默默走在前面,为莱恩引路,却依旧保持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看着他有些孤寂的背影,莱恩心里那堵坚硬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这个Alpha的自卑和敏感是如此明显,与他冷峻强悍的外表形成了荒谬的对比。他的“跟踪”并非控制,而是沉默的守护;他的寡言并非傲慢,而是笨拙的体贴。

      回到家,莱恩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份未动过的外卖,包装还没拆,旁边放着两副餐具。

      “我…以为你可能没吃。”卡斯帕站在客厅角落,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可以吃你喜欢的。这个…不吃也没关系。”

      莱恩看着那份外卖,又看看几乎想把自己藏进墙里的卡斯帕,第一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沉默地走过去,拆开了包装,是两家街区外那家很有名的健康餐食,也是他偶尔提过一句觉得还不错的店。

      他拿起一副餐具,顿了顿,将另一副推到了餐桌对面。

      “坐下一起吃吧。”莱恩的声音依旧不算热情,但之前的尖锐已经褪去,“下次不必等我。”

      卡斯帕惊讶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像靠近易碎品般,在莱恩对面轻轻坐下。

      “好。”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空气依然沉默,但某种坚冰,似乎在两人之间,开始了细微的消融。在这强制匹配的牢笼里,两颗充满误解和戒备的心,终于向着彼此,迈出了微小而艰难的第一步。

      那场尴尬的共餐之后,公寓里的气氛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缓和。虽然对话依旧稀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减弱了。莱恩依旧保持警惕,但他开始意识到,卡斯帕可能并非他想象中那种典型的、傲慢的Alpha。然而,他根深蒂固的对Alpha群体的不信任,以及对自身独立性的捍卫,让他依旧保持着距离。

      卡斯帕则似乎因为那次微小的互动而更加……小心翼翼了。他依旧避免与莱恩有过多接触,但莱恩注意到,家里的公共区域总是异常整洁,他常用的那侧厨房台面会被默默清理干净,甚至米洛的猫粮碗也总是满的——在他忘记添粮的时候。

      这种沉默的、几乎隐形般的照顾,让莱恩心情复杂。

      平静在一周后的一个深夜被打破。

      莱恩是在一阵燥热和心悸中醒来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睡衣,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空虚感,意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纱,模糊而灼热。他猛地意识到,是他的发情期,提前了,而且来势汹汹。他通常准备的抑制剂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可他此刻手脚发软,视线模糊,甚至连清晰的思考都变得困难。

      “呃……”他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从床边滚落,发出一声闷响。

      身体里的热度在攀升,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某种填补。一种甜美而诱人的气息,卡斯帕的信息素,隔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此刻对他而言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理智在崩塌,Omega的本能疯狂地占据上风。

      门外,原本寂静的客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卡斯帕的声音带着警觉和担忧:“莱恩?你……你没事吗?我听到声音。”

      莱恩无法回应。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卡斯帕离开,远远离开,可身体却背叛了他。他遵循着本能,用尽力气爬向门口,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莱恩瘫软在门口,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涣散,平日里锐利清澈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只剩下纯粹的需求。他仰望着站在门口、身形僵硬的高大Alpha,像寻求救赎一般,向他伸出手。

      “帮……帮我……”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强势。

      卡斯帕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莱恩的Omega信息素,浓郁而甜美,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的Alpha本能在一瞬间被点燃,血液奔涌,一股强大的冲动叫嚣着让他标记眼前这个毫无防备、主动靠近的Omega。

      他的瞳孔收缩,呼吸骤然粗重,垂在身侧的双拳死死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道疤痕在额角跳动着,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激烈的天人交战。

      莱恩见他不动,便凭着本能向前爬了一小步,滚烫的脸颊蹭上了卡斯帕穿着睡裤的小腿。

      “好……难受……”他呜咽着,声音破碎,“标记……求你……”

      这句带着哭腔的祈求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卡斯帕被本能笼罩的意识。他看到莱恩眼中彻底迷失的神智,看到这个一向骄傲、Omega,乞求标记。

      一种混合着心疼、自责和剧烈痛苦的情绪,猛地压倒了Alpha的掠夺本能

      那一夜,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是两个同样被困在生理与意志牢笼中的孤独灵魂。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在莱恩的眼皮上。

      他缓缓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酸软无力瞬间袭来。紧接着,昨晚破碎而炙热的记忆碎片不容抗拒地涌入脑海,不受控制的信息素,灼烧理智的燥热,失去尊严地爬向门口,自己主动拧开门锁,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攀附上那个高大的身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乞求标记……

      以及,最后那个将他彻底吞噬的、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强大Alpha信息素,还有脖颈后腺体处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刺痛感和被完全标记后的、令人窒息的饱胀感。

      莱恩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体隐秘处的酸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羞耻感像岩浆一样瞬间涌遍全身,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遍布的暧昧痕迹,空气中还弥漫着两人信息素交融后令人脸红心跳的气味。而那个“共犯”,卡斯帕,正沉默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里面充满了愧疚、不安,还有一丝……仿佛等待凌迟的绝望。

      莱恩的心脏剧烈收缩。他记得,一切都记得!记得是自己主动打开了那扇门,是自己像最廉价的Omega一样乞求对方的占有。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如此努力地抗争,想要摆脱Omega被本能支配的命运,最终却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刻,亲自将支配权拱手让人,对象还是这个被政府强行塞给他的Alpha!

