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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绝对匹配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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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卡斯帕以为莱恩可能昏睡过去时,房门锁“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了。
卡斯帕立刻站起身,紧张地望过去。
莱恩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毫无血色,但之前那种崩溃失控的情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看卡斯帕,也没有看满地狼藉和卡斯帕脸上的血迹,只是目视前方,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平淡地说
“我要出去买东西。”
不是商量,是通知。
卡斯帕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应“好!我陪你去!你想买什么都可以!”他生怕莱恩反悔,或者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只要莱恩愿意走出这个房间,愿意和他有任何形式的互动,哪怕是这种诡异的平静,他也求之不得。
“随便。”莱恩吐出两个字,径直走向玄关,甚至没有换下家居服。
卡斯帕匆忙抓起钱包和车钥匙,胡乱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血痕,快步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卡斯帕而言,是一种奇特而煎熬的体验。
莱恩没有去他平时可能会喜欢的书店或设计用品店,而是直接走向了市中心最昂贵的购物中心。他走进一家顶级奢侈品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陈列柜,然后随手指着一款价格足以抵得上卡斯帕数月薪水的限量款手提包,对导购说:“这个。”
他甚至没有试背,没有多看一眼。
卡斯帕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上前刷卡付款,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莱恩接过包装精美的袋子,看也没看,随手塞给跟在身后的卡斯帕,然后又走向旁边的珠宝店,指着一枚设计繁复、镶满碎钻的胸针,“这个。”
卡斯帕再次刷卡。
然后是高端电子产品店,定制服装店,甚至一家售卖昂贵艺术品的画廊
莱恩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购物机器,他不需要,不欣赏,甚至不关心他买的是什么。他只是不停地指向那些标价惊人的物品,然后用那双依旧红肿却空洞的眼睛,无声地看向卡斯帕。
而卡斯帕,如同履行某种神圣的赎罪仪式,对每一个要求都毫不犹豫地答应,迅速付钱。他不在乎金额,不在乎这些东西是否实用,他甚至隐隐希望莱恩能买得更多、更贵。仿佛只有这样,通过这种物质上的巨大付出,才能稍微缓解他内心的负罪感和无力感,才能为那个被迫留在莱恩体内的生命,和他给莱恩带来的痛苦,支付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这不是购物,这是一场无声的惩罚。
莱恩在用这种挥霍的方式,报复卡斯帕,报复这个用卑微信任和物质补偿都无法弥补的、被强行改变的人生轨迹。而卡斯帕,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种报复,将它视为自己唯一能做的、可怜的弥补。
当车的后备箱和后座都被各种昂贵的、毫无意义的购物袋塞满时,莱恩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车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或满足,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回去吧。”他淡淡地说,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个小时的疯狂消费只是一场乏味的梦。
卡斯帕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中没有丝毫因为花费巨大而产生的不快,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沉重。他知道,莱恩内心的空洞,远不是这些奢侈品能够填满的。
他们开车回家,一路无话。疯狂的购物像一场短暂的风暴,席卷过后,留下的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荒芜。
自那场崩溃与疯狂购物之后,别墅里的气氛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扭曲的“常态”。莱恩不再将自己完全锁在房间里,但他与卡斯帕的互动,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带着明显戏耍意味的使唤。
那层强势的外壳似乎以一种更极端的方式重新凝聚起来,只是这一次,它的内核不再是独立的宣言,而是充满了痛苦和想要看对方出糗的报复欲。
“去榨一杯果汁,不要橙汁,太酸;不要苹果汁,太普通;不要西瓜汁,太寒。”莱恩会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光屏,头也不抬地命令,“我要喝……嗯,番石榴混合奇异果的,现在就要。”
卡斯帕会立刻点头,没有任何怨言:“好。”他会驱车跑遍大半个城市的生鲜超市,寻找并不常见的番石榴,仔细去皮、榨汁、过滤,再小心地端过来。而莱恩可能只是尝一口,就蹙眉推开:“味道不对,倒掉。”
这还只是开始。
“我无聊了,学猫叫给我听。”
“把客厅的地毯按照毛流方向全部梳理一遍。”
“我想吃市中心那家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的分子料理,现在就要。”这明显是强人所难。
面对这些过分的要求,卡斯帕不再是全然的麻木。他会显露出瞬间的迟疑,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起,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让他学猫叫时,他耳根泛红,让他梳理地毯时,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这些要求触及了他作为Alpha,甚至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尊严底线。
然而,不等他开口尝试商量或拒绝,莱恩就会抬起那双依旧带着冰冷和嘲弄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用轻飘飘却足以让卡斯帕血液冻结的语气说:
“怎么,不愿意?那好啊,反正这个‘东西’我也不是非留不可,或许我现在就该预约医生……”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咒语,也是最具效力的威胁。
每一次,只要莱恩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想要伤害自己或放弃孩子的念头,卡斯帕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甚至羞耻,都会在瞬间被巨大的恐惧覆盖。
“不!”他会急切地打断莱恩,声音带着恐慌,“我做!我这就做!”
于是,在莱恩带着冷意的注视下,他红着耳朵,发出几声低不可闻、极其生涩的猫叫;他会真的找来梳子,跪在地毯上,像个偏执狂一样开始梳理那巨大的地毯;他会动用所有可能的人脉和资源,不惜付出巨大代价,去尝试完成那个“不可能”的订餐任务。
他不再去公司,申请了长期远程办公,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满足莱恩那些层出不穷、旨在戏耍他的要求。
莱恩有时会感到不解。这个Alpha,明明拥有冷峻强悍的外表,明明在社会上凭借能力获得了地位,为什么能如此毫无底线地忍受这些?仅仅是因为孩子吗?
