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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路灯下的转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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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黄的光晕将陈铭的身影拉得修长,他脸上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无害,但看在林深眼里,却像一层精心描绘的面具,让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她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陈医生,有什么事吗?”林深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紧。
陈铭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戒备,或者说,并不在意。他走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礼貌而适当的距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质地、约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盒子没有商标,只在角落有一个烫银的、简约的抽象图案,看起来确实精致而不显俗套。
“是这样,”陈铭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恳请,“昨天本来想当面交给苏医生的,是关于之前一个学术会议上她提到过的一本原版参考文献,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了。结果临时有点事耽搁,错过了。今天白天一直忙,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单独给她。”
他将盒子往前递了递,目光诚恳地看着林深:“我看林医生和苏医生工作配合很默契,关系也不错,不知道方不方便……帮我转交一下?就是一本专业书,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直接放她办公室我怕打扰她工作,或者被其他人不小心收走。”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很低,完全是拜托同事帮个小忙的态度。甚至点明了是“专业书”,撇清了暧昧的嫌疑。
林深的目光落在那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护士长的低语、楼梯间隐约听到的“日料”、“礼物”、“等到打烊”,还有此刻陈铭温和恳切的脸,以及苏景明昨晚那句清晰的“没有”……所有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碰撞、重组。
如果只是普通的专业书,为什么要用这样精致的盒子?为什么昨天要等到日料店打烊?为什么苏景明要否认见过他?
疑窦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她看着那个盒子,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书,而是一枚定时炸弹,或者一面照出她所有不安和猜忌的镜子。
“陈医生为什么不自己给林老师呢?”林深没有接,声音保持着平静,但微微发凉的指尖泄露了她的情绪,“明天项目会上应该就能见到。”
陈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苏医生是个工作狂,会上肯定又是满满当当的议程,散了会也未必抓得到人。而且……”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语气更加真挚,“说实话,苏医生对工作之外的交际一向比较淡,我怕贸然送东西,即便是工作相关的,也会让她觉得困扰。林医生你转交,可能会自然一些。”
他这番话,既恭维了苏景明专注工作的品质,又暗示了自己对苏景明性格的了解(“对工作之外的交际一向比较淡”),还巧妙地将林深定位为更亲近、更能让苏景明接受这种“工作相关”馈赠的人。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可听在林深耳中,却更加刺耳。陈铭对苏景明的了解和体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头那名为“自卑”和“ outsider”的软肉上。
她几乎想脱口而出:苏景明和我之间,不需要你这种拐弯抹角的体贴和了解!
但她忍住了。她知道,此刻任何失态,都只会显得自己幼稚可笑,配不上站在苏景明身边。
看着依旧悬在她面前的盒子,林景明吸了一口气。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默许了陈铭这种通过她来接近苏景明的方式,等于亲手把这可能引发误会的“礼物”递到苏景明手上,也等于……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猜疑中——苏景明收到后,会怎么想?会认为她大度?还是会觉得她多事?甚至,会不会因此和陈铭有更多关于这本书的交流?
不接,显得她小气、多疑、不识大体,也可能会让陈铭起疑,甚至可能转头用其他方式把书给苏景明,结果更不可控。
电光石火间,林深做出了决定。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丝绒盒子。入手微沉,质感很好。
“好吧,我明天带给林老师。”林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不过林老师最近很忙,未必有时间立刻看。我会转达陈医生的好意。”
她刻意强调了“好意”两个字,目光直视陈铭。
陈铭脸上的笑容加深,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太感谢林医生了!麻烦你了。就是一本工具书,不用特意说什么。苏医生需要的时候自然会用到的。”他又客气了两句,然后礼貌地道别,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林深握着那个微凉的丝绒盒子,站在原地,看着陈铭的车尾灯消失在夜幕中,心里一片冰冷繁乱。夜风吹过,带来初春的寒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到租住的公寓,林深将背包和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一起扔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打开——无论是出于对苏景明隐私的尊重,还是出于某种近乎怯懦的逃避。她盯着盒子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丝绒看到里面那本所谓的“原版参考文献”。
她想起苏景明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外文书,想起她阅读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偶尔提到某个前沿理论时眼中闪过的光。陈铭送的这本书,无疑会精准地投其所好,是一个基于深刻了解和共同志趣的、极其“正确”的礼物。
而她林深呢?她能送苏景明什么?山里的野蜂蜜?自己烤的或许并不成功的饼干?还是一颗满腔赤诚却可能显得笨拙可笑的心?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景明发来的消息。
苏景明:「图表改完了吗?早点休息,别熬夜。」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这是苏景明极少使用的、略显生疏的温柔。
若是往常,林深会感到一阵甜意。但此刻,看着这条消息,再看向桌上那个刺眼的深蓝色盒子,她只觉得讽刺。苏景明在关心她别熬夜,而另一个男人,却送来了能让她在专业道路上更进一步的“工具书”。
她该怎么回复?告诉苏景明陈铭送了本书,托我转交?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终,她只是简短地回复:「改完了,准备睡了。晚安。」
没有提盒子,没有提陈铭。
苏景明很快回复:「晚安。」
对话结束。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她和苏景明之间,看似更近了,却仿佛又隔了一层无形的、由猜忌和不安构成的薄膜。而那个丝绒盒子,就像压在薄膜上的一块石头,让她喘不过气。
一夜辗转。
第二天,林深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来到医院。那个深蓝色的盒子被她装在了背包里,像一块灼热的炭,烙着她的背脊。
上午的项目组例会,苏景明和陈铭都在。会议围绕最终的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展开,气氛严肃而高效。苏景明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思路清晰的领导者,陈铭则在其擅长的方法学部分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建议。两人之间的交流专业、顺畅,偶尔有观点交锋,也迅速在更深入的讨论中达成共识。
林深坐在稍远的位置,沉默地记录着要点。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苏景明冷静的侧脸,又掠过陈铭专注的神情。她看到陈铭在发言间隙,极其自然地将他面前那瓶未开封的苏打水往苏景明手边推了推,而苏景明的注意力全在投影上,并未察觉这个小动作。
这个细微的、体贴的举动,像一根刺,再次扎进林深眼里。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苏景明被老教授叫住,交代最后的一些事情。陈铭收拾好东西,经过林深身边时,停下脚步,对她微笑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背包。
林深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等到苏景明终于脱身,走向办公室时,林深跟了上去。
“林老师。”她在走廊上叫住她。
苏景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眼间带着一丝会议后的疲惫,但在看到林深时,还是柔和了些许:“怎么了?”