      强烈的屈辱、自我厌恶,以及对自身软弱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而眼前这个沉默的、看起来充满了负罪感的Alpha,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对,都是他的错!如果他足够坚定,如果他真的像他表现得那么“绅士”,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推开,强行注射抑制剂!而不是……而不是最终顺从了本能!

      莱恩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卡斯帕,声音因极力压抑的真实情绪而变得尖刻:“你满意了?现在你彻底标记我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吧?!”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主动,绝不会在他面前暴露一丝一毫的脆弱和后悔。他要用攻击来筑起高墙,掩盖内心那片因为失控和恐惧而产生的废墟。

      卡斯帕没有躲闪,枕头软软地砸在他身上,然后掉落。他垂下眼睑,将水杯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声音干涩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莱恩像是被这个词点燃,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下床,站直身体,用冰冷而充满讥讽的眼神看着卡斯帕,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收起你那套虚伪的道歉。Alpha不都是这样吗?用信息素压制,用标记来宣告所有权。现在你成功了,恭喜。”

      他没有直接说出“我讨厌Alpha的支配”,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指控,都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对这种行为的深恶痛绝,都在将卡斯帕推向他心中那个“典型Alpha”的刻板印象。他需要这样,需要将对方妖魔化,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才能为自己的失控找到理由。

      卡斯帕在他的指责下,脸色愈发苍白,他紧紧抿着唇,几乎要将自己缩起来。他没有辩解,只是将所有的过错默默扛起,重复道:“是我没能控制住……都是我的错。”

      “滚出去!”莱恩指着门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泄露一丝颤抖,“我不想看到你!”

      卡斯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沉重的悲伤几乎要让莱恩动摇,但他死死撑住了冷漠的外表。卡斯帕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当房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莱恩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踉跄一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外面一片死寂。

      然后,在确认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空间里,莱恩一直紧绷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阻止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但滚烫的眼泪却争先恐后地涌出,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昨晚就是这双手,主动打开了那扇门。脖颈后的标记灼热地疼痛着,像一个永恒的烙印,宣告着他最恐惧的事情成了现实——他终究没能逃脱Omega的可悲本能,他终究被一个Alpha彻底标记、拥有了。

      这种失去自主权的恐惧,远比身体的疼痛更甚。他一直用强势和冷漠来武装自己,对抗这个不公的世界,可昨晚,他所有的防御都在本能面前土崩瓦解。他讨厌Alpha的支配,更深层的原因,是恐惧自己有一天会像其他Omega一样,变得顺从、依赖,甚至……渴望被支配。

      而昨晚,他差点就变成了那样。

      强烈的崩溃感席卷了他。他将脸深深埋入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在哭自己的失控,哭被标记的屈辱,哭那个努力维持的、强势的外壳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更哭内心深处对Omega身份和Alpha本能的、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

      而在门外,卡斯帕背靠着同一扇门板的另一侧,同样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听着里面极力压抑却依旧隐约可辨的崩溃声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 crescent moon 形的血痕。

      他知道莱恩在哭,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再去推开那扇门。他只能守在外面,像一个沉默的罪人,陪伴着门内那个同样被困在牢笼中的灵魂。

      自那场标记的风暴过后,公寓陷入了一种比初识时更深的、凝固般的寂静。原本偶尔在公共区域不可避免的碰面,如今彻底消失了。莱恩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卧室里,而那扇门,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川。

      第一天,接近中午时,莱恩的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三下,然后外面便是一片死寂。莱恩蜷缩在床上,冷漠地盯着门板,一动不动。直到门外那个细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远离,他才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透过门缝底下阴影的变化,确认外面的人已经离开。然后,他缓缓拧开门锁,打开一条缝隙。

      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一碗看起来熬煮了许久的、软糯的蔬菜粥,一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杯温水。食物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摆盘一丝不苟,甚至有些笨拙的精致感,仿佛准备者投入了过分的小心。

      莱恩的眼神像冰一样扫过那些食物。胃里因饥饿而传来的绞痛,与心里翻涌的屈辱感激烈交战。最终,生理需求战胜了骄傲。他迅速将托盘端进房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落锁的声音清晰而决绝。

      他沉默地吃完了所有食物,味道比他预想的要好,但这并未让他感到丝毫暖意,反而更像是一种讽刺。吃完后,他看着空荡荡的碗碟,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绝不感谢。