他并不知道,在卡斯帕的内心,早已将这份强制匹配的婚姻,当成了命运唯一的馈赠。在他自卑而敏感的认知里,莱恩是他不敢奢望的光,那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更是他生命中的奇迹。他将莱恩视作需要倾尽所有去守护的爱人,将孩子视作必须承担的责任。
所以,当莱恩用孩子威胁时,他妥协,是因为他恐惧失去这生命中仅有的珍宝。
而当莱恩只是戏耍他时,他服从,是因为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甚至是莱恩愿意与他“互动”的一种方式。能为他奔波,能让他因自己而有一丝情绪波动,对卡斯帕而言,都是一种带着痛楚的“联结”。他卑微地爱着,连同莱恩的愤怒和刁难,都一并虔诚地接纳,视为自己存在的意义。
最过分的一次,莱恩指着窗外暴雨倾盆的花园,轻描淡写地说:“我突然想看夜来香在雨里的样子,你去,站在那里,用手电筒照着它,直到我喊停。”
那时已是深夜,外面电闪雷鸣,寒冷刺骨。
卡斯帕看着窗外狰狞的雨幕,身体明显僵硬了,他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尽:“莱恩,外面雨很大,你会感冒……”
“哦?”莱恩挑眉,手指又一次抚上腹部,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看来你也不是很在意嘛……”
“我去!”卡斯帕立刻投降,他几乎是冲进储物间拿出最大的雨衣和手电,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瓢泼大雨中。
莱恩坐在温暖的室内,隔着模糊的玻璃窗,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暴雨和闪电中,固执地、卑微地用手电筒的光柱笼罩着那丛在风雨中飘摇的夜来香。雨水猛烈地击打在那个身影上,他却站得笔直,如同履行一项神圣的使命。
那一刻,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涌上莱恩心头。报复的快感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这个Alpha,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通过戏耍和威胁来确认控制,掩饰内心的惶恐,却逐渐被对方沉默的坚守所动摇。
一个将服从视为爱与责任的唯一途径,在卑微的奉献中,寻求着渺茫的救赎与联结。
在这栋华丽的别墅里,上演着这样一场无声的、扭曲的悲剧。直到某一天,某个意外,打破这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这种扭曲的戏耍与服从,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个下午,门铃如同丧钟般尖锐地响起,打破别墅内病态的平衡。
莱恩正支使着卡斯帕将客厅家具按他的心情重新排列第三遍。听到门铃,他漫不经心地示意卡斯帕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中年Alpha男人。他衣着邋遢,眼神浑浊,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和信息素紊乱的混合气味,但那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与莱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写满了贪婪和算计的眼睛。
莱恩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之前所有的慵懒和戏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
“莱恩,我的好儿子,”男人咧开嘴,露出黄牙,目光像黏腻的蛇一样滑过莱恩明显隆起的腹部,又扫视着屋内豪华的装潢,“看来你过得不错嘛,攀上高枝了?怎么,不请你的父亲进去坐坐?”
卡斯帕立刻察觉到莱恩的异常,他下意识地挪动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莱恩挡在了身后,隔绝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他面容冷峻,灰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不速之客。
莱恩的父亲,科尔,这才将目光转向卡斯帕,被他冷硬的气势和那道疤痕慑了一下,但随即又仗着“父亲”的身份,挺了挺佝偻的腰板:“你就是那个匹配给他的Alpha?我是他父亲。”
“有什么事?”卡斯帕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寒暄的意味。
科尔搓了搓手指,嘿嘿一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手头有点紧,想找我儿子借点钱花花。莱恩,你如今住着大别墅,总不能看着你亲生父亲流落街头吧?”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莱恩是他随时可以提取的资产。
“我没有钱给你。”莱恩的声音从卡斯帕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恨意,“滚出去!”
科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试图推开卡斯帕:“滚开!我跟我儿子说话,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莱恩,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能匹配到这么好的Alpha?你现在享福了,就想甩开我?跟你那个没用的爸爸一样忘恩负义!”
他话语中提及的“没用的爸爸”和那熟悉的、将亲情视为剥削的丑陋嘴脸,瞬间击溃了莱恩的防线。那些被Alpha父亲用特权欺凌、看着Omega父亲被逼接客、自己险些遭遇同样命运的黑暗记忆汹涌而来。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腰。
卡斯帕甚至没有回头看莱恩,他依旧牢牢地挡在莱恩身前,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他盯着科尔,眼神冰冷如刀,属于高阶Alpha的压迫性信息素不再收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他是我的配偶。”卡斯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不欢迎你。现在,立刻,离开。”
科尔被那强大的信息素压得喘不过气,脸色发白,他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我是他父亲!”
“法律上,他首先是我的配偶,受我保护。”卡斯帕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压迫感更重了,“如果你再骚扰他,我不介意动用一切手段,让你彻底消失。现在,滚。”
最后那个“滚”字,带着冰冷的杀意。
科尔吓得一个哆嗦,他毫不怀疑这个眼神凶悍的Alpha真的会这么做。他怨恨地瞪了被卡斯帕护得严严实实的莱恩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终究还是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门被卡斯帕关上,隔绝了外面令人作呕的气息。
客厅里一片寂静。
莱恩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他看着卡斯帕宽阔而可靠的背影,看着他刚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护在身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对抗那个他恐惧了十几年的噩梦……
一直以来,他被迫坚强,被迫用尖锐的刺武装自己,因为他知道,在他的世界里,Omega只能靠自己。没有人会保护他,Alpha带来的只有伤害和索取。
可是今天,有人站在了他前面。
卡斯帕转过身,脸上的冰冷已经褪去,只剩下担忧。他看着莱恩苍白的脸,轻声问:“你还好吗?”
