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尽处》accomplish

9、朝堂惊雷 《淮南漕运

　　萧墨尘的奏疏，如同一道黑色的彗星，划破了太和殿死气沉沉的穹顶。
　　那卷薄薄的纸，在內侍的手中仿佛重逾千斤。它从龙椅之侧，缓缓飘过阶下群臣的头顶，所到之处，原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景和帝斜倚在龙椅上，病痛的苍白尚未从他脸上褪去，可那双浑浊的眼眸，在奏疏的字句间，却渐渐燃起一簇幽暗的火。他像是久困于暗室的人，终于窥见了一丝天光。“翰林院编修萧墨尘，上《淮南漕运改良疏》，尔等以为何如?"景和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死寂之后，是工部尚书崔元的缓步而出。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是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恭谨，声音却如古钟般沉浑：“陛下，萧编修一介书生，忧心国事，其心可嘉。然漕运乃我朝百年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岂容少年人纸上谈兵，轻言改制？此举若行，恐动摇国本，民心不安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瞬间便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声浪如潮:
　　“崔尚书所言极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淮南漕运一向顺畅，萧编修此举，恐是多此一举，意在哗众取宠！”
　　言语如刀，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壁垒，要将殿中那个孤立的身影彻底压垮。
　　萧墨尘却像是磐石，立于惊涛骇浪之中，纹丝不动。他迎着那些或轻蔑、或敌意的目光，向前一步，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所请，非为动摇国本，乃是为固国本！淮南一地，不过一隅。若行之有效，则利国利民；若行之无效，三个月内，臣愿领欺君之罪，以项上人头，向天下谢罪！”
　　以死相搏，字字铿锵。
　　“说得好听!”户部侍郎卢志诚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他是范阳卢氏的急先锋，最擅攻讦。“萧编修可知，漕运背后是三大漕帮，数十万漕工的生计！你一句话，便要让他们尽数失业，流离失所吗？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民生之罪！” 这顶帽子扣下来，堪比万钧雷霆。殿中气氛霎时如腊月寒冰，连景和帝的眉头，也深深锁了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清泉般流过众人冰封的心。
　　“陛下，臣以为，萧编修此法，或可一试。
　　"
　　众人闻声，皆惊。只见太子少傅谢致远，一身绯色官袍，缓步出列。他乃是朝中清流的领袖，德高望重，从不党附任何门阀。谢致远微微躬身，语调平和却分量千钧: “漕运之弊，非一日之寒。‘十石粮，五石耗’，此言早已流传于市井。萧编修虽年少，却有披荆斩棘之勇，敢言我等老臣不敢言之言。其法虽新，却非无的放矢。与其坐视国之血脉被蛀空，不如择淮南一地，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崔元与卢志诚，不疾不徐地补充道：“为免生变，可由朝中派重臣监理，定期奏报。若有丝毫动荡，朝廷再行禁止不迟。如此，既给了新政一个机会，也保全了祖宗法度，岂非两全?”
　　此言一出，连崔元都无从反驳。谢致远将了他们一军，用“监理”之名，将他们这些反对者，直接推上了新政的战车，让他们亲手监督自己最不愿看到的变革。
　　景和帝深邃的目光在萧墨尘、谢致远与崔元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已然了然。他需要一把刀，更需要一个制衡门阀的理由。
　　" 准奏。"
　　景和帝一锤定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便依谢少傅所言。以淮南为试点，推行《淮南漕运改良疏》。此事，着太子少傅谢致远、工部尚书崔元共同监理，翰林院编修萧墨尘协同办理。三个月为期，朕要看到成果！”
　　旨意一下，崔元与卢志诚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他们满心以为要将此策扼杀于摇篮，却不想被谢致远轻轻一推，反倒是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
　　萧墨尘深深一揖，目光却掠过谢致远的背影，心中感激之余，更多了凛冽的警醒。

　　谢致远是援兵，亦是监军。

　　这朝堂，比史书所载更加波谲云诡。

　　真正的刀光剑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