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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日光 徐文龙缓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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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献官一身祭服,从斋宫的无梁殿缓慢走出,晨光落在他手中捧着的玉璧上。御道被雨水洗得发亮,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迎神的乐声在镈钟的第一声鸣响里骤然铺开,清越的钟声顺着山风漫过整座山,连远处山雀都惊得振翅起飞。匜中盛清水为参与祭祀的官员净手,净手过后的水流缓缓流进盘中,洁净之身承接上苍福泽。
编钟礼乐敲击声阵阵,一片庄严肃穆。
缀在最后的几名小官小声嘀咕:“怎么换了地方了?祭典不是在龙虎殿内吗?“
另一人在匜中净手,水流淌过指缝,闻言转头小声回应:“这就是周兄消息迟钝了,据我在上头为官的亲戚得知。“他停顿两句卖关子,满意收获几个艳羡的目光后才慢悠悠开口。
“钦天监算出来,今日会有大事发生,若想要避开,得改换祭典地址到祭坛,这祭坛是我靖朝大行皇帝登基时用过的,主大吉。”
他咂巴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装模作样,危言耸听。不这样哪有人愿意相信钦天监那帮人的胡诌?”
典仪官员朗盛唱诵,声音顺着风传得极远:”奠玉帛——“初献官手捧着苍璧缓步登上月台,一步步踏过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的汉白玉台阶,把玉帛恭恭敬敬献在黄天上帝与先帝神位前的供案上。
玉璧触到供案的瞬间,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玉璧的谷纹上,泛开一层温润的柔光。
祈愿上天清明,垂护王朝。
初献的酒爵被捧爵官递到初献官手中,玄色的酒液顺着青铜壶爵口缓缓倾洒在殿外的燎炉旁,清冽的酒香混着雨后的草木气散开。乐舞生的文舞随之而起,六十四人动作齐整,衣袖起落间带起的风,连落在月台上的细碎松针都被轻轻扫起。
典仪官高唱:“奠玉圭——”
帝王手持玉圭,位于祭坛正中,直面上苍与先祖神位行礼,承接天命、治理天下,代表上苍对帝王正统身份的认可。
亚献、终献,依次行过三献礼,每一次叩首跪拜都落在镈钟的节拍里。站在一众官员中的吴尚书脊背挺直,花白斑驳的发尽数压在冠下,神情庄严肃穆,一跪一叩间,嘴唇蠕动,额头贴上冰凉地砖,久久才起身。
身着法衣的监院抬眼,与之前疲老的苍态不同,监院目光如炬,精神矍铄振奋,紧盯着祭坛上的青铜鼎。
昨夜被大雨洗得透亮的铜鹤香炉里,沉水香的烟顺着风直直往上飘,在晴蓝的天空下拉出一道细而直的白线,像连通天地的一道细线。
行至望瘗礼时,所有的祝文、玉帛、太牢祭品都被送入燎炉焚烧,淡金色的火焰在晴日下稳稳燃起,没有半分被风刮得歪斜的迹象。
太常寺的官员捧着胙单,按规制将祭肉分赐给各衙门的献官,所有人躬身接祭肉时,晨光落在他们低垂的发顶,整座陵区里只有乐声、唱诵声,和远处山风穿过松枝的轻响。
温暖的日光落在身上,帝王冠冕上宝珠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光晃过眼珠。
丞相站在在帝王左前方,面向祭坛,地位仅次于皇帝台阶一级,代表群臣祭告天地。长公主立于皇帝右侧,与丞相同级而站,圣上无后,长公主带领主持先蚕礼,亲蚕礼,女官陪侍左右。
徐文龙指尖蜷缩,微微抬头,视线从帝王明黄朝服划到长公主刻缯翟鸟纹的赤衣,九翠四凤冠下,旒珠微颤,七翟纹朝珠折射出明亮温润的光。
撇过头,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徐文龙收紧手指。龙虎殿重檐起翘的屋顶边角向上勾,如同展翅的飞鸟,在檐角暂时停留,只需等待时机,便尖啸着振翅翱翔,飞鸟尖锐的勾爪在日光中闪烁。
他睁眼向着天际望去,日头亮得灼人,不过片刻功夫,灼热的日光光眼底津液晒得发烫,酸胀的热从眼底升腾。眨眼间,视线里全是晃荡的白光。
脚下宫阙轮廓都浸成了模糊的金影,一团团在眼底发虚。阖上眼皮,不是漫无边际的黑,红透过薄薄的眼皮,在眼上落下明亮的光斑。
青铜鼎上鎏金纹路如同流水一般漫开,徐文龙向下撇,秦瑞泽立在人群中,恭敬低头,官袍朝冠盖住他的神情。
典仪官唱念行礼,高唱声惊醒徐文龙,他转头。恍然如同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翁,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惶惶换股四周后,颤抖着伏身跪拜。
膝下汉白玉砖像浸了冰,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起身时,手撑地,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膝盖处的僵硬麻木如同啃噬进肉里的虫子。
他视线跟着晃了晃,浸在头脑中的思绪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茫然低头看自己伸出的手,那是怎样一双手?
