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冲》宁蔷

2、大学同学

　　张平，某高校大二学生，女，异性恋，书呆子，理工男气质的国画专业学生，几乎没上过专业课，终日混迹于历史系和哲学系。
　　有一追求者，姓刘名冰，同校校友，大二，生物科学系，专业天才但傻叉恋爱脑。
　　张平，俗称张麻子，因皮肤粗糙，如棉麻质感，又有一绿豆大小的长毛黑痣悬于左嘴角上方，面部堪称“痣多星”，可构成北斗七星之势，左嘴角那颗是为长庚。
　　张麻子万万没想到有生之日有人慕名追求，心想多半是真心话大冒险之类，故从不搭理刘冰。刘冰并非真心话大冒险之徒，乃真真倾心于张麻子者也。
　　张麻子挠头，尚有十日未曾沐浴更衣，发如油蜡。刘冰见状，心中更生了几分爱慕。张麻子气量非凡，置刘冰如罔闻。刘冰不怒反笑，视张平之举为默认其追求攻势。
　　“张平，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知道。”
　　“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做我男朋友很惨的哦。”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都不会找我谈恋爱。”
　　“为什么？”
　　张平白了一眼刘冰，在学校便利店中，她着一双屎色平底拖鞋、男款大短裤、带着油点的白色体恤，未曾洗漱。刘冰着高街战服，上身SLP内衬加Rick Owens夹克，下身Amiri牛仔裤，足蹬回力经典小白鞋。
　　“因为我不符合大多数求偶者对取向的幻想。”
　　“我不是幻想哦。我是经过观察得出的结论。”
　　“啥结论？”
　　“我喜欢你的结论。”
　　“你观察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都有。”
　　“你是学生物科学的吧？”
　　“对呀。”
　　“那你是从生物科学的角度进行观察的吗？”
　　“是的。但是我声明，你理解的生物科学和我理解的不一样。”
　　“随你便。总之，你有结论也没用，老娘不喜欢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追我？”
　　“我困扰你了？”
　　“那倒没有。但是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是浪费时间吗？”
　　张平心想：那当然，没有结果不就是浪费时间吗？但细细一想，她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历史哲学，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自己不也是在浪费时间吗。所以她沉默。
　　刘冰说：“时间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
　　“有道理。你还挺有思想的。”
　　刘冰笑了，像个傻帽。
　　“你别以为我欣赏你，就意味着我会爱上你。”
　　“没有，我笑是因为我看上的人确实思维灵活，心胸宽广，我很欣慰。”
　　“你大爷的，玩儿呢？老娘可不是你研究的小白鼠！”
　　“我不研究小白鼠，我研究的是人类。”
　　“你研究人类？人体解剖？”
　　“我解剖的是基因。”
　　张平脊背发凉。
　　“你愿意给我一根你的头发吗？”
　　“滚犊子！谁知道你会不会克隆一个我出来供你消遣。”
　　“我不会的，我爱的是你这个存在。”
　　“你可以通过基因改造我吗？”
　　“你需要吗？”
　　“需要，让我变成美女。”
　　“什么是美女？”
　　“你觉得呢。”
　　“你说的是明星脸吗？”
　　“差不多。”
　　“可是本质上讲，明星脸就是大众脸。因为将大量人面叠化，生成的面孔从审美的角度上是美丽的，也就是明星脸。所以明星脸来源于人面的平均值。这也就是为什么长得好看的人都长得相似，夸人也会夸其像某个明星。”
　　“原来如此。那还是不做美女了。”
　　“那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你实现。”
　　“你是阿拉丁神灯还是七龙珠啊？”
　　“我是刘冰。”
　　“你有病啊，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想让你记住我的名字。别因为我的某些特征蒙蔽了你继续了解我的视野。”
　　“我为什么要了解你？人也是会变的，我了解你又能有什么用？”
　　“什么用？原来你也是个功利主义者呢。”
　　“是的，我承认。”
　　“如果过于功利主义，会变焦虑，做事也不沉稳，背道而驰。”
　　“你是在教育我吗？”
