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烟火 “天佑大靖 ...
-
祭典的诵经声刚落,监院手中的如意还未落下,脚下汉白玉台基先传来一声极闷的震颤,青铜鼎晃了晃,案桌上烛台“当啷”一声歪倒,烛火溅起几点火星。
众人寻着声音转头,龙虎殿如同在风中摇晃的积木,梁柱嘎达震颤,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音挠在人头皮,那座矗立百年的,宏伟壮丽的建筑,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轰然倒塌。
最先崩裂的是殿顶的正脊,鎏金宝顶晃了两晃,带着几筒琉璃瓦轰然砸向地面,紧接着,正面朱红殿墙向内凹出一道狰狞的裂纹,层层斗拱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似的脱榫,粗大的楠木主梁发出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断响。
整座龙虎殿的檐口顺着断梁的方向缓缓沉落,如同沉入山间的月亮。
瓦片如同决堤的雨幕似的倾斜而下,椽子、枋木紧跟着接连绷断。升腾起的黄尘混着陈年香灰直冲天际,遮天蔽日的陈浪顺着神道四下漫开,几步在外的人被尘土席卷,看不清彼此轮廓,只剩下砖石相撞、梁柱崩裂的轰鸣,在尘雾里层层回荡。
漫天的尘土消散,呛咳声中,百官眼睛几乎容不下这场景,眼眶被撕开,丝丝缕缕的疼顺着向内蔓延。原本巍峨的龙虎殿只剩下遍地狼藉,断梁斜斜戳在瓦砾堆里,半片残存的屋檐歪挂在仅存的山墙上。
碎瓦和夯土残渣铺得遍地都是,连风卷过废墟的声响,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震颤。
众人被场景冲击还未回过神,紧接着第二声爆鸣声接踵而至,手持笏板的官员下意识指尖一麻,所有人目光瞬间从祭台投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有人目眦欲裂,颤着手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响动的方向,是皇陵。
如此巨大的声响,像是地动引起的皇陵塌陷,眼珠控制不住颤颤转动,偏偏是在今日,偏偏是在圣上祭天的时候,这其中深意,愈深入去想,愈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什么?”
有人惊呼出声,顾不上礼仪,指着天边喊道。
细弱的烟柱从天寿山方向袅袅窜出,如同一条银灰色的小龙,直往云里钻,不过瞬息功夫,就冲到了数十丈高的晴空之上。
朗朗晴空下,烟花炸开,腾起大团浓而不散的彩烟,最先漫开的是正正的金红色,像从日轮里垂下的半幅彩霞,烟团在日光下缓缓舒展,边缘慢慢晕出浅紫、石青的云絮,不过片刻功夫,仿佛凝成一只展翅的鸾鸟形状。
第二发烟花紧接着炸开,地动山摇地巨响,烟柱直冲高处轰然散开,像一株盘绕的金色灵芝,烟丝垂落时混着提前封在烟花里的金箔碎屑,在正午阳光下,像漫天洒落的细碎星子,顺着彩烟飘飘坠落。
有人出声:“是烟花?”
天寿山附近的人仰头看着空中盛大华丽的烟火,不自觉伸手去接飘飘垂坠的金箔。
官员纷纷抬头仰视天空,被烟花吸走视线,先前巨大的炸裂声被掩在烟花炸开的声响里,无人在意。
盛大的场景中,徐文龙闭上眼,悬在头顶多时的铡刀轰然坠下。他输了,输得彻底,输的果断,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输了。
抬头仰望飘散在空中的金箔,日光刺得眼底一阵刺痛,是谁?香积寺、秦瑞泽、长公主、吴尚书,亦或是,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手拂过玄衣纁裳上的七章纹,日月星辰、华虫、宗彝,细密的金线割得手指发疼。撩开衣袍下摆,他跪下,头磕在汉白玉石阶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得上天厚爱,降下启示,”
“恭惟陛下承天命以御宇,顺人心以举祀。旧墟崩塌,新宇焕成,去故纳新,适在明禋之际;革故鼎新,恰当祭告之时。百神护佑之征,兆民乐业之验。臣等不胜欢忭,敬颂圣躬万福,社稷千秋。”
话音落下,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头骨与台阶碰撞,声声清脆。
徐文龙诚心叩伏跪拜,长公主应声:“天佑大靖,臣等祝愿吾皇,江山永固,万世升平。”
最先反应过来的钦天监把牙一咬,率先伏身叩拜,那道“祝贺吾皇”的话音刚落,像是投入湖面的第一粒石子。
他身侧礼部官员紧跟着屈膝下拜,接着是前排的宗室。六部主官,像一道潮水从祭台前沿往神道尽头迅速漫开,不过瞬息功夫,满场朱紫齐齐跪倒,远处阵列的羽林卫也跟着单膝下跪。