莱恩张了张嘴,想说些刻薄的话,想维持自己那套憎恶Alpha的理论,想把他推开……但话语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卡斯帕那双盛满了担忧和温柔的灰色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Alpha,和他那个混蛋父亲,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卡斯帕用行动,凿开了一道裂缝。而那一直紧绷的、用于对抗全世界的心防,也随之,悄然松动了一丝。
门被卡斯帕关上,隔绝了外面令人作呕的气息。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莱恩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却无法从卡斯帕身上移开。那个高大、曾经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Alpha,刚才却像一座无可撼动的山,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用冰冷而强大的姿态,轻易驱散了他纠缠多年的梦魇。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莱恩心头。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失衡感。
在他和卡斯帕这段扭曲的关系里,他一直扮演着索取者、惩罚者的角色,而卡斯帕则是那个无限付出、承受一切的沉默者。他享受着,也许是强迫自己享受着这种支配的快感,以此来平衡被标记、被怀孕的屈辱和失控感。
可就在刚才,卡斯帕的保护是那样自然,那样强大,不带任何索取回报的意味。这反而让莱恩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情感天平”是何等倾斜。卡斯帕在付出,在守护,甚至在……爱,而他呢?他除了愤怒、憎恶和戏耍,还给过对方什么?
一种尖锐的“不配得感”像荆棘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凭什么得到这样的保护?凭什么让这样一个Alpha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就因为他们那可笑的匹配度?还是因为他腹中这个他并不期待的孩子?
混乱的思绪和翻涌的情绪让他无所适从。他习惯性地想要破坏,想要将这种让他感到不安的“失衡”拉回他熟悉的轨道,那个由他单方面施加痛苦的轨道。
就在卡斯帕转过身,脸上带着未褪去的担忧,轻声问他“你还好吗?”的时候,莱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和混乱。他避开卡斯帕关切的目光,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刻薄
“看到刚才那幕,我突然觉得更恶心了。”他顿了顿,感受到卡斯帕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残忍地,将最锋利的刀刃捅向对方,也捅向自己,“这个孩子,流着Alpha的血……说不定将来也会变成他那副德行。我还是……拿掉好了。”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卡斯帕身上最危险的开关。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刚才那个还散发着强大保护气息的Alpha,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柱,“咚”的一声,直挺挺地、毫无尊严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速度之快,姿态之卑微,与片刻前的强悍判若两人。
“不!莱恩!不要!”卡斯帕的声音瞬间染上哭腔,他几乎是扑上前,颤抖的双手想要抓住莱恩的衣角,又在即将触碰到时猛地停住,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引来更多的厌恶。他仰着头,灰眸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混合着额角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显得无比狼狈。
“求求你……别那么说……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他语无伦次地祈求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脏里挤出来的,“孩子是无辜的……你想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打我,骂我,怎么折磨我都行……只求你别伤害自己,别不要他……”
他跪在那里,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所有的坚强和冷静在莱恩“拿掉孩子”的威胁面前,溃不成军。这已经成了他最深层的梦魇,是他所有妥协和卑微的根源。
莱恩看着他瞬间崩溃跪地、泪流满面的样子,听着那卑微到极致的哀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达到了目的,他再次将卡斯帕踩入了尘埃,重新掌控了那扭曲的平衡。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快感?
为什么看着卡斯帕那双盛满了痛苦和爱意的眼睛,他会感到如此……难过?
那句“拿掉孩子”脱口而出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阵心悸?
他站在原地,俯视着跪地哀求的Alpha,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行为的残忍,也看到了对方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强势的外壳仍在,但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自那次以“拿掉孩子”为威胁,再次将卡斯帕打入绝望深渊后,莱恩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他不再提出那些戏耍性的无理要求,不再用尖锐的言语攻击,甚至很少与卡斯帕对视。他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在窗边发呆,或是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辨。
然而,他这种沉默的“配合”,并没有让卡斯帕感到丝毫安心,反而引发了更深的焦虑和极致的看护。
在卡斯帕看来,莱恩不再反抗,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一种将真实意图隐藏起来的策略。他害怕莱恩会在某个他疏忽的瞬间,做出伤害自己、伤害孩子的决绝行为。那个跪地哀求的夜晚,如同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时刻萦绕在他心头。
于是,卡斯帕的“守护”升级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
他几乎24小时保持着警觉。莱恩睡觉时,他会守在卧室门外,靠着墙壁浅眠,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立刻惊醒。莱恩醒来,他便立刻准备好温度适宜的温水、精心搭配的营养餐,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当莱恩因为孕吐或心情低落而没有胃口,推开餐盘时,卡斯帕不会强求,但他会端着碗,用那双盛满了卑微和恳求的灰色眼睛望着莱恩,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莱恩,求你……哪怕只吃一口也好……为了……为了身体……”
他不敢再轻易说出“孩子”这个词,仿佛那是一个禁忌,会重新点燃莱恩放弃的念头。
如果莱恩起身在房间里走动,哪怕只是去书房拿一本书,卡斯帕也会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莱恩身上,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紧张,仿佛莱恩脚下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万丈悬崖。
有一次,莱恩只是想从花园里摘一朵开得正好的玫瑰。他刚弯下腰,手指还未触及花茎,身后就传来卡斯帕几乎破音的低呼:“莱恩!”