      他一把拉开门,将空托盘连同碗碟直接“放”在了门口的地板上——动作算不上粗暴的丢弃,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拒人千里的漠然。没有“谢谢”,没有“吃完了”,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那片空寂的客厅。

      然后,他再次关上门,落锁。

      门外,在莱恩关门后许久,客厅的角落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才慢慢走出来。卡斯帕沉默地走到门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托盘和碗碟。他的指尖拂过那些光洁的、已经冰冷的瓷碗,仿佛能感受到残留的、属于莱恩的拒绝。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是将那堆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像捧着一捧冰冷的灰烬,默默走回厨房。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三声轻叩,同样的沉默等待与离开。
      门口换成了营养均衡的午餐,搭配了切好的水果。
      莱恩吃完,再次将空餐具“放置”在门口,如同完成一个冰冷的仪式。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就在这种无声的循环中流逝。

      莱恩不再走出房门,除非必要(比如使用独立卫浴)。他靠着卡斯帕每日三次准时送达的门边食物生存,却从未对此发表过任何言论,也从未在非送餐时间打开过房门。他用行动筑起了一座孤岛,而卡斯帕,则成了那个只被允许在岸边投放补给,却永远不被允许靠近的、卑微的守望者。

      他们失去了本就少得可怜的对话可能。公寓里唯一的声音,只剩下莱恩开关门、放置碗碟的细微声响,以及卡斯帕在厨房沉默清洗餐具时,那单调的水流声。

      有时,深夜,莱恩会靠在门后,能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极其压抑的、缓慢的踱步声,或者是沙发上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卡斯帕就在外面,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那个他应该憎恶的人,此刻正像一抹游魂一样徘徊在他的领地外。

      而卡斯帕,则常常在送餐后,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门内传来的、莱恩偶尔走动或是和米洛低声说话的细微动静,那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莱恩存在的证据。他不敢奢求原谅,甚至不敢期望对话。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准备着饭菜,调整着菜色,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然后等待着那扇门再次打开,将他的心意连同他的存在,一起冷漠地“退还”回来。

      冰冷的托盘,空寂的碗碟,和一扇永远对他关闭的门。这就是他全部所能得到的。而他,默默接受着这一切,如同接受一场无声的刑罚。

      这种无声的、僵持的状态,持续了近一个月。公寓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只有每日三次门口托盘更迭的“仪式”,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长期的精神紧绷和自我封闭,开始在莱恩身上留下更深的痕迹。他白天越发沉默,眼神里的冰层越来越厚,但夜晚,他的潜意识却背叛了他坚硬的伪装。

      第一次发生是在一个深夜。

      卡斯帕睡眠极浅,这是长期处于紧张和自责中养成的习惯。他听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门锁被轻轻拧开。他瞬间清醒,身体绷紧,无声地坐起身,在黑暗中警惕地望向门口。

      他的卧室门没有锁——自从莱恩入住后,他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扇门不应该对对方关闭,尽管莱恩从未靠近过。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衣,是莱恩。

      卡斯帕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都屏住了。莱恩想做什么?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然而,莱恩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仿佛梦游一般,动作有些迟缓地,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接着是莱恩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卡斯帕松了口气,但心底的疑惑和担忧却更深了。他悄悄起身,走到莱恩门口倾听,里面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梦游?

      接下来的几晚,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有时莱恩只是走到客厅,无声地站一会儿;有时会走到卡斯帕的房门口,停留片刻。

      直到一周后,最让卡斯帕无措的情况出现了。

      同样是在深沉的夜色中,卡斯帕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到莱恩不知何时竟走了进来,正像寻找热源的幼兽一样,无声地爬上他的床,在他身侧躺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贴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外侧,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卡斯帕全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指尖都不敢动弹。莱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Omega的恬静气息,与他白日里冰冷尖锐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是标记带来的依赖感?还是长期精神压力下的潜意识寻求安抚?

      卡斯帕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紧贴着他的莱恩,脆弱得像个易碎的梦。他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醒了这片刻的、虚假的温存,更怕莱恩清醒后,看到这一幕会如何的崩溃和愤怒。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了不知多久,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令人心尖发颤的重量和温度。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他知道莱恩通常醒来的时间。

      内心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卡斯帕最终还是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失去热源的莱恩在睡梦中不满地蹙了蹙眉,但没有醒来。

      卡斯帕屏住呼吸,用尽可能轻的动作,将莱恩打横抱起。莱恩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在他怀里显得异常温顺安静。卡斯帕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刀刃上。他轻轻将莱恩送回他自己的房间,安置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在渐亮的晨光中,凝视着莱恩沉睡的、毫无防备的侧脸。只有在此时,那双总是带着抵触和冰冷的眼睛紧闭着,他才敢流露出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杂着心疼、愧疚和无法言说情感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一下那柔软的发丝,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

      不能。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床铺。

      当天早上,当莱恩像往常一样,带着冰冷的漠然将吃完早餐的空托盘放在门口时,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小时前,自己曾如何依赖地蜷缩在那个他白日里不屑一顾的Alpha身边。

