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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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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烨没了工作,从极度的忙碌坠向极度的清闲。他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更没有什么嗜好。老同事说他早就被异化了,再化回来就难了。梁烨其实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异化,(这可能就是异化的最高境界吧),他只是在努力做到不妨碍他人,于是每天像空气一样活着,无色无味。
前几天上电视,他的那副苦瓜脸被老局长看在眼里,“传唤”他上家里吃饭,给他夹了很多苦瓜。
“苦瓜撤火。”
“谢谢局座。”
“梁烨,我说你小子啊,都三十五了吧,怎么就没个姑娘媳妇儿追你呢?”
梁烨笑了:“老大,我真的无心无力,不想谈恋爱。”
“那你要独身一辈子吗?”
“可能吧。”
“你总有孤独的那一天,也不养个小狗、小猪、小鸭子?”
梁烨沉默,几秒钟后点点头。
梁烨想起了他那秘密的、古老的爱情故事。他那时十七岁,那个姑娘是他的高中同学。他们共享了一段阳光明媚、灿烂得有点耀眼的青葱岁月。然后,上大学,异地恋不到一个月,姑娘就甩了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留念我吗?”
“别自作多情了。”
从那之后,梁烨无心涉足感情之事。年少的他把这段经历总结成诗:
少年胸中扶云志,道与怀中美娇娘。
娇娘蹙眉吟诗句,责骂少年无大志。
韶光百日空虚度,老残再作志千里。
儿郎浓眉皱如虬,披衣起身应军征。
从军征讨西凉贼,生死从来刀上悬。
将军幕府受功勋,破阵斩将与夺旗。
归来便寻美娇娘,岂料已卧他人怀。
萧瑟心凉泪如雨,借酒消愁失魂曲。
可怜因卿心已乱,今生难娶陌路人。
念卿缱绻温柔乡,樊姬鞭策楚庄王。
北征胡虏有爷名,此去亦是判存亡。
胡尘莽莽沙如雪,来世与卿早相见。
梁烨的这首叙事诗是和弱人工智能时代的AI对诗对出来的,但是AI所作诗文都有表无里,因为AI从来没有失过恋,也从来不会失恋,从来没有生死一线,也从来不会生死一线。拟人,就只是拟人而已。
现在,强人工智能时代已然来临,不少人选择和机器人结发,但是一部分人还是更愿意与有生命的家伙相处,哪怕是小狗、小猪、小鸭子。硅人普遍拥有高尚的人格和矢志不渝的节操,有更强大的中心处理器(对于碳基生物来说就是大脑),他们有更丰富的知识和稳定的情绪,他们普遍是暖男暖女,很会为他人考虑。其实,固步自封的、只愿意和碳基生物交往的人都属于歧视硅人的固执的保守派,终究是会被时代淘汰的。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辈子见的死人多了,好像除了能和活人对话外,也能和死人聊天。以前梁烨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相信人死如灯灭。但是伟大的唯物主义战士们在战友墓碑前也会痛哭流涕,把心酸苦楚讲给鬼魂听,洒点二锅头,但不给花生米。所以世上事,总是说不清道不明。
梁烨站在老刑警的墓前。他刚工作的时候,她刚牺牲,年仅四十一岁。她是梁烨对于这份工作的最初认识。
她一九八九年生人,经历了整个从哔哔机时代到人工智能时代的变革。很多人说,出生于一九零零年左右的人经历了波澜起伏的历史。但实际上,我们这一辈经历的变革不比先人少。人的生命还是足够长的。
女警也是从一个小姑娘成长成为一名中年妇女的。曾参与过沙发藏尸案的取证工作。那时候,她有一个男搭档,是个一米九、九十公斤的北方老爷们儿。女警很喜欢他,因为他不仅幽默风趣还足智多谋,甚至心细如发温柔体贴。
单人沙发散发强烈的血腥味,人体组织被缝在布料上。目击者在一旁讲述案发经过。是的,目击者目睹了整个案发经过。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呢?”
“我吓傻了啊。我家窗户正对着他家阳台,我从窗户那儿看见,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抹眼睛,我靠!这他妈太血腥了吧!”
“凶手长什么样?”
“一个男的,白衣服。”
“还有呢?多大岁数?”
“这我没看清。我都给吓傻了。”
“你看到之后没报警,干什么去了?”搭档问。
“我好像晕了。”
“晕了?”
“对,我这人,你别看我什么,我胆儿可家伙小了。”
收了工,正好烈日当空,地上没了影子,是饭点了。女警和男搭档坐到路边摊吃麻辣烫,一边交流案子。
“那个目击证人,你不觉得奇怪吗?”女警低声说。
搭档把脑袋凑了过来。
“他说他胆子小,刚才还指着沙发一点点给我们讲过程。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的?他看得那么仔细,难道还害怕?而且,他为什么不报警?真的是晕倒了吗?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干的,但是他忍不住跟别人分享作案过程,才报警让我们来的?”
“你别说,真有可能。那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应该把他控制住?”
“他刚去哪儿了……”
女警回头观察,正发现那人背对着坐在他们背后!
那人起身猛地把滚烫的麻辣烫泼在他们俩身上。女警被糊了眼睛,又辣又烫。搭档奋起直追。女警也摸索着跟在后面,打电话请援。因为看不见,她跑不快,但她停不下,就算失去双眼,也不能让搭档落单。
她终于看得见朦胧事物,却直接目睹了搭档和嫌疑犯一同被汽车撞飞的那一幕。她失去了她最好的搭档。不只是最好的搭档,也是她最喜欢的人。
后来她也结婚了,是相亲。
她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刚一岁,丈夫就出轨了,还是同性恋。女警本来工作就忙根本没时间处理这些家事。她厌恶丈夫凭空给她制造麻烦,所以冷处理。丈夫却觉得女警在冷暴力他,反而责怪女警不尊重他的取向。
“你是不是恐同?”
“神人。”
女警将女儿送给娘家抚养,住进了公共宿舍,留下一纸离婚协议书,让丈夫自行处理。丈夫却感觉备受屈辱,好似当了女警家的童养媳,质问女警:“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怪不得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冷冰冰的,我会出轨也有你的功劳!你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女警淡淡一笑:其实,与她接触过的杀人犯、□□犯相比,丈夫也能算是善类,这么夜郎自大也怪可爱的。
女儿六岁刚上小学。一次女警接女儿放学回家,以职业的敏锐捕捉了一对别扭的“母女”,当即判断是儿童拐卖,于是秒切战斗脸:“宝宝,你在这儿等妈妈,哪儿也不要去。”
她追上那对“母女”,问那孩子,孩子却说女人就是她妈妈。虽然弄巧成拙,但女警也舒了一口气。回到原处寻孩子,却不见了。
原来,那对“母女”只是诱饵而已,拐卖犯真正的目标是她的女儿。
女警心如刀割,就算对拐卖的打击力度一再加强,她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女儿。
直到十年后,她在菜市场买菜,经过一个被采生折割的十五六岁少女身边时,猛然认出了那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她本已走过,却驻足。无限的自责像是要把她砸入万丈冰窟。如果她就这么离开,又怎么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是,她如果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女儿,那她面临的亦是千刀万剐的心疼。女儿究竟受了多少□□摧残、精神折磨?她多么想让女儿回到六岁,重新度过这十年。哪怕换她去承受那些摧残与折磨。女儿会不会恨死她,因为她的无能和过失,她将女儿带到这世上,却没有保护好她!
女警的女儿如今在烈士家属区生活,梁烨和同事们逢年过节或者仅仅平常日子都会去拜访她。她的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老局长说:“她笑起来,真的和她母亲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