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与薄荷糖》金叶承莲

41、手术台上的并肩作战

　　手术室的无影灯洒下冰冷而刺眼的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撕破肃静，一下下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产妇躺在手术台上，面色青紫，意识模糊，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发出有规律的嘶嘶声。监护屏上，心率快得像要挣脱束缚，血压却低得令人心惊，血氧饱和度在危险边缘徘徊。

　　“胎盘早剥，大面积，考虑合并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前期。”主刀医生，一位资深的产科主任，语速极快，声音紧绷，“胎儿心率持续下降，必须立刻剖宫产取出胎儿，同时要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产后大出血和凝血功能障碍。麻醉，血制品准备得怎么样？”

　　“四个单位红细胞，400毫升血浆已经到位，冷沉淀和血小板在送来的路上。”麻醉医生紧盯着监护数据，手指迅速调整着泵入的升压药剂量。

　　苏景明已经刷手穿衣完毕，站到了主刀医生的对面，成为第一助手。她的眼神冷静如冰，快速扫过手术野和监护数据，大脑飞速运转。“主任，建议在胎儿娩出前，先建立中心静脉通路，扩容同时监测CVP（中心静脉压）。提前准备好宫腔填塞球囊和止血纱布，一旦子宫收缩不佳或剥离面出血凶猛，立刻进行填塞或B-Lynch缝合。”

　　“同意。”主刀主任点头，“林医生，”他看向刚刚刷好手站到二助位置、脸色有些发白的林深，“你负责器械和吸引，随时准备传递特殊止血材料，注意观察羊水和出血颜色变化，及时汇报。”

　　“明白！”林景明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紧张和杂念压下。这不是演习，不是山区简陋条件下的无奈冒险，而是省院手术室里真刀真枪的生死博弈。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的苏景明。

　　苏景明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抬起眼，隔着手术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安抚，没有温情，只有全然的专注和属于手术台上的绝对冷静，但奇异地，却让林深慌乱的心跳平稳了一些。苏景明在这里，和她并肩作战。

　　手术开始。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皮肤，层层深入。林深全神贯注，器械传递准确迅速，吸引器及时吸走渗出的血液和羊水。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术野，观察着出血的颜色和量——暗红色，伴有血块，确实是胎盘早剥的典型表现。

　　“准备娩出胎儿。”主刀主任的声音响起。

　　苏景明配合默契，用手辅助着将子宫切口扩大。下一秒，主刀医生托出了一个浑身青紫、毫无声息的早产儿，立刻交递给旁边严阵以待的新生儿科团队进行抢救。手术室里瞬间响起新生儿团队急促而专业的复苏指令声。

　　而产妇这边，危机才刚刚开始。胎盘剥离后的子宫创面，像打开了闸门，暗红色的血液混着血块汹涌而出。

　　“出血凶猛！快，缩宫素静脉推注，肌注！按摩子宫！”主刀医生急声道。

　　苏景明已经将手伸入腹腔，开始有节奏地、有力地按摩子宫体，试图促进其收缩。但子宫像疲软的橡皮袋，对药物和按摩反应微弱。

　　“收缩乏力！准备B-Lynch缝合！”主刀医生当机立断。

　　林深迅速递上预置好的特制缝合线。苏景明接过，与主刀医生配合，手法精准而迅速地进行着子宫压迫缝合。这是利用缝线物理压迫子宫壁以达到止血目的的高难度操作，要求对子宫解剖结构了如指掌，下针精准，力度适中。

　　林深在一旁，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苏景明那双在无影灯下稳定得可怕的手，穿针引线，在血泊中快速而有序地操作。汗水浸湿了苏景明的额发，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旁边的护士立刻上前替她擦去。但她的眼神始终未变，全神贯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只剩下眼前这个需要被拯救的生命和这个需要被控制的出血创面。

　　然而，B-Lynch缝合完成后，出血并未如预期般显著减少。血液仍在不断渗出，监护仪上血压再次掉头向下，血红蛋白数值快速下降。

　　“DIC可能已经启动了！”麻醉医生警告，“血制品加快输注！纤维蛋白原和凝血酶原复合物准备！”

　　手术室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胎盘早剥释放的组织凝血活酶入血，可能已经引发了致命的凝血功能耗竭和全身出血倾向。

　　主刀医生的额头也见了汗。常规的止血手段效果不佳，产妇的生命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飞速流逝。

　　“考虑子宫动脉结扎，或者……子宫切除？”一位高年资的助手低声提出。

　　切除子宫，意味着产妇将永远失去生育能力，对于一个年轻女性来说，是极其残酷的结局。手术室里一片凝重的沉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盯着术野、沉默观察的林深，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颤，但在寂静得只有仪器声响的手术室里，异常清晰。