莱恩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回头就看到卡斯帕脸色煞白,几步冲到他面前,手臂抬起,似乎想扶他又不敢,最终只是僵硬地停在半空,呼吸急促,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
“我只是……想摘朵花。”莱恩有些怔然地解释。
卡斯帕这才仿佛回过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声线,低声道:“……我来。你别动,想要哪一朵?”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花刺,为莱恩摘下了那朵最娇艳的玫瑰,然后像进献宝物一样,双手递到莱恩面前,眼神依旧忐忑,仿佛在等待审判。
莱恩接过那朵带着露珠的玫瑰,看着卡斯帕那副如履薄冰、仿佛自己是一件易碎珍宝般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
他能感觉到,卡斯帕的爱和恐惧,已经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这份爱太过沉重,太过卑微,带着令人窒息的焦虑。而他自己,在经历了父亲的骚扰和卡斯帕不计代价的保护后,那颗被坚冰覆盖的心,其实早已出现了裂痕。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去面对这份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的深情,去正视那个在他腹中悄然成长的生命。
一个在极致的恐惧中,用近乎窒息的方式守护。
一个在混乱的思绪里,沉默地消化着内心的震动与迷茫。
别墅里的空气,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粘稠,等待着某个契机,来打破这令人心碎的僵局。
莱恩持续的沉默和难以捉摸的情绪,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卡斯帕本就紧绷的神经。他无法从莱恩那里得到任何明确的信号,不知道那沉默之下是默认的接受,还是积攒着的、更深的决绝。这种不确定性几乎要将他逼疯。
在极致的恐惧和想要“做点什么”的迫切驱动下,卡斯帕开始了一种新的、笨拙而疯狂的尝试,用物质来填补他无法用言语和安全感构建的桥梁。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准备精致的餐点和无微不至的看护。他开始疯狂地购物,试图用那些闪闪发光的、昂贵的东西,来“购买”莱恩的好心情,或者说,购买他留下孩子的意愿。
今天,一个顶级珠宝品牌的限量款蓝宝石胸针被送到家里,宝石的光芒冷冽而耀眼,据说是某个皇室成员的旧藏。
明天,一套由大师手工制作的、镶嵌着珍珠和碎钻的梳妆镜和首饰盒被摆在了莱恩的床头,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后天,又是一件稀有的、据说能安神养气的天然磁石摆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不仅仅是珠宝和奢侈品。察觉到莱恩偶尔会对米洛流露出短暂的温柔,卡斯帕开始购入各种昂贵的宠物用品。自动喂食器、恒温猫窝、设计成城堡形状的巨型猫爬架、甚至是用金线编织的逗猫棒……这些东西很快堆满了别墅的角落。
每一次,当快递员将包装华美的礼盒送到时,卡斯帕都会亲自接过,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混合着忐忑不安的神情,将它们呈到莱恩面前。
他不会说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笨拙地、带着希冀地看着莱恩,轻声说:
“这个……据说很配你。”
“米洛……可能会喜欢这个。”
“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被戏耍时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是在祈求“施舍”的卑微。他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这些冰冷的物质,能够触动莱恩,能够让他回心转意,愿意让他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然而,这些昂贵的礼物,大多只是被莱恩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搁置一旁,如同那些被堆在角落的猫爬架一样,蒙上了无人问津的尘埃。它们无法真正触及莱恩内心深处的坚冰和迷茫。
莱恩看着卡斯帕日渐憔悴的脸上那掩藏不住的失望和更深的焦虑,看着他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一样,徒劳地试图用金钱堆砌出一条通往安宁的道路,心中那股酸涩的感觉愈发浓重。
他知道卡斯帕在想什么。这个男人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笨拙地、绝望地,试图“买”下孩子的生存权,试图“买”他一个笑容。
这份爱,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也……可怜得让他心疼。
他依旧沉默着,但内心的风暴,却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愈演愈烈。他开始在深夜,趁着卡斯帕因极度疲惫而短暂沉睡时,将手掌轻轻覆在腹壁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越来越有力的胎动,一次,又一次。
莱恩的生日,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氛围中到来了。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刻意忽略了这个日子,仿佛这只是一个与其他沉闷日子无异的一天。
然而,卡斯帕却记得。
当天傍晚,当莱恩被卡斯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走进餐厅时,他愣住了。
餐厅被精心布置过,柔和的灯光取代了往日刺眼的明亮,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盛开的、莱恩之前随口提过一次的白色郁金香。银质烛台闪烁着温暖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他最喜欢的、一种清冽的雪松与琥珀混合的香氛,那是卡斯帕信息素里最让他感到安心的部分,被刻意提取放大。
没有宾客,没有喧嚣,只有这极致的、只为一人准备的静谧与隆重。
“生日快乐,莱恩。”卡斯帕站在桌边,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虽然依旧难掩憔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和微弱的希冀。
莱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Alpha为他准备的、与他过去所有生日都截然不同的场景。没有父亲的冷嘲热讽,没有被迫应付的陌生人,只有眼前这个……将他几乎捧在手心,却又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男人。
晚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进行。食物很美味,是卡斯帕请教了顶尖厨师后亲手制作的,每一道都符合莱恩的口味和孕期营养需求。但两人都吃得很少,沉重的心事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餐后,卡斯帕推出来一个不算很大、却异常精致的生日蛋糕,上面简洁地装饰着可食用的金箔和新鲜的莓果。
“许个愿吧。”卡斯帕轻声说,为他点燃了唯一的蜡烛。
跳跃的烛光映在莱恩眼中,他看着火焰,又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在暖光下轮廓似乎都柔和了几分的Alpha。这几个月来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最初的敌视,标记的混乱,他的崩溃与戏耍,卡斯帕的卑微与守护,父亲出现时的挺身而出,以及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关怀……
他吹灭了蜡烛。
餐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莱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卡斯帕,”他直视着对方灰色的眼睛,“你做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他以为会听到“希望你留下孩子”,或者“希望你能接受我”,甚至“希望你能爱我”之类的回答。他已经准备好了用冷漠或嘲讽来回击。
然而,卡斯帕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几乎是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巨大羞怯和卑微的声音,喃喃道:
“我……我可以……摸摸他吗?”
