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与薄荷糖》金叶承莲

40、公开的刻度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延展，又在下一秒被嘈杂的人声和背景音乐重新填满。但林深的世界里，只剩下胳膊上传来的、苏景明手掌的温热力度，以及鼻尖萦绕的、独属于苏景明的清冷香气。

　　苏景明的手指修长有力，隔着林深薄薄的衬衫袖料，稳稳地握住她的上臂，并非暧昧的十指相扣，而是一种充满占有意味和支撑感的姿态。她将林深往自己身边带的那一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深甚至能感觉到苏景明身体微微侧过来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她靠近后，自己骤然失衡的心跳和几乎要屏住的呼吸。

　　陈铭脸上那完美温文的笑容，在苏景明伸手挽住林深的瞬间，的确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几秒。但他到底是阅历丰富的人，那失态快得像是错觉，随即笑容便重新自然流淌开来，甚至加深了些许，只是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冷意，没能完全逃过近处林深的眼睛——或许，也没能逃过苏景明的。

　　“苏医生，林医生。”陈铭端着酒杯，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同事情谊，“正想过来敬你们一杯，这段时间项目合作非常愉快，二位都辛苦了。”

　　他的祝酒词得体，目光在苏景明和林深之间平缓扫过，最后落在苏景明脸上，带着纯粹的欣赏和专业认同，似乎完全忽略了苏景明挽着林深胳膊这个略显亲密的动作。

　　苏景明却并没有松开手。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甚至更放松地微微向林深这边倾斜了一点，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同盟姿态。她抬起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香槟杯，向陈铭示意了一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但眼神清明而疏离。

　　“陈医生客气了，合作顺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苏景明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也祝陈医生未来项目顺利。”

　　她没有说“以后常合作”，也没有说“保持联系”，一句“未来项目顺利”，礼貌而清晰地划下了句点。

　　林深几乎是机械地跟着举了举杯，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苏景明握住的那只胳膊上，那一片皮肤滚烫，心跳的震动仿佛能透过骨骼传递过去。她能感觉到周围隐约投来的、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小的探针，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但苏景明掌心传来的稳定力量，又奇异地安抚了她。

　　陈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不变：“谢谢。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那边还有几位同行要招呼。”他朝着另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又对林深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融入了人群。

　　直到陈铭的背影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苏景明握着林深胳膊的手，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力道，但并没有完全放开。她侧过头，垂眼看向林深，声音压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没事吧？”

　　林深抬起头，对上苏景明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宴会厅璀璨的光，也映着她自己有些怔忡的脸。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一丝完成某个决定后的坦然，和淡淡的关切。

　　“没、没事。”林深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她喉咙发紧，心里翻腾着无数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怕别人议论吗？陈铭会怎么想？同事们会怎么看？……但最终，所有问题都堵在胸口，只化作一股汹涌的、酸涩又滚烫的热流，冲向眼眶。

　　苏景明似乎看穿了她的无措和震动。她极轻地叹了口气，终于完全松开了手，但指尖在林深的袖口若有似无地掠过，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去阳台透透气？”苏景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宴会厅侧面的玻璃门。

　　林深点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苏景明穿过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天阳台。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瞬间吹散了室内令人微醺的暖热和嘈杂。阳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低声交谈，看到她们出来，礼貌地点点头，便自觉走向了另一边。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陈，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林深的注意力全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苏景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为什么……”

　　“为什么不避嫌？”苏景明接过她的话头，双手撑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林深，有时候，模糊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误导，是对所有人的不尊重，包括对你，对我自己，甚至……对陈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之前认为，保持纯粹的专业距离，时间久了，聪明人自然会明白。但我忽略了，在某些人眼里，这种距离可能被解读为默许，或者至少是‘有机会’。也忽略了，这会让你不安。”

　　她转过头，看向林深，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我讨厌不必要的麻烦，更讨厌因为我的所谓‘得体’和‘周全’，让你承受不必要的猜忌和委屈。既然言语的澄清和私下的界限他选择性地‘接收不良’，那么，就用更直观的方式。”

　　“可是……”林深的心跳依然很快，“这样……别人会议论的。对你的名声……”

　　“议论什么？”苏景明微微挑眉，那神情里带着一丝惯有的、属于苏医生的冷峭和自信，“议论我和我认可的、亲密的同事关系好？还是议论我拒绝了某个追求者的示好？”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林深，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的专业能力和手术刀，不是靠维系某种完美无瑕的单身形象。我有权利选择我的社交距离和私人情感，只要它不违反职业伦理，不影响到我的工作。至于别人的议论……”

　　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如果连这点议论都承受不起，那我也不配站在现在的位置上。”

　　这番话，强势、自信，甚至有点嚣张，却奇异地驱散了林深心中大部分的忐忑和不安。苏景明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经过权衡后，选择了最直接、最有效，也最能保护她们关系的方式。这种方式或许不够圆滑，甚至可能引来非议，但足够清晰，足够有力。

　　“那……陈医生他……”林深还是忍不住问。

　　“他是个聪明人。”苏景明的目光重新投向夜景，语气平淡，“聪明人懂得及时止损，也懂得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今晚之后，他应该明白了。如果他还不明白……”她没说完，但侧脸上那抹冷硬的线条，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深不再说话。夜风微凉，她看着苏景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坚定的侧影，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名为“陈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碎成齑粉，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隐隐的骄傲。这就是她爱的人，强大，清醒，敢于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冷吗？”苏景明忽然问，依旧看着前方。

　　“有一点。”林深老实回答，初春的夜风确实带着寒意。

　　苏景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薄款西装外套的扣子。在林深惊讶的目光中，她将外套脱了下来，然后转身，动作自然地将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林深肩上。

　　带着苏景明气息和体温的柔软布料瞬间将林深包裹，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全身，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悸。

　　“穿着。”苏景明的语气不容拒绝，手指轻轻拂过林深肩头，将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这个亲昵的动作，比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挽臂更加私密，也更加触动心弦。林深的脸在夜色中迅速烧了起来，幸好光线昏暗。

　　“那你呢？”她小声问。
　　“我不冷。”苏景明简短回答，重新看向远方，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也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沉默着，却有一种无声的亲密在流淌。楼下城市的喧嚣仿佛很远，这一刻的宁静和默契，只属于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苏景明才再次开口，声音低缓：“林深，我知道这条路可能不会一直平坦，会有议论，会有压力，甚至可能会有我们暂时无法预料的困难。但我希望你知道，既然我选择了开始，就会认真走下去。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权宜之计。”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景明地看着林深：“所以，你也要更坚强一点，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两个人，一起。”

　　这不是山盟海誓，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让林深安心。她用力点头，鼻子又开始发酸，但这次是因为感动和充满力量的温暖。

　　“嗯，一起。”她重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苏景明看着她，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暖的春水。她伸出手，不是挽胳膊，而是轻轻握住了林深放在栏杆上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温度从交握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驱散了所有夜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