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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伤新痕 ...

  •   第九章:旧伤新痕

      深夜的南京,梧桐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像一封封无字的情书,埋葬在街角。

      沈砚清推开金陵饭店套房的门时,萧烬已经站在窗前许久。墨狐裘披风滑落在脚边,他只穿着单薄的黑色长衫,背影在昏黄的壁灯下,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萧烬。”沈砚清唤他,声音很轻。

      萧烬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尖按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描摹着窗外那座城市的轮廓。中山陵、紫金山、秦淮河……这座城他来过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夜这样陌生。

      “她说了什么?”萧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沈砚清走到他身后,将那个檀木盒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玻璃,照亮盒盖上精致的莲花浮雕。

      “她说,你父亲要用玉玺和日本人做交易。”沈砚清一字一句,将苏婉的话复述了一遍。

      每说一句,萧烬的脊背就僵硬一分。当听到“楚虞发现了交易记录,被陈敬灭口”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所以,”萧烬的声音在颤抖,“我父亲……是个汉奸?”

      “你母亲说是。”

      “我妹妹……死在我最信任的人手里?”

      “是。”

      “而我母亲……这十五年一直在暗中阻止这一切,我却以为她早就死了?”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背后环住萧烬的腰,将下巴抵在他肩上。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安抚意味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萧烬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萧烬,”沈砚清在他耳边低语,“看着我。”

      萧烬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沈砚清看清了他的脸——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那双总是藏着万千心事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这才是真正的崩溃。不是歇斯底里,是整个世界轰然倒塌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荒芜。

      沈砚清的心狠狠揪紧。他捧住萧烬的脸,逼迫他与自己对视:“萧烬,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萧烬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当年我没有把陈敬带回萧家……如果我早点发现父亲的不对劲……如果我没有派楚虞去上海……”

      “没有如果。”沈砚清打断他,“萧烬,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只是洪流里的一粒沙。你父亲的选择,陈敬的背叛,楚虞的死——这些都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造成的。”

      “可我是萧家的家主。”萧烬笑了,笑容惨淡,“家主就应该为家族的一切负责。我父亲背叛了国家,我妹妹惨死,我母亲背负骂名假死逃亡……而我,这十五年来,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把萧家经营得风生水起。”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咳嗽。沈砚清感觉到他身体一软,连忙扶住他。

      萧烬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沈砚清将他扶到沙发边坐下,倒了杯温水,却发现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杯子。

      “萧烬!”沈砚清单膝跪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萧烬抬起眼,眼中终于有了情绪——那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沈砚清,你知道吗?我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烬儿,萧家就交给你了。你要守住祖业,更要守住……我们萧家的清白。’”

      他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他让我守住清白……可他自己呢?他把传国玉玺卖给日本人!他背叛了我们沈萧两家守护了五百年的誓言!”

      沈砚清握紧他的手:“所以你要让他的错误,毁了你的一生吗?”

      萧烬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萧烬,你父亲做错了,这是事实。”沈砚清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但你已经用了十五年,把萧家从走私军火、贩卖鸦片的泥潭里拉了出来。你建立码头,修铁路,开工厂,养活了几千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这些也是事实。”

      他抬手,擦去萧烬脸上的泪:“你没有辜负他交给你的萧家。你守住了,而且守得很好。”

      萧烬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喃喃道:“可是楚虞……”

      “楚虞的仇,我们一起报。”沈砚清眼神坚定,“陈敬也好,日本人也罢,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我向你保证。”

      萧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疲惫得像刚刚打完一场仗。

      沈砚清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时,发现萧烬已经蜷缩在沙发角落,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他走过去,用热毛巾轻轻擦拭萧烬的脸和手。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砚清。”萧烬忽然开口。

      “嗯?”

      “你父亲……也做过错事,对吗?”

      沈砚清的手顿了顿:“嗯。他卖了祖传玉佩,还……用走私鸦片的钱起家。”

      “那你恨他吗?”