      而卡斯帕,则沉默地收走托盘,清洗干净,准备下一餐。他将这个夜晚的秘密深深埋藏,独自承受着那份隐秘的靠近所带来的甜蜜煎熬与沉重负罪感。白天的冰封与夜晚无意识的靠近,成了这个强制匹配家庭里,最荒谬也最悲伤的常态。

      梦游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莱恩在白日里越发感到疲惫,有时清晨醒来,会觉得四肢有些莫名的酸软,仿佛夜间并未得到充分的休息。但他将其归咎于长期精神压力和自我封闭的结果,并未深想。直到那个偶然的清晨。

      他前一晚睡得极不安稳,混乱的梦境让他凌晨时分便半梦半醒。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感觉到自己正躺回熟悉的床上,一双手极其轻柔地为他掖好被角,那动作带着一种过分的小心翼翼,甚至……留恋。

      莱恩猛地惊醒,瞬间睁开眼。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晨光微熹,一切如常。

      但不对。

      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Alpha信息素,虽然极其淡薄,却真实地萦绕在他的被褥和睡衣上。这不是标记后残留的永久气息,而是新鲜的、短暂接触后留下的味道。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他回想起近一个月来清晨醒来时偶尔感觉到的异样,回想起有时发现自己拖鞋位置似乎有些微变动……

      不是错觉。

      他夜里有动静。而且,接触过卡斯帕。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比当初发现自己被标记时更甚的耻辱感席卷了他。所以,他不仅在那次发情期失控,甚至在平日里,他的身体、他的潜意识,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背叛了他的意志,主动去靠近那个Alpha?!

      当天的送餐时间,莱恩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卡斯帕离开后才开门取餐。在卡斯帕刚刚将托盘放下,还未直起身时,卧室门被猛地拉开。

      莱恩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里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死死地盯着一脸错愕的卡斯帕。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天晚上……我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是不是你?!”

      卡斯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中闪过慌乱、愧疚,以及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无措。

      他这反应,无疑坐实了莱恩的猜测。

      “卑鄙!”莱恩不需要他回答,怒火和羞耻已经吞噬了理智,“趁我睡着……你竟然……你竟然敢!标记还不够,还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吗?!你就这么喜欢操控一个Omega,看着他在你面前彻底失去尊严?!”

      他尖锐的指责像鞭子一样抽在卡斯帕身上。卡斯帕深深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他没有辩解“是你自己梦游过来的”,也没有说“我只是把你送回去”。在莱恩盛怒的指控下,他再一次,习惯性地将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沉默地承受着这记重击。

      “不是……我……”他试图解释,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莱恩冰冷的注视下,最终化为更深的沉默。

      “滚!”莱恩指着客厅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别再靠近我的门!永远!”

      他“砰”地一声甩上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震得卡斯帕浑身一颤。

      门内,传来清晰的、金属锁舌转动落锁的“咔哒”声。那声音干脆、决绝,像一道最终的判决。

      莱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他成功了,用最坚硬的锁,将自己与那个危险的Alpha彻底隔绝开来。他不会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也不会再让自己的身体做出任何失控的、可耻的行为。

      他选择了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物理上的隔绝,来捍卫自己摇摇欲坠的意志和尊严。

      而在门外,卡斯帕僵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听着门内莱恩压抑的呼吸声,看着那扇彻底对他关闭、甚至落锁的门,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终于熄灭了。

      他默默地弯腰,拾起那份原封不动的早餐托盘,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心上。

      莱恩的反锁是成功的。

      从那天起,夜晚的“意外造访”彻底终止。莱恩将自己牢牢锁在安全的堡垒内,再也没有在非清醒状态下靠近过卡斯帕。

      白日的寂静,如今连夜晚那点隐秘的、不受控制的靠近,也彻底消失了。公寓彻底变成了一座冰封的坟墓,埋葬着两个同样痛苦,却永远无法靠近的灵魂。

      那声落锁的“咔哒”声,不仅锁住了莱恩的房门,也仿佛彻底锁死了卡斯帕世界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他不再试图通过食物传递任何无声的讯息,依旧准时送餐,但动作更加沉默,放下托盘便立刻离开,像是害怕多停留一秒都会引来更多的厌恶。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无处安放的注意力,全都投注到了工作上。

      起初只是为了麻木自己,但出乎意料地,这种全神贯注让他原本被自卑和敏感压抑的能力逐渐显现。他处理问题细致周全,虽然依旧不善言辞,但那份沉默的可靠和偶尔在专业领域展现出的敏锐洞察力,开始被上司注意到。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到那个冰冷公寓的时间越来越晚。

      仅仅三个月后,一个他独立负责的棘手项目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庆功宴上,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赞赏:“斯特林,干得漂亮!以你现在的表现和收入,还挤在那个小公寓里太委屈了,考虑换个环境吧,公司可以提供部分住房补贴。”