　　“主任，林老师，”她指着子宫后壁靠近左侧输卵管根部的一个位置，“那里的出血点好像比较集中，颜色也更鲜红一些，是不是有小的动脉分支破裂？能不能先尝试局部精准缝扎？还有……我看剥离面渗血虽然广泛，但好像不是全层肌壁的弥漫性渗血，更像是浅层剥离面毛细血管网的广泛渗血，如果采用……采用宫腔球囊填塞联合局部凝血酶灌注，能不能争取一下时间，让自身的凝血机制和输入的凝血因子有机会起作用？”

　　她的话，是基于对出血模式的细致观察和山区处理类似危重病例时积累的、对有限条件下止血策略的思考。在省院，大家更习惯于规范化的、大刀阔斧的止血方式，有时反而会忽略一些局部细节和更微创的尝试可能。

　　主刀医生和苏景明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所指的位置，和她描述的情况上。

　　苏景明眼神一凛，几乎立刻附身仔细查看。“她说得对。这里有一个活跃的出血点。可能是子宫动脉下行支的一个小分支。”她迅速做出判断，然后看向主刀，“主任，可以先尝试精准缝扎这个点。同时，林医生的建议有道理，大面积浅层渗血，宫腔球囊填塞配合局部用药，理论上比单纯依赖子宫自身收缩或大范围缝合压迫，更能针对性止血，为纠正凝血功能争取时间。可以双管齐下。”

　　她的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不仅支持了林深的观察，还将其提升到了可执行的方案层面。

　　主刀医生只犹豫了不到两秒。时间就是生命。“好！苏医生，你负责缝扎那个出血点。林医生，准备宫腔球囊和凝血酶冻干粉！麻醉，血制品再加快！我们还有机会！”

　　指令下达，所有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苏景明接过更精细的血管缝合线，在林深用吸引器暂时吸开积血、清晰暴露的术野下，稳准狠地缝扎了那个活跃的出血点。动作干净利落，一针见效，那处汹涌的小喷泉瞬间止住。

　　与此同时，林深已经配合护士，迅速准备好了宫腔填塞球囊导管和溶解好的凝血酶溶液。在主刀医生和苏景明的协助下，她小心翼翼地将球囊导管送入宫腔，注入生理盐水使球囊膨胀，均匀压迫在子宫内壁上。然后，通过导管的另一个腔道，将凝血酶溶液缓缓灌注到球囊与子宫内壁之间的腔隙中。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结合了机械压迫和局部促凝。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吸引瓶和术野。

　　几秒钟，几十秒钟……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终于，吸引瓶里血液流入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术野内，除了刚才被缝扎的那个点，其他区域的渗血也明显减少。

　　“出血减少了！”巡回护士惊喜地低呼。
　　监护仪上，一直在低位挣扎的血压，开始有了缓慢回升的趋势。
　　麻醉医生也松了口气：“CVP有回升，对容量复苏有反应了。凝血指标……还在恶化，但速度似乎放缓了。”

　　手术室里凝固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希望，重新燃起。

　　“好！稳住！继续输血，纠正凝血功能。观察半小时，如果出血能持续控制住，子宫就能保住了！”主刀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欣慰。

　　苏景明直起身，短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些许。她看向对面还保持着半弯腰姿势、紧张盯着术野的林深，隔着手术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肯定。

　　林深接收到这个眼神，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扶住了手术台边缘。后知后觉的疲惫和巨大的成就感一起涌上来，让她眼眶发热。她做到了。她不仅没有拖后腿，还在关键时刻，凭借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提出了可能改变结局的建议。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的观察和维持。产妇的生命体征在大量血制品和药物的支持下，艰难而缓慢地改善着。子宫出血被有效控制，没有再次恶化。

　　当最终确认出血完全停止，子宫收缩恢复，凝血功能指标也开始向好的方向扭转时，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术成功。母婴均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子宫，也保住了。

　　缝合关腹的工作由下级医生完成。苏景明和林深先行下台，脱去被汗水和血污浸染的手术衣。

　　更衣室里，只有她们两人。紧绷了近四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林深靠在衣柜上，感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景明站在她旁边，也在微微喘息，额发湿透，脸色是失血般的苍白，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她转过头，看着林深，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林深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点湿意。

　　“做得很好。”苏景明的声音沙哑，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林医生。”

　　不是“林深”，不是规培生，而是“林医生”。这是一个来自顶尖专家、来自她最在意的人，最郑重的职业认可。

　　林深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因为害怕或委屈，而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并肩作战后的肯定与懂得。她抓住苏景明还未收回的手，将脸埋进她同样沾着汗水和消毒水气味的掌心，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景明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林深汗湿的发顶，轻轻地、生疏地揉了揉。

　　“哭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赢得了一场艰难的手术，也似乎，赢得了彼此更深的信任和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