　　“有一点点吧。我确实希望你变得更好。”
　　“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看上我了？比我优秀的人那么多。”
　　“你是想获得安全感吗？”
　　“啥？”
　　“你不用在我这儿掩饰你的真实想法。”
　　“你太牛了，哥们儿。”
　　“你也不用在我这儿自我控制。”
　　“啊？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你是不是研究了我！”
　　“我跟你说过，我观察过你了。”
　　“在显微镜下观察的？”
　　“在测序仪下观察的。”
　　“你他妈禽兽啊！”
　　“对不起，我太喜欢你了，但是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张平冷笑一声：“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然后说不会伤害我。”
　　刘冰低头认错。
　　张平往牛肉丸上多挤了一些蕃茄酱压惊：“是不是我再拒绝你，你就会……生物科技我？”
　　“如果是这样，你会答应我？”
　　“我死且不避，怕你生物科技个屁！”
　　刘冰又笑了。
　　“呵呵，看来我在你眼中又多了一条临危不惧，大义凛然的优点。”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好。”
　　“切，你以为拍马屁，我就会心悦诚服吗？”
　　“但是你有个缺点。”
　　“什么？”
　　“自我矛盾。”
　　“我呸！不自我矛盾，那还是人吗？”
　　“你确实把书看进去。”
　　“没有哦，我一看书就犯困。”
　　“可你还是那么爱看书。”
　　“对呀，自我矛盾呗。”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嘴上说不喜欢我，但实际上也对我有好感呢？”
　　“呵呵，你这么喜欢我，我肯定对你有好感，毕竟虚荣心我还是有的。不过呢，我对你绝对不纯粹，不是那高尚的爱情，挺低俗的。你就不要迎合我了。就算你能用基因分析出来我喜欢什么样的人，然后自我改造，那也不是爱情。”
　　“那什么是爱情？”
　　“我也不知道。”
　　“你举个例子。”
　　“干嘛？继续研究啊？”
　　“只是听听，别太大压力。”
　　“其实，我没读过什么令人难忘的爱情故事，编一个给你听啊？”
　　“好啊！”
　　“月亮喜欢上了夜晚掠过它的乌云，看上去它们擦肩而过亲密无间，实际上离得很远。乌云像世人一样爱慕太阳的光芒，于是挡住了阳光，让阳光照在自己的全身，世人咒骂自私的乌云。于是乌云走了，阳光一如既往地挥洒阳光。”
　　“我记住了。”
　　“你记住干什么？”
　　“转述。”
　　“挺好的，我这人也是有利用价值的。”
　　“对呀，价值很高。”
　　张平正色：“咱们交个朋友吧。可能我确实饿了，我缺朋友。没有朋友我真的会自闭。我是个群居动物，我必须找人说话。虽然和人机也能聊天，但是我总想找我的同类。你都不嫌弃我，那真是我的幸运了。”
　　张平伸手用原始的方式表示友好，刘冰握了握：“你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妄自菲薄。”
　　“确实。”
　　“你怎么突然伤心了。”
　　“伤心才是我的本色。”
　　“那就伤心吧。”
　　“我吃不下了，你想尝尝吗？”
　　“公狼会和母狼分享食物。”
　　“母狼还会和小狼分享食物呢。”
　　张平赌气地把剩下的肉丸狼吞虎咽。
　　刘冰自己又买了一份牛肉丸，自顾自地吃。
　　“朋友之间应该做点什么呢？”
　　“不知道啊。”
　　“我太久没朋友了，我都忘了怎么和朋友相处了。除了聊天还能干什么？聊天是从早聊到晚，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你平常干什么，我跟你一起就是了。”
　　“你不上课吗？”
　　“我为什么要一直学习呢？这里又不是弱人工智能时代的大学，没有什么考勤和学分。”
　　“你不研究你的专业了？”
　　“其实，我已经研究到一个程度了，再往上，我认为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你这是炼出真丹了？”
　　“差不多。”
　　“AI啊！你就宠他吧！”
　　“所以以后我不学了，我就陪你。”
　　“陪我？玩儿呢？原来你是给自己找了个消磨时间的载体。”
　　“这是我的选择，我乐意。”
　　“确实，反正你闲着没事干。”
　　“你放心，就算你把我当成人机我也乐意。我确实像人机一样什么都愿意做。”
　　“不，人机也有不愿意做的，比如造反。但你可以。”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