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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孝陵惊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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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孝陵惊魂(上)
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明孝陵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中,神道两侧的石像生——狮子、獬豸、骆驼、大象——在氤氲水汽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守陵人,注视着数百年来的过客。
沈砚清与萧烬站在神道入口处,一身利落的深色工装,背着测绘工具包,看起来与顾怀远带来的其他“考古队员”别无二致。
顾怀远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与陵园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他今天格外精神,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笑意。
“顾院长今天心情不错。”沈砚清低声说。
萧烬的目光落在顾怀远身后那两个陌生面孔上——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工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那两个人不是学者。”萧烬说,“男的下盘稳,是练家子;女的右手虎口有茧,长期用枪。”
沈砚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的确,那个女人的右手总是习惯性地微屈,这是军统特工的典型特征。
林曼丽没有出现。昨夜她托人送来消息,说临时有公务,但会安排人在陵内接应。
“沈先生,萧先生,这边请。”顾怀远结束了谈话,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管理处已经批了,我们可以进入地宫测绘。不过有几条规矩——第一,不得拍照;第二,不得触碰任何文物;第三,不得进入未开放区域。”
“明白。”沈砚清点头,“我们只是做基础测绘,为后续的学术研究做准备。”
“那就好。”顾怀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引路。
一行人沿着神道向陵寝深处走去。石板路湿滑,两侧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萧烬的脚步越来越慢。
“怎么了?”沈砚清察觉到他不对劲。
“这里的布局……”萧烬环顾四周,眉头紧皱,“和江北密道祠堂里的那张图,有七分相似。”
沈砚清心中一凛。他仔细看去,神道的走向、石像生的排列、甚至树木的种植位置,都暗合某种古老的阵法。
“你是说,明孝陵的设计者,参考了沈萧两家密道的图纸?”
“不是参考。”萧烬压低声音,“是同一批人设计的。你看那尊獬豸——它的底座上刻着半个山茶花纹,和我们祠堂里的一模一样。”
沈砚清望去,果然,石像生基座上那些看似自然风化的纹路,实则是精心雕刻的家族图腾。
这座皇家陵墓,竟然与两个江湖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萧两家的先祖,恐怕不只是锦衣卫那么简单。”萧烬声音凝重,“能参与皇陵设计,至少是工部的高官。”
谈话间,众人已来到明楼前。这座三重檐歇山顶的建筑气势恢宏,红墙黄瓦在晨雾中显得庄严肃穆。顾怀远与守陵人交涉片刻,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宫入口隐藏在明楼后的宝城下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隧道。顾怀远打开手电,率先进入。沈砚清和萧烬紧随其后,那两个陌生的“考古队员”则走在最后。
隧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行。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但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还顽强地燃烧着,投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夹杂着某种药草的气息。
“这是防腐用的香料。”顾怀远在前面解释,“明代皇陵都会在地宫填充特制的香料,以保护棺椁和陪葬品。不过几百年来,大部分已经失效了。”
萧烬忽然停下脚步。
“有血腥味。”他低声说。
沈砚清立刻警觉。他仔细嗅了嗅,果然,在那浓郁的香料气味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新鲜的铁锈味。
“顾院长,”沈砚清开口,“前面有人?”
顾怀远脚步一顿,回头笑道:“怎么可能?这里是封闭的皇陵,除了我们,不会有别人。”
但他握着手电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沈砚清与萧烬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他们带的不是枪,是便于隐藏的匕首和折叠弩。
隧道继续向下,坡度越来越陡。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地宫的前殿,高约五丈,宽十丈有余。四周墙壁上绘着精美的壁画——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文武百官,栩栩如生。殿中央摆着石制的供桌和香炉,两侧排列着数十个木箱,应该是陪葬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内已经站着的一群人。
约莫七八个,都穿着黑色劲装,手持冲锋枪,呈扇形散开。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瘦男子,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阴鸷。
“服部直人。”萧烬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日本特高课高级军官,关东军情报部王牌,专门负责在华文物掠夺。沈砚清在军情六处的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
“顾桑,你迟到了。”服部直人用生硬的中文说道,目光扫过沈砚清和萧烬,“这就是你找的‘专家’?”
顾怀远额头上渗出冷汗:“服部大佐,这两位是南洋来的测绘专家,对明代建筑很有研究……”
“够了。”服部直人打断他,走到沈砚清面前,上下打量,“沈少帅,久仰大名。”
沈砚清面色不变:“阁下认错人了。”
“不会错。”服部直人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萧家二爷我也认得。两位不必伪装了,今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玉玺在哪里?”
地宫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两名“考古队员”迅速掏出手枪,对准了沈砚清和萧烬。服部直人的手下也举起了冲锋枪。
萧烬忽然笑了。
“服部大佐,”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觉得,我们会把玉玺带在身上吗?”