      “委屈”二字刺痛了卡斯帕。他有什么可委屈的?这段关系中,真正受委屈的是莱恩。

      但那个提议,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或许……换个环境会好一点?或许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有花园、有阳光的房子……能让莱恩感觉不那么压抑?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在一个送晚餐的时刻,隔着那扇紧闭的门,用尽可能平静、不带任何期待的语气,低声开口:
      “工作……最近有个项目结束了。我……在看新的房子。一栋小别墅,有独立的空间,有花园……或许,米洛会喜欢。”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搬。”

      门内是一片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卡斯帕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离开时,门内传来一个极其简短、没有任何情绪的单音

      “嗯。”

      只有一个“嗯”。

      没有疑问,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但这对卡斯帕而言,已经是这几个月来唯一的、算不上回应的回应。他几乎是立刻着手办理了一切,选了一栋安静、采光好、带着一个小花园的别墅,默默办好所有手续。

      搬家那天,卡斯帕请了专业的搬家公司。他自己的物品少得可怜,大部分需要搬运的都是莱恩的东西——书籍、一些他设计的图纸、他的猫爬架,以及那些他坚持要带走的、承载着他过去生活的物品。

      由于需要搬运物品,莱恩的房门不得不打开。卡斯帕沉默地指挥着工人,目光却不可避免地、偶尔会扫过站在客厅角落、抱着米洛的莱恩。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莱恩的侧影和背影。他穿着宽松的衬衫,但当他侧身或走动时,布料勾勒出的轮廓似乎……圆润了一些。脸颊也不似之前那般尖锐消瘦,带上了些许柔软的弧度。

      卡斯帕微微一怔。莱恩似乎胖了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感到一阵局促,迅速移开了视线。审视一位Omega的身材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尤其对方是莱恩。他将其归因于莱恩近几个月几乎足不出户,缺乏运动,加上自己每日准备的食物或许热量充足。他并未深思,只觉得,无论如何,这总比之前那样形销骨立要好一些。

      莱恩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以前的裤子腰身确实紧了些,但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漠然。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运动,长胖了不是理所当然吗?他厌恶这个身体因为标记而带来的种种变化,包括这不受控制的体重增加,但这与他所承受的精神上的窒息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懒得去关心,也懒得去改变。

      当最后一个箱子被搬进房间,工人离开后,莱恩抱着猫,径直走向他的新房间。

      “莱恩。”卡斯帕终于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干涩。

      莱恩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卡斯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你的门锁……是新的,密码可以自己设置。”

      莱恩没有任何表示,他走进房间,然后,是熟悉的、清晰的“咔哒”落锁声。

      这声音在新房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空洞地回荡着,宣告着无论环境如何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被冻结在最初的那个原点,甚至更糟。而那一点点被两人各自忽略的、关于身体的细微变化,如同埋藏在冰层下的种子,尚不知会孕育出怎样的未来。

      卡斯帕独自站在宽敞却冰冷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陌生的、绿意盎然的花园,感觉这里比那个狭小的公寓,更加令人窒息。他以为改变环境能带来一丝转机,但莱恩用一声落锁告诉他,囚禁他们的从来不是空间,而是那颗对他彻底封闭的心。

      搬到别墅后,生活似乎只是换了一个更宽敞的冰窖。莱恩依旧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送餐时分才会短暂地打开一条门缝。卡斯帕则继续用工作麻痹自己,但得益于升职后的稳定期,他回家的时间比之前早了一些。

      某个深夜,卡斯帕在书房处理未完的工作。别墅很安静,只有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传来极其轻微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一沉。又来了。

      他屏住呼吸,没有动弹,只是静静等待着。书房的门虚掩着,被轻轻推开。莱恩穿着单薄的睡衣,眼神空茫,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梦游般走了进来。

      卡斯帕僵在椅子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他。他以为莱恩会像以前一样,只是站一会儿就离开。

      但这次不同。

      莱恩径直走向他,然后,在卡斯帕惊愕的注视下,动作有些迟缓地、自然而然地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将整个身体蜷缩进他的怀里,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发出一声模糊的、仿佛找到归宿般的叹息。

      卡斯帕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滞了。莱恩的重量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脊背的骨骼轮廓,肩膀也依旧单薄——这与他搬家时惊鸿一瞥觉得莱恩“胖了”的印象截然不同。

      那么,那些多出来的重量……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怀里的莱恩似乎觉得姿势不够舒适,在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卡斯帕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像抱着抱枕一样紧紧搂住,同时双腿也蜷缩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扒住了卡斯帕的腿。

      这个紧密的贴合,让卡斯帕的手臂被牢牢地、完整地压在了莱恩的腹部。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柔软的脂肪,而是一种……圆润的、充满弹性的隆起。这绝不是简单的发胖。

