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冲》宁蔷

1、快乐王子

　　“早餐新闻，闻天下大事。观众朋友们早上好，现在是东部时间2040年5月1日早上七点整，今日天气雨转多云，气温20摄氏度到25摄氏度，空气质量优，适宜外出。以下是今日资讯……”
　　胡杨坐在电视机前，蓝白各色的光映在他的身上。灯突然亮了，转头看见刚从卧室出来，蓬头垢面打着哈欠的妈妈。
　　“最后一批人类警察与机器警察的交接仪式在昨日正午隆重举行……”众多喜悦的脸庞中，有一个愁眉苦脸的，这人三十岁左右，看上去挺不合群。
　　“本次仪式意味着人类警察完全被机器取代，法治建设将更加公平公正、高效快捷……”专家发言。
　　“西部持续发生枪击案件，部分居民选择聚居，搭建类似堡垒的建筑结构，抵御恐怖分子。中央控制台将持续向西部地区支援机器人警察，保障西部居民生产生活安全……”
　　“你还上不上学了？”
　　胡杨从地上爬起来，换上运动鞋，抱起篮球，推开门：“我走了。”
　　“晚上你爸接你，我去趟西部，下个月回来。”
　　“妈妈，西部都那样了，你还去……”
　　“那能咋办，你小姨在西部，好多年没回来了，我得去看看她。”
　　“打电话不行吗？”
　　“打电话能行吗？你不知道电话能骗人吗？”
　　“你们真姐妹情深。”
　　“你是没有兄弟姐妹，体会不到，到时候，等我回来了，我和你爸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让你也好好体会体会……”
　　“我不要……”胡杨关上门。朝霞洒在身上，他还是挺期待有个弟弟妹妹的，一个人在家里实在是孤独。
　　可是一想到弟弟妹妹生下来后，至少和他相差十岁，他就觉得无所适从。他希望有一个只比他小一两岁的弟弟妹妹，最好生下来就能陪他下象棋，打篮球，成为他麾下一员猛将。
　　教室里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天花板都能被吵翻。一个教室就是一个集束炸弹，引燃后遍地开花。
　　“胡杨，他偷了你的战车！”“松鼠鱼”指着“型男”。
　　“我没有！”“型男”惊弓之鸟。
　　胡杨检查着桌斗里的武器库：“也没少啊。”
　　“那你这个是拿谁的？”
　　“我捡的。”
　　“捡的？鬼信。”
　　“不信？我下课带你去！我就只拿一个，那一盒都放在那里，一盒的战车。”
　　战车是纸叠的，考验制作者的手艺，一般越大重心越低的战车更容易赢得角斗，有的人会给战车画上花纹，集实战价值与美术价值一体，在小学生群体中广为流传，尤以四五年级为盛。
　　该着今天放哨的同学请病假，陈老师走进教室，喧闹依旧。一水杯就拍到了讲台上！
　　同学们吓得一哆嗦，连忙跑回自己的位置。
　　“你们五楼吵，我在一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看看整个学校，有比你们班还吵的吗！你们都是哪吒转世，红孩儿附体吗？告诉你，现在年级组，没一个想带你们班的！你们不是现在还缺一个班主任吗？告诉你们，你们把你们的宋老师气走了，就是把最后一个愿意包容你们的人气走了！不是很厉害吗？一个个的。把人家那么温柔的女老师气出乳腺结节，你们真是造孽啊！别的班也有吵的闹的，但你们班全是吵的闹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好歹是有汤的，你们班……我真的没话说……全是老鼠屎！”
　　“全是老鼠屎！”“型男”向胡杨比划着。
　　“胡杨！你们俩开什么峰会呢？要不找个包间？”
　　“老师我没有……”
　　“站起来！”
　　坐在胡杨背后的“松鼠鱼”故意把桌子往前推，胡杨伸不直腿。正奸笑着，一个粉笔头扔了过来。
　　“告诉你们，我也不想干了！你们就等着机器人教你们吧！”
　　“别啊……”