莱恩愣住了。
卡斯帕没有抬头,耳根泛着明显的红色,手指紧张地蜷缩着,仿佛提出了一个多么过分和奢侈的请求。他补充道,声音更低了:“就……偶尔……一下就好。我只是……想感觉一下……”
他想要的,不是孩子的存活作为筹码,不是莱恩的妥协,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回报。
他想要的,仅仅是作为一个父亲,隔着爱人的肚皮,感受一下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存在的、最微小的权利。
这个回答,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莱恩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所有预设的防御,所有准备的反击,在这个简单到近乎可怜的愿望面前,土崩瓦解。
他看着卡斯帕低垂的、带着疤痕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强烈至极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情感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
原来,他想要的,仅仅是这样。
原来,这个Alpha,爱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绝望。
那天深夜,莱恩因为口渴醒来,发现身边并没有卡斯帕如影随形的守护。他有些疑惑,轻轻走出房间,听到书房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虚掩的门缝里,他看见卡斯帕蜷缩在书桌旁的地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陈旧的相框。月光惨白地照在他颤抖的脊背上。
“……为什么……”卡斯帕的声音含混不清,充满了孩童般的委屈和无助,“爸爸……为什么你也不爱我……为什么连你也要丢下我……”
他哽咽着,将相框死死按在胸口,仿佛想从冰冷的玻璃中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暖。
“莱恩……莱恩也不要我……他恨我……他也想带着孩子离开……像你一样……”
“我害怕……爸爸……我好害怕……”
“我求他了……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留下来爱我……”
断断续续的哭诉,混杂着被遗弃的恐惧和对重复悲剧的绝望,清晰地传入了莱恩耳中。他看着那个高大男人此刻缩成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背影,脑海中瞬间串联起卡斯帕所有不合理的行为,那过度的保护欲,那对“拿掉孩子”近乎创伤性的反应,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一切都有了解释。
莱恩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明白,卡斯帕那令人窒息的爱与恐惧,并非源于他本身,而是源于一个更深的、从未愈合的伤口。他们都被过去的幽灵缠绕着,一个恐惧变成施害者,一个恐惧变成被遗弃者。
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成了这场恐惧拉锯战中,最无辜的焦点。
这一刻,莱恩心中对卡斯帕的憎恶,奇异地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怜悯、理解和某种同病相怜的复杂情感。他们都是被命运和过去伤害的人,在这个强制匹配的牢笼里,互相折磨,也……或许,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他没有推开书房的门,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这一夜,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柔和地洒进卧室。莱恩醒来,昨夜书房里那个崩溃无助的背影和破碎的哭诉,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侧过头,发现卡斯帕已经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守在门边的椅子上,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四目相对,卡斯帕像是受惊般立刻垂下眼帘,习惯性地站起身,准备去准备早餐。
“卡斯帕。”莱恩开口叫住了他,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卡斯帕的身体瞬间僵住,停在原地,不敢回头,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
莱恩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轻声问道:“你……现在想摸摸他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斯帕猛地转过身,脸上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的、几乎可以说是受宠若惊的紧张,灰色的眼眸里瞬间点亮了一簇微光。但那光芒只闪烁了极短的一瞬,就被更深的不安和疑虑所取代。
他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警惕地、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莱恩的脸,仿佛在努力分辨这突如其来的“恩赐”背后隐藏着什么陷阱。
“为……为什么突然……”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恐惧,“你……是有什么想让我去做的事吗?还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告诉我,我都可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以为莱恩将这视为一场交易,一个用“抚摸孩子”来换取他完成某个困难任务或购买某件昂贵物品的筹码。在他扭曲的认知里,爱和温柔从来都不是无偿的,都需要付出代价去交换,或者,是更可怕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莱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痛。他看着卡斯帕那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切身体会到,昨晚听到的那些哭诉,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Alpha,从未相信过自己会无条件地给予他任何东西,哪怕是如此微小的亲密。
“没有。”莱恩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没有要你做的事,也没有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在卡斯帕更加困惑和不安的目光中,主动拉起了卡斯帕微微颤抖的手,引导着,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只是……觉得你可能想感受一下。”
当卡斯帕微凉而带着薄茧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真切地贴合在那温暖的、孕育着生命的弧度上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然后,几乎是同时,腹中的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外界的触碰,活泼地动了一下,清晰地传递到卡斯帕的掌心。
那一瞬间,卡斯帕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灰色的眸子里所有的恐惧、不安和算计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巨大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神圣的悸动。他感受着掌下那鲜活的生命力,感受着莱恩皮肤传来的温度,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雾弥漫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莱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难以置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但更多的,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深植于骨髓的卑微和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莱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感受着。