      紧接着,一种清晰无比的、如同小鱼游过或蝴蝶轻颤般的蠕动感,隔着薄薄的衣物和皮肉,直接传递到了卡斯帕的手臂上。

      一下,又一下。

      鲜活,有力,不容错辨。

      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卡斯帕的脑海里炸开。所有的线索——莱恩情绪的不稳定、身体的细微变化、偶尔的呕吐(他曾在清洗餐具时注意到)、以及现在这明确的胎动……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敢设想、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可能性。

      怀孕。

      莱恩怀孕了。在他们那次……标记之后。

      巨大的震惊、恐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他立刻压下去的复杂情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低头,看着怀中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安然蜷缩的莱恩,对方微蹙的眉头在睡梦中显得异常脆弱。

      恐惧瞬间攫住了卡斯帕的心脏。

      莱恩如此憎恶这段关系,如此排斥标记,如果他知道自己因此怀孕……以他刚烈的性格,会做出什么事?卡斯帕不敢想象。他会不会伤害自己?会不会更加崩溃?

      这个可能性让卡斯帕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能冒这个险。至少在莱恩自己发现之前,在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机之前,他不能说。他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即使这让他背负更深的罪孽。

      于是,他选择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的方式沉默。

      他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承受着那细微却震撼的胎动,感受着怀中人温顺的依赖,内心却如同被放在油锅上煎熬。他不敢动,不敢惊醒莱恩,只能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共犯,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独自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重磅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怀中的莱恩动了动,似乎快要醒来。卡斯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莱恩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最初的几秒,他的眼神依旧是迷茫的,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但当他看清近在咫尺的卡斯帕的脸,感受到两人紧密相贴的姿势,尤其是自己还坐在对方腿上时

      震惊、羞耻、愤怒瞬间取代了迷茫。

      他猛地从卡斯帕腿上弹开,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腹部明显的隆起,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在极度的慌乱和愤怒中,将其归咎于姿势或衣物的褶皱。

      他最后只是用那种混合着憎恶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狠狠瞪了卡斯帕一眼,仿佛在质问“你又对我做了什么”,然后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咔哒。”

      清晰的落锁声再次响起,将刚刚那短暂到几乎不真实的温存,和那个沉重的秘密,一同牢牢锁在了门外。

      卡斯帕依旧维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手臂上还残留着莱恩的体温和……那生命的悸动。他缓缓放下僵硬的手臂,闭上眼,将脸埋入掌心,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喘息。

      他知道,风暴迟早会来。而他,只能在这暴风雨前的死寂中,等待着,守护着,独自承受这一切。

      自那个知晓秘密的夜晚后,卡斯帕内心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制,转化为一种更为沉重、更为隐秘的守护。他依旧沉默,依旧与莱恩保持着那道门带来的物理距离,但他的行动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研究营养学,不再是简单地准备能果腹的食物。每天放在莱恩门口的托盘里,食物的分量似乎在不经意间多了些许,尤其是富含蛋白质和叶酸的新鲜蔬果、优质肉类,总是以更精致、更易入口的方式呈现。他会在炖汤时悄悄加入枸杞和红枣,在蒸蛋里混入细细的肉末和切碎的绿叶菜,将坚果磨成粉撒在酸奶或粥里。

      他甚至,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和愧疚感,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咨询了可靠的产科医生。然后,根据建议,将无色无味的安胎药片研磨成细粉,小心翼翼地混入莱恩常喝的汤品或酱汁中。每一次这样做,他的手都会微微颤抖,内心充满了负罪感——这无异于在莱恩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用药。但他更害怕的是,莱恩本就因长期精神压力和可能的营养不良而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

      这是一种走在钢丝上的守护。他既要确保莱恩和胎儿得到足够的营养和支持,又要小心翼翼地不引起莱恩的怀疑。他害怕莱恩察觉到食物的异常,更害怕莱恩发现自己身体的真相。

      莱恩并非毫无所觉。他注意到最近的饭菜似乎格外丰盛,味道也有些微不同。但他依旧将其归咎于换了新厨房,或者卡斯帕心血来潮换了食谱。他对自己身体的异样依旧迟钝,或者说,是潜意识里拒绝去深想。腹部的隆起被他解释为长期不运动导致的赘肉,偶尔的恶心和嗜睡则被他归因于心情抑郁。他依旧冷漠地吃完食物,将空托盘放在门口,从未对此说过一个字。

      有时,卡斯帕会在莱恩开门取餐的瞬间,屏住呼吸,飞快地瞥一眼他的腰腹。宽松的睡衣已经难以完全遮掩那日渐圆润的弧线。每一次,卡斯帕的心都会揪紧,既为那生命的茁壮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又为即将到来的、无法预知的风暴而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像一个沉默的园丁,在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夕,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株对他充满敌意、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孕育了花苞的植物。他不知道当这株植物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时,是会选择摧毁花苞,还是连自身也一并摧毁。

      他只能继续着这无声的奉献,在每一餐精心准备的食物里,藏匿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责任,以及那被深深压抑的、或许永远无法被接受的情感。每一天,那扇紧闭的房门,都像是对他无声的审判,而他,心甘情愿地接受着这煎熬,只求能护得门内的人,一时安宁。

      秘密终究无法永远隐藏。当莱恩某天沐浴后,站在氤氲着水汽的镜前,无意中瞥见自己赤裸的身体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镜子里的人,腰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圆润隆起的腹部,清晰地昭示着里面正孕育着一个生命。那不是发胖,那形状,那弧度……与他认知中任何关于肥胖的印象都截然不同。

      六个月。原来这几个月来的嗜睡、恶心、身体的变化……都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简单的抑郁或发福。

      是怀孕。

      他被卡斯帕标记,然后……怀孕了。

      “啊——!!!”