林深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了过去,语气尽量平稳:“昨天陈铭医生托我转交给您的,说是……一本您提过的原版参考文献。”
苏景明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明显愣了一下。她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眉头微微蹙起,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抬眼看向林深:“他让你转交的?什么时候?”
“昨晚下班,在医院门口碰到他。”林深如实回答,眼睛紧紧盯着苏景明的表情。
苏景明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不悦,还有一丝……林深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某种被打扰的不快。她伸出手,接过了盒子,但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表面。
“他倒是会找机会。”苏景明的声音有些冷,带着淡淡的嘲讽,但这话更像是对陈铭行为的评价,而非对林深转交的责怪。她看向林深,目光在她脸上探寻,“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昨天没碰到您,这是一本专业书,怕直接放您办公室不方便,所以托我转交。”林深省略了陈铭那些关于苏景明“工作之外交际淡”的言论。
苏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林深有些意外的举动——她直接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确实是一本厚重的、装帧精美的英文原版书,书脊上的烫金标题显得很专业。苏景明只是随意翻看了一下扉页和目录,便合上了书,连带着盒子一起拿在手里。
“书是没错,是我之前提过想找的一本。”苏景明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不悦并未完全消散,“不过,用这种方式……”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而是看向林深,眼神变得认真,“林深,这件事,你怎么想?”
林深没想到她会反问自己,一时有些语塞。“我……我没怎么想。就是帮同事转交个东西。”
“真的吗?”苏景明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但她们站在窗边,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角落。她的目光锐利,似乎要看到林深心底去,“你昨晚问我有没有见到他,今天又帮他转交这个。你心里,是不是在介意什么?”
被这样直白地问到脸上,林深的脸颊有些发烫,那些纠结了一整夜的猜疑和不安,在苏景明清亮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我只是觉得,”林深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陈医生好像……很了解你,连你需要什么书都知道。而且,他昨晚其实等了你很久吧?还准备了礼物……虽然是书。”
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尽管语气软弱,带着试探。
苏景明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她没有立刻解释陈铭等很久和准备“礼物”的事,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深,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妇产科吗?”
林深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她。这和现在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曾经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人,在产科。”苏景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深心上,“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做到最好,掌握最前沿的知识,拥有最精准的判断,不让类似的遗憾重演。所以,我对专业领域的一切信息、资源,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和收集欲。陈铭,他恰好在这个领域有些人脉和资源,他知道我需要什么,所以投其所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又移回林深脸上,眼神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但这仅仅是‘投其所好’,是建立在共同专业兴趣上的、一种高级的社交策略。我接受这本书,是因为它对我有价值。但这不代表我接受他这个人,或者他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的任何超出专业范畴的信号。”
“至于他昨晚等我,”苏景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峭,“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意愿。我没有答应过他任何私下邀约,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昨晚说没有见到他,是因为在我认知里,那种单方面的、未经我同意的‘等待’,并不构成‘见面’。”
她的解释清晰、冷静、逻辑分明,像在分析一个病例。她承认了陈铭的“投其所好”和资源的吸引力,也明确划清了个人界限。这比单纯的否认或辩解,更有说服力。
林深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苏景明把一切都摊开了,包括她自己的动机和原则。这让她那些基于嫉妒和自卑的猜忌,显得那么狭隘和幼稚。
“那……这书?”林深指了指她手里的盒子。
“书我会留下,它的专业价值是客观存在的。”苏景明干脆地说,“但这个人情,我会用其他专业合作的方式还回去,不会让他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解。”她看着林深,语气放缓了些,“林深,我希望你明白,在我的世界里,专业和私人情感,是两条并行线。我可以欣赏一个同行的专业能力,可以利用一切对工作有利的资源,但这与我心里住着谁,是两回事。”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心里住着谁,昨晚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会因为一本书、一顿没吃成的日料,或者任何其他东西而改变。你如果还是不相信,或者还是会被这些事影响到,那……”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林深从未见过的、近乎危险的锐芒。
“那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你相信,也让某些人,彻底明白界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