      沈砚清沉默良久,才说:“恨过。但后来我想通了——他们那一代人,活得太难了。外敌入侵,内□□败,民不聊生。他们只能在不那么坏和更坏之间做选择。我父亲的错,是用错误的方式,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他放下毛巾,在萧烬身边坐下:“就像你父亲,他也许真的相信,把玉玺给日本人,能换来萧家在乱世中的生存。他只是……选错了路。”

      萧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可路一旦选错,就回不了头了。”他轻声说,“我父亲回不了头,楚虞回不了头……我们呢?我们选的路,会是对的吗?”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选了同一条路。”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过了很久,萧烬忽然坐起身,拿过那个檀木盒。他打开盒盖,取出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月光下,玉质温润,刻字清晰:

      山茶烬处,玫瑰新生。

      “山茶烬处……”萧烬低声念着,指尖抚过那四个字,“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我会遇见你,知道萧家会经历一场大火……然后,在灰烬里,长出新的玫瑰。”

      他将平安扣递给沈砚清:“帮我戴上。”

      沈砚清接过,将红绳穿过平安扣,然后绕到萧烬颈后,为他系好。

      玉扣垂在萧烬胸前,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沈砚清。”萧烬再次唤他。

      “嗯?”

      “我母亲说……你眼睛里的东西,和她当年看到的一样。”萧烬抬眼,深深地看着他,“她看到了什么?”

      沈砚清与他对视,许久,才低声说:“看到了一生。”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

      “那你呢?”沈砚清反问,“你在你母亲眼中,看到了什么?”

      萧烬想了想,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

      “看到了我自己。”他说,“她透过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看到了……我父亲爱她的样子。”

      他伸出手,抚上沈砚清的脸:“所以她才把这个交给你。因为她知道,你会是那个……陪我走过这场大火的人。”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我会的。”他郑重承诺,“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你走。”

      萧烬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倾身向前,额头抵住沈砚清的额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南京的深夜里,在无数秘密与谎言织就的网上,找到了彼此唯一的真实。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

      沈砚清感觉到萧烬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他终于放松下来,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走向卧室。

      萧烬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砚清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正要起身离开,却被萧烬抓住了手腕。

      “别走。”萧烬闭着眼,轻声呢喃,“陪着我。”

      沈砚清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脱下西装外套,躺到萧烬身边,将他拥入怀中。

      萧烬立刻蜷缩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沈砚清。”他在睡梦中又唤了一声。

      “我在。”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选错了路……”

      “那我就把你拉回来。”沈砚清打断他,“一次拉不回来,就拉两次,三次,一百次。直到你走在正确的路上为止。”

      萧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他睡着了。

      沈砚清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婉的话。

      明孝陵是陷阱。

      顾怀远投靠了日本人。

      林曼丽是军统。

      陈敬已经疯了。

      而他和萧烬,正要走进这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怀里的人,就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为了这个人,他愿意与全世界为敌。

      天快亮时,沈砚清轻轻起身,走到外间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沈知微的,用只有他们姐弟才懂的密码写成。他交代了南京的情况,也交代了……如果自己回不来,该如何处置沈家在江南的产业,如何保护萧烬。

      写完信,他封好,叫来苏墨。

      “派人送回江北,亲手交给我姐姐。”他吩咐,“记住,必须亲手。”

      “是。”苏墨领命,犹豫了一下,“少帅,明孝陵那边……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不用。”沈砚清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带人在外围接应就好。”

      “可是——”

      “苏墨。”沈砚清打断他,眼神平静,“如果我回不来,你的第一任务是保护萧烬,送他安全离开南京。明白吗?”

      苏墨眼眶一红:“少帅!”

      “这是命令。”沈砚清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苏墨咬牙,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沈砚清回到卧室时,萧烬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沈砚清问。

      “嗯。”萧烬点头,神色平静,“你在安排后事。”

      “只是以防万一。”

      萧烬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沈砚清面前,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沈砚清,”他说,“我们都不会死。”

      “这么确定?”

      “确定。”萧烬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因为我们还有太多事没做——要找回玉玺,要为楚虞报仇,要让我母亲能光明正大地回来……还要去苏州种山茶,去江北看白梅。”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还要……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沈砚清的心,被这几句话熨得滚烫。

      他低头,吻住萧烬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小心翼翼地照进阴霾许久的山谷。

      “好。”沈砚清在他唇边说,“我们都活着回来。然后,去做所有想做的事。”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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