      一声凄厉的、崩溃的尖叫划破了别墅的寂静。莱恩猛地后退,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灭顶的耻辱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腹部,仿佛想将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眼泪和无法抑制的干呕一同涌上。

      门被急促地敲响,外面传来卡斯帕惊慌失措的声音:“莱恩!莱恩你怎么了?!开门!”

      莱恩没有开门,他只是滑坐在地上,在冰冷的浴室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无声地痛哭,直到力气耗尽。

      第二天,当卡斯帕忧心忡忡地将早餐放在门口时,门猛地从里面拉开。莱恩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眼圈红肿,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冰冷而疯狂地射向卡斯帕。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莱恩的声音嘶哑,带着毁灭一切的恨意,“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卡斯帕看着他手中那张纸的抬头——那是一份某私立医院的人工终止妊娠同意书,需要配偶(Alpha)签名栏那里是刺眼的空白。卡斯帕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莱恩,你听我说……”他试图上前,声音带着哀求。

      “闭嘴!”莱恩厉声打断他,将同意书狠狠拍在卡斯帕的胸口,“签字!现在!立刻给我签了它!”

      卡斯帕接住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莱恩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和绝望,知道这个孩子对莱恩而言,不是礼物,是枷锁,是耻辱的烙印。

      “不……”卡斯帕的声音破碎不堪,他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将那份同意书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将其捏碎,“莱恩,求你……不能……这是……”

      “不能?”莱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而凄凉,“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能?!这是我的身体!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现在你连这点事都不肯做吗?!你就这么想用这个孩子来绑住我?让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你是吗?!”

      他的指控如同利刃,一刀刀凌迟着卡斯帕的心。卡斯帕脸色惨白,他看着莱恩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隆起的小腹,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自责和一种陌生保护欲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他想解释,想告诉莱恩他只想保护他,保护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但他知道,此刻盛怒下的莱恩什么也听不进去。

      莱恩见他依旧不肯,怒火和绝望燃烧到了顶点,他口不择言地嘶吼道:“签啊!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吗?!你不是一直装得像个受害者吗?!好啊,那你跪下来求我啊!你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就考虑留下这个孽种!”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空气瞬间凝固。

      莱恩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他只是一时气极的口不择言,他从未想过……

      然而,下一秒,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卡斯帕,那个高大的、冷峻的Alpha,在听到这句话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深深地、绝望地看了莱恩一眼,然后,当着莱恩的面,双膝一弯,“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他仰着头,灰眸中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防线都已崩塌,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恳和破碎的水光。他颤抖着将那份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的同意书举过头顶,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

      “莱恩……求你……不要……不要伤害你自己……也……也不要伤害他……求你……”

      那一刻,世界寂静无声。

      莱恩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Alpha。他从未想过,卡斯帕真的会跪下来。这一跪,击碎了他所有愤怒的盔甲,露出了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茫然的无措。

      他看着卡斯帕高举的、颤抖的手,看着那双写满了痛苦和哀求的眼睛,那句“孽种”还回荡在耳边,却再也说不出口。

      他……该怎么办?
      时间仿佛在卡斯帕跪下的那一刻凝固了。莱恩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到了什么?
      卡斯帕……那个Alpha……跪下了。真的跪下了。
      就因为他一句气急败坏的、羞辱性的言语。

      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被更汹涌、更混乱的怒火吞没。这算什么?苦肉计吗?用这种卑微到极致的姿态来绑架他?让他心软?让他接受这个强加于他身体和命运的“礼物”?

      不!他绝不!

      “你……你起来!”莱恩的声音尖厉得变形,他冲上前,不是去扶,而是狠狠地推搡着卡斯帕的肩膀,“起来!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妥协吗?!你做梦!”

      卡斯帕被他推得身形晃了晃,但膝盖如同焊在地板上,纹丝不动。他依旧举着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同意书,仰头看着莱恩,重复着那破碎的祈求,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执拗:“求你……莱恩……求求你……”

      “闭嘴!闭嘴!我不要听!”莱恩猛地后退,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玄关柜上一个装饰用的陶瓷花瓶上。他想也没想,冲过去一把抓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卡斯帕的方向狠狠砸去!

      “砰——哗啦——!”