　　“别什么别？你们自己好好瞧清楚了，一小已经普及机器人教学了，咱们二小已经落后人家很多了……”
　　“不行！我们不要机器人教！”班长大叫一声。
　　“为什么呀？”
　　班长沉默。
　　“我还不知道你们，因为人类老师好欺负呗……”
　　“不是！”胡杨发现班长眼睛红了。
　　陈老师不说话了，开始翻语文书，翻了好几页，纸页哗啦啦地响，教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今天我们讲郁达夫的散文《故都的秋》，课本翻到第三十四页……”
　　纸页哗啦啦地响，好像大海涨潮。
　　下课后，“型男”把胡杨和“松鼠鱼”带到了发现战车的围墙角落。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你得把战车还回去，可能人家只是临时放在这里……”松鼠鱼说。
　　胡杨不说话，看着盒子里的战车，有一辆画着青铜器饕餮纹的，他认识，这是隔壁三班那个怪人的。怪人没有朋友，经常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说完后自己放声大笑，很多人怕他。
　　“我要是不还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贪心！你想想，如果是你，把你的宝贝藏在这里，然后被别人拿了，你什么感觉？”
　　“我怎么可能把宝贝藏这儿！来这里的人这么多！”
　　松鼠鱼和型男要吵起来了，突然听见🧑‍一声女生尖叫。三个人连忙往声源跑。
　　“怎么了怎么了？”
　　那个六年级女生惊魂未定，要跑，被他们拦下。
　　“草里有手！”学姐喊着。
　　“手？在哪儿？”胡杨问。
　　“在草里！”学姐哭了。
　　松鼠鱼指示一旁呆呆看着的型男：“快去找老师啊！”
　　型男一溜烟跑了。
　　胡杨提心吊胆走向学校护栏旁的灌木丛，扒拉着丛生的杂草，没有找到那只手。
　　型男与一个男老师撞了个满怀：“诶呀，你跑什么啊？”
　　“老师，老师，那个……有个女生哭了！”
　　在型男的逻辑中，女生哭了，说明事情大了，事情大了就要找老师。
　　男老师跟在型男后面，挺无奈的，一个女孩子哭了还要找自己，但是不去也不行，毕竟自己是园丁，是蜡烛。
　　“怎么了？小姑娘？”
　　“老师，草里有只手……”
　　“什么？”
　　“草里有手，老师。”松鼠鱼在一旁说。
　　男老师看灌木丛旁还站着一个男生就朝他走去：“在哪里？”
　　“没找到。”
　　男老师自己弯腰搜索，不一会儿，吓得摔在地上。胡杨向老师跑去。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他坐在地上报警：“喂？我是实验二小的，有命案……在那个草丛里，有一只断手！小孩子的！快点过来！”
　　二小死了个学生。
　　上课铃响了，满头大汗的男老师目光死死地盯着胡杨：“你们四个别走，在这里等着。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没有班主任。”
　　“你是五四班的是吧。”
　　“是。”
　　“你们呢？”
　　“我俩也是五四班的。”
　　“姑娘你呢？”
　　“六二班。”
　　“别害怕嗷。没关系，光天化日的，一会儿警察就来了……”
　　胡杨探着脖子想搂一眼，但杂草挡得死死的，看了个寂寞。自己刚才找了那么久，怎么就没找到呢？是不是和万圣节里的道具一样？
　　机器人来了，控制了现场，把五名目击证人按照规定程序拉去谈话。
　　胡杨看着眼前的机器，机器冷漠地扫描着他。
　　“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听到了女生尖叫才往这边跑。”
　　“听到尖叫之前你在哪里？”
　　“我们在学校围墙。”
　　“你在学校围墙做什么？”
　　“我朋友在围墙下面捡到了一盒战车。”
　　“战车？”
　　“就是纸做的模型。”
　　“找到女生后，你做了什么？”