皮肉松垮,手背上黑褐色老人斑顺着青筋往上爬,指节曲起,松垮的皮肉堆在手腕处,无力抓握。无论再如何养尊处优,华美的绫罗裹在外头,可腐朽的、沉重的死气还是从骨子里蔓延出来,怎么也掩盖不住。
惶然的陌生从心底窜出,徐文龙为不可察叹息,这是他?这是他的手,他竟如此老迈?
他老了?他老了!
他那双手,握了十几年印信,审阅过无数奏折的手,怎么就如今老得不成样子了。
啊,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了,怎么也擦不净的眦目糊挂在眼角,老眼昏花间,他仿佛看见自己,以前的自己,年轻的自己。
意气风发,叱咤风云,搅动庙堂起伏,云波诡谲间,竟然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年轻人满腔热血,英勇无畏,那时可曾想过,自己竟会落至如此境况。
苍老的视线缓缓扫过下首,一双极淡的眉撞进眼里。那是一双没什么特点的眼睛,没精气神,眉目中午半点野心,锐利。他心中轻嘲,终是老了,连这样一双眼睛都看走眼。
罢了罢了,默然间,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撞进回忆里。
那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时,心底那点如燕子掠水后荡起层层涟漪般的泛起点惊异——老秦尚书玩得一手好瞒天过海,几乎将他也骗进去。
只可惜,他心中暗叹,有几分轻蔑地想,逼得如此女儿出走家中,投靠香积寺,留下一个愚笨无能的儿子支撑门楣,该说他是幸运,亦或是不幸。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明亮、锐利,极美、极艳,像燃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光在其中。
祭典前一天,秦茹溢直视他,眼中无半分尊敬、亦或是畏惧,就那样看着他:“祭祀地点是你向皇帝提出更改?”
徐文龙艰难回忆,他当时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又或是什么都没有,心中那点空荡荡的洞荒芜地透着冷风,诡异的不安感漫在心间,有种什么事正在他不知不觉间脱离掌控,失落感将人裹挟其中。
他点头,呷一口茶,没说话。
秦茹溢冷哼一声,阴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审视打转,涂着鲜红丹蔻的指节点在檀木茶桌上,清脆的嗒嗒声搅乱心绪,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良久,她收回目光,轻飘飘开口:“既然是丞相主张,那换就换了。”
“香积寺准备万全,自是不怕这一点插曲。”只是,她转头,毫不客气:“只是丞相有所行动时,下次还请提前告知,免得我等忙乱,给丞相擦屁股。”
秦茹溢下巴微抬,眉目中全是倨傲,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名震天下的岳仙师,也不过如此。”
“自以为得了朝天观和长公主相助就自以为万无一失。”手指擦过白玉茶杯边缘,轻声呢喃:“不过倒还算有几分本事,竟能联动朝中一半势力,逼迫你将祭典场所更改。”
嗤笑一声,秦茹溢冷哼:“自作聪明。”
徐文龙眉心轻轻一跳,那钟细微的,在朝堂浸淫多年的直觉如同拨动的琴弦,颤动着发出预警,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事情真如预料一般轻易吗?
不做声试探:“有秦姑娘这番话,我便放心了。”
“只是家弟曾多次提及对姐姐的思念,待事情完结,秦姑娘可愿归家团圆?毕竟离家这许久,总要一家在一起才是好的。”
“瑞泽那小子,对你倒是十分惦念,此后一应建设,我瞧着,倒有几分你之前的风骨......”
秦茹溢眉眼沉下来,眼睫下压:“丞相怕不是弄错了,坐在你面前的是香积寺的秦茹溢,与那秦家大小姐并无半分干系。”
“至于你说的,建筑多有神似,只仿其形,不着其意,谈何而来的风骨?”
眯眼打量他:“丞相大可放心,余下的安排,就算我直接告诉你,派人专人查验,丞相也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事情发生。”
秦茹溢勾起嘴角,笑的妖艳:”遑论那岳仙师。“
——
砰!
巨大的声响撕开回忆,巨大的炸裂声,地动山摇,惊起一片片尘土扑簌簌晃动。
惊天声响震颤中,有几分巍然不动,神态自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徐文龙缓慢闭上眼,结束了,纵横谋划几十余年,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
卡文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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