      花瓶没有直接砸中卡斯帕,而是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地板上炸开,飞溅的碎片像冰冷的雨点,有几片划过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瞬间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

      卡斯帕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固执地、哀求地望着莱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求你……不要……”

      他的不反抗,他的逆来顺受,像汽油浇在了莱恩的心头火上。为什么他不躲?为什么他不生气?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这比直接的对抗更让莱恩疯狂!

      “我叫你起来!听见没有!!”莱恩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又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一本书、一个遥控器、一个摆件……接二连三地砸向卡斯帕。有些东西落空,有些则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身上、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片飞溅的硬塑料碎片甚至擦过了卡斯帕的额角,一缕鲜红的血液立刻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过那道旧疤,显得格外刺目。

      莱恩的动作顿住了,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卡斯帕脸上那抹刺眼的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而卡斯帕,只是缓缓眨了下眼,任由鲜血流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莱恩,声音已经近乎气音,却依旧重复着那魔咒般的话语,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坚持:

      “求你……留下他……求你……”

      莱恩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点点血迹,看着这个宁愿流血下跪也不愿签字的Alpha,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沉的愤怒席卷了他。他毁不掉这个孩子,至少现在,他毁不掉。卡斯帕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啊——!!”他发出一声挫败而痛苦的嘶吼,再也无法面对眼前这一幕。他猛地转身,像逃离瘟疫一般,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摔门声,几乎震动了整栋别墅。然后是锁舌转动的声音,但这一次,那声音里除了决绝,似乎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的颤抖。

      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卡斯帕一个人,依旧直挺挺地跪在狼藉之中。额角的血滑落到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举着同意书的手臂终于无力地垂下,纸张飘落在地。他低下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已久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迹,无声地砸落在满地碎片之上。

      他守住了,用最卑微、最不堪的方式,暂时守住了那个秘密生长的生命。

      但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莱恩之间,那本就深不见底的鸿沟,此刻,已被鲜血和绝望填满。

      那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之后,世界并没有陷入寂静。

      隔着厚重的门板,先是传来一阵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刺耳噪音,像是莱恩在房间里进行着最后的、无力的破坏。然而,这噪音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一种无法再被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崩溃大哭。

      不是愤怒的嘶吼,不是委屈的啜泣,而是某种堤坝彻底崩塌后,带着绝望和无尽痛苦的嚎啕。哭声那样凄厉,那样无助,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压抑、恐惧、屈辱和挣扎都尽数倾泻出来。

      门外的卡斯帕,如同被这哭声狠狠刺穿,浑身猛地一颤。

      他再也顾不得满地狼藉,顾不得自己额角还在流血的伤口和身上的疼痛。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体,跌跌撞撞地来到莱恩的房门前。

      “莱恩……求你……别哭……”里面的哭声没有停止,反而因为他焦急的呼唤而变得更加悲切,带着一种心碎的抽噎,几乎喘不上气。

      卡斯帕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知道,莱恩那层坚硬的、用于对抗全世界的壳,在这一刻,被他——或者说,被这个无法挽回的局面——彻底击碎了。露出来的,是里面那个伤痕累累、惊恐万分的灵魂。

      “莱恩……别哭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卡斯帕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道歉。他听着里面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感觉自己像个无能的刽子手。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掉落在地上的那份《人工终止妊娠同意书》,那纸张此刻在他看来,如同烧红的烙铁。他猛地弯腰,一把将它抓起,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撕得粉碎!纸屑如同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他脚边的碎片和血迹上。

      卡斯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可靠,尽管他自己的手还在颤抖。他放柔了声音,隔着门板,像哄慰受惊的幼兽一般,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莱恩……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伤害自己……”
      “求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就看一眼……”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和哀求,与他平日里沉默冷峻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没有更多华丽的辞藻,只能翻来覆去地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语,表达着他最深切的担忧和不离不弃的守护。

      门内,莱恩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精疲力尽的、细微的抽泣声。

      卡斯帕没有离开,他就这样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用自己的存在告诉门内那个崩溃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满目疮痍和默默守护的Alpha。
      门内,是心防尽碎、独自舔舐伤口的Omega。

      但这一次,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打破了。空气中,除了未散尽的硝烟味,还弥漫着一种由泪水、鲜血和笨拙的安抚交织而成的、复杂而悲伤的联结。强势的外表土崩瓦解,露出内里真实的痛苦与脆弱,而一直卑微隐忍的守护,也终于在这一刻,以一种更直接、更急切的方式,穿透了厚重的壁垒。

      卡斯帕笨拙的、翻来覆去的安抚,并没能真正穿透莱恩厚重的痛苦壁垒。门内的哭声渐渐微弱,并非因为被抚慰,而是因为极致的情绪宣泄后带来的精疲力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卡斯帕背靠着门板,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他只能坐在一片狼藉中,静静地陪伴,听着里面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直到一切最终归于死寂。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哭声更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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