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冲》宁蔷

4、泥胎重塑

　　胡杨回到学校，继续当他的小学生。
　　他总觉得自己和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但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快乐王子”。
　　妈妈怀孕了，是个小弟弟，名字已经取好了，叫胡天。归雁落胡天。胡杨上六年级之后，他就出生了。
　　胡杨把这件事告诉了“松鼠鱼”和“型男”。
　　“这不挺好吗？有个弟弟体验一下。”“松鼠鱼”把辣条的油抹在纸巾上，接下来的一整节课他都在嗅那片纸巾。
　　“可是，我爸妈好像更喜欢那个小弟弟。他们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我面前秀恩爱，我都要吐了。我真的不想在家里待着，成全他们幸福的一家三口。”
　　“哈哈，老兄，你都多大了，还要你爸妈亲亲抱抱举高高吗？”“型男”抽了张纸擤鼻涕，将废纸丢在脚下，然后一点点踢到前桌椅子底下。
　　“是不是一个家庭有一个孩子就好了。因为母爱父爱是一种本能，他们需要一个介质发泄他们的激素。本来那个介质是我，但现在有了我弟，我就可以光荣退休了。那我现在是什么？闲杂人等？打酱油的？”
　　“打酱油就打酱油呗，只要不鸡毛掸子炒肉就好。”“松鼠鱼”用那张浸了辣条油的纸敷面膜。
　　胡杨自闭了，这俩人根本不懂他。
　　续父爱母爱是生物本能的论断，当家庭中出现了新的介质，胡杨真就没有了存在价值。父母再怎么对他好，也都只是出于责任与理性。因为他们当然深谙轻重缓急，在大儿子与小儿子中自然会率先照顾更脆弱、更需要保护的小儿子。
　　胡杨面临的不是烦恼，而是危机。
　　未雨绸缪，谋定后动。胡杨需要巩固自己的家庭地位，以免虎落平阳被犬欺，强龙难压地头蛇。措施如下：一，和父亲搞好关系。让父亲欣赏自己，看到自己成熟稳重的一面，最好能成为好朋友，使他对自己产生依赖心理，抉择时会优先想到自己。二，在母亲面前示弱。让母亲意识到自己也需要被照顾，进而激发原始母爱保护欲。最好，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失能的一面，失能的程度参照胡天的失能程度。但是要注意方法，在合适的时机表现出失能，比如母亲无聊清闲的时候，不能在她忙碌且心情不好的时候失能。而且演技要高，要有喜剧效果，参考卓别林先生和憨豆先生，失能的本质目的是激发保护欲，并非制造实际麻烦，把握好这个度。尤其要注意，这两条必须单独进行，既不能让父亲看到在母亲面前的失能，又不能让母亲看到在父亲面前的成熟。不然，父亲会嫌弃，母亲会放手。三，对于胡天这一问题的权宜之策。不能冒进，应当先观察再判断。若此人天性纯良，当以贤弟居，来日可为麾下骁将。若此人天性顽劣，当以郑庄公之于共叔段……
　　“型男”抢走了胡杨的作文本：“我giao，你曼施坦因啊？”
　　“松鼠鱼”也凑过来看：“不就是个弟弟吗？至于吗？”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你的家庭地位真这么重要吗？”
　　“没有地位，何来尊严！”
　　“我靠，你也太社会达尔文主义了吧！何必呢？你就让世界的和平鸽自由飞翔吧。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退一步海阔天空。”
　　“其实，我还有一个方式。”
　　“什么？”
　　“离开这个家。”
　　“啊？！你疯了！你是要离家出走，自己生活吗？”
　　“是的。我可以像隔壁班那个由机器人抚养……”
　　“可是他不都自杀了吗。你就不怕自杀。”
　　“大哥，你看我像是会自杀的吗？而且，他自杀和机器人有什么关系？自己想不开就赖别人。马克思先生都说了，主观原因是本质原因。”
　　“你离开家，你爸妈会怎么想？”
　　“我可以跟他们商量。他们百分之八十不会同意。不过他们不同意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原因。因为我离开他们表示了我不认同他们，他们大概率不接受。”
　　“不是胡杨，我们主要是觉得你离开你爸妈之后会……”
　　“会什么啊？”
　　“会想家之类的。”
　　“想家我再回去呗。”
　　“6。”
　　“我不同意！”妈妈把手里的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散了一地。
　　“不同意就算了。”胡杨从不硬刚，扭头回卧室去了。
　　妈妈走到他门口：“你是不是觉得有弟弟之后不自在？”
　　“没有，我是真心想独立的。”
　　“真心想独立？是因为在家里待得不自在？不想有人管你？想有自己更私密的空间？”
　　“妈，主要是因为我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独立生活？你知道独立生活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是，你是不用像我们年轻时候那样工作谋生了，但现在社会上那么多犯罪的，你一个小孩，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去保护自己。”
　　“有机器人。”
　　妈妈噎了一口气。
　　“妈妈，你放心，我去哪里都会有机器人陪着的……”
　　“你是不是傻！你看看新闻上，多少受害者被变态杀了，你看看有多残忍！他们难道没有机器人陪着吗？如果机器人真的能护你周全，为什么还天天有人遇害呢？”
　　“因为信任。”
　　“什么？”
　　“无论是机器人还是人类，他们天生就对别人有信任感。而那些杀人犯的作案手法大多都是先装成善类使对方放下戒心，再优先解决机器人，最后将人折磨一番后杀死。”
　　“胡杨，我是在跟你讨论社会问题吗？”
　　“不是。”
　　妈妈又噎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
　　“妈妈，你觉得被我气到，不是因为我故意气你，而是你太敏感了。”
　　“那你是不是太钝感了呢？”
　　“这是我的风格。”
　　“对！你这么有风格，真应该自己去生活。等你爸打完球回来了，就让他帮你写申请。”
　　妈妈回到客厅，胡杨环顾着自己的小房间，有一丝留念。
　　“儿子，你真决定了？”爸爸坐到胡杨旁边。
　　“我应该不用学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吧？”
　　“这样，给你一周冷静期，七天之后，你还这么想，咱就这么办。”
　　“好。”
　　这一周，爸爸妈妈对他是格外地好，仿佛他才三岁一样，又是带他去游乐园，又是带他回老家。七天之后，同样的位置，父子对坐，母亲倚在门栏。胡杨说了同样的决定。这个家从此肃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