这只是一个微小的开始,但他知道,要融化卡斯帕心中那座由创伤筑成的冰山,还需要很长、很长的路。而他自己,也在这条路上,艰难地学习着如何放下过去的阴影,去触碰一份他曾经避之不及的温暖。
那个清晨的触碰,短暂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
卡斯帕的手在莱恩的腹壁上停留了或许只有十几秒,但在那十几秒里,他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感受着掌下那个小生命蓬勃的活力,也感受着莱恩皮肤传来的、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温度。当莱恩最终轻轻移开他的手时,卡斯帕像是大梦初醒,眼中那片刻的纯粹悸动迅速被熟悉的惶恐和局促所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后退,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谢谢。”
然后,他便像逃避什么一般,匆匆转身离开了卧室,去准备早餐,恢复了那沉默而谨慎的守护者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情从未发生。
莱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却也有种无可奈何的沉闷。
果然,当天下午,门铃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不速之客,而是某个顶级珠宝品牌的专属配送员。卡斯帕沉默地签收了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丝绒礼盒。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忐忑的希冀将礼物呈到莱恩面前,而是径直走到坐在窗边看书的莱恩身边,将礼盒轻轻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
莱恩抬起头,看着他。
卡斯帕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不安地蜷缩着,低声解释道:“……这是……谢礼。”
莱恩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礼盒上,又移回卡斯帕写满不安的脸上,瞬间明白了。
谢礼。
为了早上那次“无条件”的抚摸。
他还是无法相信那是纯粹的、不索取回报的给予。他必须用等值的、甚至超值的物质来“支付”,才能让内心那架严重失衡的天平暂时稳定下来,才能说服自己接受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标着价格,而他,必须付出代价才能短暂拥有。
莱恩没有像之前那样冷漠地推开,也没有出言讽刺。他沉默地打开礼盒,里面躺着一条设计极其精巧的铂金手链,镶嵌着罕见的帕拉伊巴碧玺,闪烁着如同热带海水般清澈迷人的蓝绿色光芒,价值连城。
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将礼盒放到一边,既没有戴上,也没有拒绝。
他抬眼,看向因为他的沉默而更加忐忑的卡斯帕,淡淡地说:“早餐的牛奶,有点凉了。”
卡斯帕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像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可以执行的指令,连忙应道:“我这就去热!”说完,几乎是松了口气般,快步走向厨房。
莱恩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个昂贵的丝绒盒子,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用物质回报情感,用服从应对温柔。这就是卡斯帕在创伤中学会的、唯一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打破这个循环,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困难。但他知道,他不能放任卡斯帕继续这样下去,为了卡斯帕,也为了……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非常微小的一步。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莱恩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一旁如同隐形人般守着的卡斯帕,忽然开口:
“我们去趟母婴店吧。”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卡斯帕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莱恩,灰色的眼睛里先是迸发出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但那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不安和疑虑所覆盖。
莱恩……主动提出要去为宝宝买东西?
这太不寻常了。在卡斯帕充满创伤的认知里,任何看似“向好”的转变,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他无法预知的代价或是更深的绝望。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审视莱恩的表情,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情愿或被逼迫的痕迹。
然而,莱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淡然。
“好……好的。”卡斯帕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应下,立刻开始准备出行事宜,动作甚至比平时更加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母婴店里充满了柔软的色彩和温馨的气息。卡斯帕推着购物车,莱恩则跟在他身旁,步伐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小物件。
“你来选吧。”莱恩在一个供休息的软椅旁停下,坐了下来,示意卡斯帕主导这次购物。
卡斯帕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他看着莱恩,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惶恐,仿佛在问“真的可以吗?这是我的……权利吗?”
在莱恩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默许的注视下,卡斯帕才像是获得了某种暂时的许可,开始行动。他走到一排排小小的衣物前,动作极其小心,仿佛那些柔软的棉布是易碎的珍宝。
他拿起一件淡蓝色的、绣着小星星的连体衣,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和期待。他仔细查看标签,确认材质和安全标准,那专注的神情,比他处理最复杂的项目时还要认真。
然后,他又看向一套嫩黄色的、带着小鸭子图案的安抚巾和玩偶套装,犹豫了一下,也轻轻放进了购物车。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充满了爱意和初为人父的笨拙喜悦,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伪装的期待。
然而,每当他拿起一件物品,或是做出一个选择后,他都会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莱恩。
莱恩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没有评价,没有流露出厌恶,但也没有明显的喜悦。他的眼神是沉默的,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观察着卡斯帕的一举一动。这种沉默的注视,不像过去的冰冷和嘲讽,却带着一种更深的、让人无法捉摸的重量。
就是这种沉默,像冰水一样,渐渐浇熄了卡斯帕心中因挑选婴儿用品而燃起的微弱暖意和期待。
他开始感到不安。
为什么莱恩不说话?为什么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允许自己为“他的”孩子挑选东西,是不是意味着……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孩子?还是说,这更像是一种……交接?一种在最终“处理”掉之前,满足自己最后愿望的……施舍?