　　“那个学姐说，草里有手，我就去灌木丛里找，没找到。后来，那个男老师来了，他找到了，不让我们看。”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第一节课下课。”
　　二小停课了，据说是在学校各个角落都发现了断肢，DNA来自同一人——五三班的“怪人”。
　　爸爸在校门口等胡杨：“你们学校咋了？又不是台风、雷暴，无缘无故怎么停课了？”
　　“死人了。”
　　“哦。”爸爸没有一点惊恐的神色，只是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那我们去哪里吃午饭？”
　　“回家呗。”
　　“你老妈坐飞机走了，家里没饭。”
　　“老爸，尸体是我发现的。”
　　“真假？长啥样？”
　　“是一只手，全是血，黑黑的，指甲也断了，很臭……”
　　“我知道了！”老爸一惊一乍：“我们去吃猪蹄吧。”
　　胡杨看着眼前的猪蹄，很诱人，也很血腥，原来人类每天都在残忍地进食。
　　“爸爸，死的那个同学，我认识，是我们隔壁班的。”
　　“你认识？”
　　“我认识他，但他不一定认识我。那个人是个怪人，我们年级几乎都认识他，他总是说他自己是快乐王子，说完了就大笑，很瘆人。”
　　“快乐王子？”
　　“对呀，也不知道他为啥要把自己当成王子，还要快乐……”
　　“不是哦，快乐王子是王尔德的一篇童话。”
　　“快乐王子，确有其人？”
　　“他是一尊雕像，挺值钱的雕像，他把自己的纯金眼珠子什么的挖出来送给别人……”
　　“啊？这么变态？”
　　“好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你爸我小时候读这些也嗤之以鼻，什么王尔德，什么卡尔维诺的《意大利童话》，简直比R级片还限制级，这帮人怎么想的，写恐怖故事吓小孩？”
　　“说不定小孩子也需要恐怖故事呢……”
　　“吓大的是吧。”
　　“这叫抗打击能力。”
　　“你这个一旬的小屁孩还挺老成的。”
　　胡杨美滋滋地啃猪蹄。
　　“知道今天什么节日吗？”
　　“什么？”
　　“劳动节！知道劳动节是什么吗？”
　　胡杨摇头。
　　“当年，工作制度还没有取消，有的人还会通过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赚钱，以此满足自己和家人们的生活需要，这个节就是给他们过的。曾经有个成语叫做不劳而获，是个贬义词，现在成了形容全人类的中性词。我们再也不用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我们活着就只是为了自身的发展。强人工智能时代下，社会运转所需的所有劳动都被机器代替，国家被取缔，全球合为一体，人类被机器集体圈养，本质上，我们和这家伙没什么区别……”爸爸用筷子敲敲猪蹄。
　　“可是，为什么机器人没把我们管好呢？”
　　“什么意思？”
　　“就是，为什么现在到处死人，很多人类都不安稳呢？”
　　“是呀，明明不愁吃穿，人与人之间也没有贫富差距，为什么总有人不安分呢？饱暖思淫欲？难不成暴力和邪淫是人类的本性？一个人吃饱喝足还不一定就快乐。社会的条件有了，但人的条件还不够，人还没有达到境界？”
　　“爸爸，你说的是我死的那个同学吗？”
　　爸爸一愣：“你们那个同学是他杀还是自杀还不能确定呢。”
　　“他怎么自杀？难不成他一边在学校里走，一边剁自己？”
　　“你知道吗？高空坠楼，人的尸体也会散落得到处都是，像西瓜一样。所以为父有一大胆的推测，你们那个同学，是跳楼死的。你们学校外面不正好有一幢商场吗，那危耸入云的……”
　　胡杨背后一凉：确实如此，发现尸块的地点都在靠近商场的灌木丛中，而商场的玻璃墙紧贴着灌木丛。
　　“你们那个同学，可能真把自己当快乐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