山呼的声浪从前排滚到最后一排,第一声刚落下,第二声更沉的声浪又撞上来,祭台上青铜鼎微微震颤,脸脚边尘土都跟着扬起,所有人脊背绷得笔直,头贴着地面,整片祭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天佑大靖,祝愿吾皇,江山永固,万世升平。”
帝王头上九龙垂珠冠冕轻晃,明黄色身影在无尽日光下,令人心悦诚服,无不震颤。
——
龙虎山一众道士被关在最外围诵经祈福,不得外出,蓝色法衣汇成一片海,低沉的诵经声如同一道海浪将人淹没其中。
年轻道童藏不住心事,咬牙愤怒道:“祭典已经开始,那岳仙师自己不知道跑到哪去,留得我们被关在这里,先前排查许久,也没找出什么问题,她倒好,自己出去逍遥快活。”
连日来被关在一处,比起身体,最先崩溃的是情绪。
“就是真有问题,我们被关押在这里,无法行动,岂不是把我们都往火坑里推?”说话的道童攥拳,眼中却是惊恐与无可奈何的愤恨。
窸窣的声响如同声浪在众人心中层层蔓延开,仿佛被敲击的编钟,一个撞击下一个,情绪在心中弥漫:”什么岳仙师,怕不是拿了钱自己跑了。“
“反正也无从查证,欺世盗名的小人。”稚气未脱的脸庞微微颤抖,近乎绝望与捂住交织的痛苦情绪要将人淹没。
圆磬敲击的清越声响一顿:“守静、持清。”
稍年长些的道士没有睁眼,只一声便熄了众人的气焰。守静咬牙,狠狠道:“大师兄,她那么做得,还不许我们说吗?"
"诵经。“低沉的声音不容置喙,持清虽恨恨,却老实念诵经文。
“修道之人,最忌讳言语攀扯,祸福无门,惟人自诏,善恶之报,如影随行,万般因果枷锁,皆该由朝天观自行承担。”
守静不满道:“大师兄?”
“不彰人短,不炫己长。”
两人讷讷应声,眼中含泪。却在这时,巨大的声响打断诵经声,有人闻声去看,再转过头时,脸色唰一下惨白,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喃喃:“龙虎殿,龙虎殿,塌了?”
这一惊世骇俗的言论将众人一时无法相信,推开那人自己伸头去看,外面一片断壁残垣撞进眼里,仿佛被蔓延的气浪冲击后退两步,蹲坐到地上。
“完了,完了,龙虎殿塌了。”
寂静的死气在众人之间漫开,无一人再开口,诵经声停滞,大师兄张口,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湿漉漉的说不出话,鼓槌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落到三清真人神像下。
死一般的寂静围绕在这片天地中。
还不等众人消化这个场景,紧接着,山崩地裂的震颤,呼喊声,如同一段段的海浪扑得人满身,守静眨眼,听着外面山呼海啸的呼喊。
另一种情绪在胸腔蔓延,挤压,整个人仿佛飘在空中的风筝,情绪高低起伏,全握在另一人手中,无所依、无所靠,只能随着那人的动作起伏。
持静惊呼:”是吉兆,是吉兆,外面在喊,是吉兆。“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是不是岳仙师,是岳仙师做的吗?是岳仙师救了我们?”
金箔飘飘扬扬,祭典这样盛大的日子里,又遇百年一见的场景,沿街百姓纷纷跪地高呼上天保佑,叩首跪拜圣上万岁。
岳灵抬手,接住一张飘飘在空中飘扬的金箔。攥紧手指,她转头:“卫霄,准备好了吗?”
卫霄抬眼,少女眉眼坚毅,身后彩烟、金箔漫天坠落,岳灵立在其中,裙裾随着山风飘扬,眼中闪着亮光,比飘在空中的金箔还亮,还耀眼。
他点头,握上她的手,此后路途不管如何艰辛险阻,总有她们两个人,手握着手,一起面对。
——
香积寺。
寺主高高端坐在宝座上,听侍从汇报,手指点在扶手处的拐子纹上,银丝顺着木纹肌理嵌进去,烛火闪烁下,银辉淡淡。
是从低头,螺钿云纹温润的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汇报完毕,侍从跪地不敢抬头,冷汗顺着额头滑到鼻尖,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嗓子仿佛被糊住一般,深不可测的威压如同渗出一望无际的深海。
深海中海水蓝得泛着黑,他大气也不敢喘,以为自己就此窒息的时候,令人惊恐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罢了。”男人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愉悦。
低声呢喃:“我就知晓,世间没人能比得过她。”
叹息似地尾调上扬,跪下下首的秦茹溢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血珠渗进青色衣袖,仿佛朵朵绽开的梅花。
头埋得极低,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上首男人的话如同乱窜的珍珠,在地上咕噜噜滚动,扎进耳膜,后颈青筋根根暴起,额角一凸一凸颤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