卡斯帕拿着婴儿用品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购物车里那些承载着他无限爱意和希望的小物件,再看向莱恩那沉默的、仿佛置身事外的侧影,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
留下这个孩子,也许……他自己也要付出某种未知的、巨大的代价。莱恩此刻的“允许”,或许正是在为那个代价铺垫。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他脸上的柔和与期待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熟悉的恐惧所覆盖。他放下手中的牙胶,推着购物车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而沉重,之前的欣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惶惑和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煎熬。
莱恩将卡斯帕所有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看着对方从最初的惊喜期待,到小心翼翼的选择,再到最后被不安吞噬。他明白,卡斯帕又陷入了那个“所有美好都需要代价”的思维陷阱里。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治愈这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方式,去击碎卡斯帕心中的魔障。
从母婴店回来后,别墅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莱恩开始尝试打破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由恐惧和误解筑成的高墙。他看着卡斯帕日复一日的卑微守护,看着他面对婴儿用品时那短暂却真实的喜悦,再联想到书房里那个崩溃无助的背影,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慢慢软化。
他决定尝试表达。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
第一次尝试,是在一个平静的傍晚。卡斯帕正蹲在花园里,小心翼翼地给莱恩之前想要的那丛夜来香松土,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莱恩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
“卡斯帕。”
卡斯帕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望过来。
莱恩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许久的话:
“我爱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斯帕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灰色的眼睛先是瞬间睁大,充满了极致的、几乎是不敢置信的震惊,但随即,那震惊就被一种更深、更熟悉的恐惧和疑虑所取代。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嘴唇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干涩而紧绷:
“……为什么?”
莱恩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惊讶、怀疑、甚至是不屑,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
爱需要理由吗?
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因为……你对我很好,你保护我,你……”
“我可以对任何人那样!”卡斯帕急切地打断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仿佛希望莱恩收回那句可怕的话,“如果匹配度足够高,如果那是我的责任,我都可以做到!这不是理由……莱恩,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不要再……不要再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困惑和不安。在他的认知里,“爱”是一个虚无缥缈、无法量化的危险词汇。它不像“需要你完成任务”或“需要你购买某物”那样具体、可执行。它太抽象了,抽象到让他恐惧。他害怕这又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更高级的陷阱或考验。
莱恩看着他几乎要缩起来的防御姿态,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卡斯帕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没有“无条件的爱”这个概念。任何善意和情感,都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功利性的“理由”来支撑,否则就是不可信的,是危险的。
第二次尝试,是在莱恩孕吐难受,卡斯帕彻夜不眠地守着他,为他擦拭额头,递上温水之后。莱恩虚弱地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写满担忧的眼睛,再次说道:
“卡斯帕,我爱你。”
这一次,卡斯帕没有立刻问“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但他抬起头时,眼神里却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和固执:
“是因为这个孩子吗?”他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指向莱恩的腹部,“因为他,所以你才……才勉强自己说这些?没关系的,莱恩,你不必这样。我知道你不想要他,我知道你恨我……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等到你……或许有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他将莱恩的“爱语”再次解读为了一种为了孩子而做出的、无奈的妥协甚至是欺骗。
莱恩看着他眼中那根深蒂固的、对自身价值的不信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松开了抓住卡斯帕的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从未被无条件爱过的人解释,爱本身,就是唯一的理由。
他的每一次“我爱你”,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除了听到自己无力的回响,得不到任何预期的涟漪。卡斯帕用他伤痕累累的逻辑,固执地、恐惧地,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都扭曲成了他所能理解的、冰冷的交易或谎言。
沟通的桥梁似乎刚刚搭起一根脆弱的木材,就被对方内心的风暴再次摧毁。莱恩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卡斯帕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一种情感,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代价,仅仅是因为他是他?
在经历了两次失败的“我爱你”沟通后,莱恩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他看着卡斯帕因为他那两句未能得到合理解释的“爱语”而变得更加焦虑、更加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意图,甚至开始偷偷查阅心理学书籍试图理解“非条件性情感表达”时,莱恩忽然明白了。
跟一个在情感认知上存在严重创伤的人讲道理、找理由,是行不通的。卡斯帕的大脑已经被训练成只会处理“条件-结果”模式的机器。任何输入,都必须有一个符合他逻辑的、可量化的输出理由。
所以,莱恩决定换一种方式。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
契机发生在一次晚餐时。卡斯帕照例精心准备了对孕妇有益的餐点,甚至细心地将鱼肉都剔好了刺。他忐忑地看着莱恩,像是在等待上级审核一份至关重要的报告。
莱恩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卡斯帕,我好爱你。”
卡斯帕拿着汤匙的手猛地一抖,汤汁差点洒出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熟悉的紧张和探寻,嘴唇微张,那个“为……”的音节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这一次,莱恩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他打断了卡斯帕即将出口的疑问,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任性、带着点蛮不讲理的语气,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不准问为什么!没有原因!我不管,我就是爱你!”
说完,他甚至像是为了加强效果,还故意扭过头,做出一个“我不想听你反驳”的姿态。
卡斯帕彻底僵住了。他张着的嘴忘了合上,那双总是盛满了不安、恐惧或卑微计算的灰色眼睛,此刻被一种纯粹的、前所未有的茫然所占据。
没有原因?
我不管?
就是爱你?
这……这完全不符合逻辑!这超出了他所有的人生经验和认知范畴!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得到”都必须有相应的“付出”或“理由”。成绩好才能得到父亲偶尔的赞许,买下昂贵的礼物才能换来母亲短暂清醒时的一个拥抱,努力工作取得成果才能获得社会的认可……
可莱恩的话,像是一道没有任何已知公式可以解答的难题,直接宕机了他的处理系统。他试图分析莱恩的表情,寻找任何一丝玩笑、讽刺或者隐藏条件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种故意的、带着点赌气意味的坚持。
他看着莱恩微微鼓起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差点打翻的汤匙,大脑一片空白。他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方案,无论是惶恐地追问原因,还是急切地表示自己会努力“赚取”这份爱,或是恐惧地怀疑这是否是某种惩罚的前兆,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个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连一贯的卑微和紧张都暂时从他脸上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摸不着头脑的困惑。
莱恩用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罕见的、近乎呆滞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无理取闹”而产生的别扭感瞬间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他意识到,这种方法,虽然幼稚,但似乎……有效?
至少,它让卡斯帕暂时停止了那种令人心碎的、无休止的自我贬低和恐惧揣测。
卡斯帕宕机了许久,才像是终于重新启动了系统,他低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全新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措,喃喃道:
“可是……没有原因……这……这不合理……”
莱恩转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他剔好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
“爱就是不合理的。你习惯就好。”
卡斯帕再次陷入沉默。他看着莱恩,眼神里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一种陌生的、他无法定义的情绪,正从缝隙中艰难地探出头来。
那或许是……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莱恩不再看他,继续吃饭,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知道,这场攻克心防的战役,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荒谬、却可能行之有效的突破口。他要用这种卡斯帕无法理解的“无理取闹的爱”,一点点地,蛮横地,挤进他那被创伤封闭的世界里。
自那次“无理由爱语”的冲击后,莱恩似乎找到了某种“对付”卡斯帕的方法。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在不经意间抛出那些让卡斯帕系统宕机的“无理”宣言,并且变本加厉。
这天,卡斯帕刚刚按照莱恩的要求,将花园里所有玫瑰的刺都用软胶小心翼翼地包裹好,带着些许疲惫和一如既往的恭顺回到客厅。
莱恩正靠在沙发上,手掌轻轻覆在肚子上,感受着胎动。看到卡斯帕进来,他抬起眼,招了招手。
卡斯帕立刻快步走近,微微躬身,等待下一个指令。
然而,莱恩并没有下达新的命令。他只是看着卡斯帕,那双曾经只有冰冷和愤怒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让卡斯帕心跳失序的、柔和而狡黠的光芒。
“你刚才做得不错,”莱恩的语气带着一点慵懒的赞许,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所以,奖励你一个亲吻。”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卡斯帕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他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解析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和意图。
奖励?
一个……亲吻?
这完全颠倒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亲吻,以及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都是他需要付出巨大努力、完成艰难任务、或者用昂贵礼物才能小心翼翼“换取”的奢侈品,是莱恩施舍给他的、需要他感恩戴德的“恩惠”。
可现在,莱恩却说,这是给他的“奖励”?
因为他完成了包裹花刺的任务?这任务本身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戏耍。而亲吻……那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却不敢奢求的东西。
这不对等!这场“交易”完全失衡了!莱恩付出了珍贵的“亲吻”,得到的却只是他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带有侮辱性的指令?
卡斯帕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面前不是一个诱人的奖励,而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危险陷阱。
“为……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这次不是恐惧于爱的原因,而是困惑于这场“交易”的公平性,“这……这不应该是奖励……我……我不明白……”
他看着莱恩,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迷茫。
“你给了我‘奖励’,那……那你得到了什么?”他忍不住追问,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局面,“只是我完成了那个任务吗?那太……太微不足道了。这对你不公平,莱恩。”
他甚至在为莱恩“吃亏”而感到焦虑。
莱恩看着他这副认真计算“情感收支”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还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疼。这个人,到底是在一个多么冰冷扭曲的环境里长大,才会将亲密关系量化到如此地步?
“我得到了开心。”莱恩决定继续用他的“歪理”轰炸,“看你为我忙碌,然后奖励你,我就很开心。这个理由够不够?”
“开……心?”卡斯帕喃喃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同样有些抽象的词。开心,可以作为一种“收益”吗?它可以抵偿一个亲吻的“价值”吗?他的大脑CPU再次过载。
看着卡斯帕依旧茫然无措、仿佛面对世纪难题的样子,莱恩放弃了说服。他直接伸出手,勾住卡斯帕的脖子,在他依旧处于呆滞状态时,轻轻地、快速地在他紧抿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柔软、温暖、一触即分。
却如同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卡斯帕所有的逻辑思考和不安揣测。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唇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和温度,却像烙印一样清晰地留在那里。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莱恩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根和彻底空白的神情,满意地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沙发,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好了,奖励发放完毕。”他轻快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
只剩下卡斯帕一个人,如同被遗弃在风暴中心,捂着仿佛还在发烫的嘴唇,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依旧不明白这场“交易”的公平性何在。
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渴望下一次的……“不公平交易”。
自那次颠覆认知的“奖励之吻”后,莱恩彻底将这种“爱是互相的交易”模式推行了下去。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去解释那永远也解释不清的“为什么”,而是直接用行动来定义规则。
他会突然凑近正在看文件的卡斯帕,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要求:“好了,我亲完了,该你亲我了。”
卡斯帕从一开始的震惊、惶恐、手足无措,到后来渐渐习惯(或者说,被迫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交易”。他的大脑依旧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为什么莱恩主动给予后,还能理所当然地要求回报?这不符合他认知里“付出才能索取”的原则。
但每当他试图思考这公平性问题时,莱恩就会用那种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或者故意蹙起眉头,发出不满的轻哼。而卡斯帕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这种“不公平交易”的。
于是,他放弃了思考。
他放弃了去计算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我爱你”背后的代价与收益。这对他而言,如同卸下了一个沉重的、他一直背负着的枷锁。既然想不明白,而结果又如此……令人沉醉,那不如就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