服部直人眯起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玉玺在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萧烬向前一步,与服部直人对视,“而且,没有我们两个人同时在场,谁也拿不到。”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陈述事实。”萧烬微笑,“大佐可以杀了我们,但那样的话,玉玺就永远找不到了。而你的上司……恐怕不会满意这个结果。”
服部直人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萧烬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萧二爷好胆识。那么,说说你的条件。”
“很简单。”萧烬说,“放我们的人安全离开,然后……带我们去玉玺真正所在的地方。”
“真正所在?”服部直人挑眉,“不就是明孝陵吗?”
“太祖手书是幌子。”沈砚清开口,“真正的玉玺在别处。但我们需要这里的一样东西,才能打开最后的机关。”
这是他临时编的谎言,但说得极其笃定。
服部直人显然动摇了。他来回踱步,最后停在顾怀远面前:“顾桑,你怎么看?”
顾怀远擦着汗:“大佐,地宫里的确有很多未解之谜……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
“也许?”服部直人冷笑,“顾桑,你要知道,如果这次再失败,你在东京的妻子和女儿……”
顾怀远脸色惨白:“我明白!我明白!大佐放心,我一定配合!”
沈砚清心中一沉。顾怀远果然是被胁迫的,家人成了人质。
服部直人满意地点头,转身看向沈砚清:“好,我答应你们的条件。但你们要记住——如果敢耍花样,不仅你们会死,江北萧家、江南沈家,一个都活不了。”
赤裸裸的威胁。
沈砚清面不改色:“带路吧。”
服部直人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沈砚清和萧烬并肩走向地宫深处,顾怀远跟在他们身后,服部直人则带着手下殿后。
穿过前殿,是一条更加狭窄的甬道。墙壁上不再有壁画,而是密密麻麻的刻字——全是《永乐大典》的目录。
“这里……”萧烬停在一处刻字前,手指抚过那些文字,“和江北密道里的一模一样。”
“沈萧两家守护的秘密,和《永乐大典》有关。”沈砚清低声道,“也许玉玺就藏在某一卷书里?”
“不可能。”萧烬摇头,“《永乐大典》一万多卷,找一辈子也找不到。”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圆形的凹槽,大小正好能放入……两枚玉佩。
沈砚清和萧烬对视一眼。
他们只有半块山茶玉佩,另外半块在杜月笙手里。萧家的玫瑰玉佩,早就在战乱中遗失。
“需要信物。”服部直人在身后说,“你们有吗?”
萧烬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山茶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只有一半?”服部直人皱眉。
“另一半在别处。”沈砚清平静地说,“但我们可以试试。”
他将玉佩按进左侧的凹槽。严丝合缝。
青铜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后是一片漆黑。
服部直人示意手下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墓室。
墓室中央,停着一具巨大的石棺。棺盖已经打开,斜靠在棺椁上。
而棺椁周围,散落着七八具尸体。
都穿着黑色劲装,和服部直人的手下一样的装束。但他们的死状极其诡异——有的面容扭曲,七窍流血;有的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有的则跪在地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疯狂磕头,直至头骨碎裂。
“这是……”顾怀远声音颤抖。
“他们先我们一步进来了。”服部直人脸色铁青,“但触发了机关。”
沈砚清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检查。死者瞳孔放大,嘴角残留着白沫,典型的神经毒素中毒症状。
“空气中可能有毒。”他站起身,“大家戴上防毒面具。”
服部直人立刻下令,手下纷纷取出面具戴上。沈砚清和萧烬也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面罩——这是沈知微连夜托人送来的,据说是德国最新型号。
戴上防毒面具后,世界变得沉闷而失真。呼吸声在耳膜边放大,视线也受到限制。
沈砚清打手势示意萧烬跟紧,两人缓缓走向石棺。
棺内没有尸骨,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明黄色龙袍,和一顶翼善冠。龙袍胸口位置,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盒盖是打开的。
里面空空如也。
“玉玺被拿走了。”服部直人冲到棺椁边,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谁?是谁?!”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棺椁内壁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用朱砂写成,历经数百年依然鲜艳如血:
“后来者须知:朕以假玺葬于此,真玺藏于江心。然得玺易,守玺难。若无护国之心,纵得至宝,亦为祸端。”
朱元璋果然留了后手。他早就料到会有人盗墓,所以用假玉玺吸引注意力,真玺另藏他处。
但这句话的后半部分……
“若无护国之心,纵得至宝,亦为祸端。”萧烬轻声念出,转头看向沈砚清,“太祖皇帝在警告我们。”
沈砚清点头。他忽然明白,沈萧两家世代守护的,也许从来不是玉玺本身,而是“护国之心”。
没有这份心,玉玺就是催命符。
“这里还有东西。”顾怀远忽然说。
他在棺椁底部摸到一个暗格,轻轻一按,一块石板弹起。里面放着一卷羊皮纸。
服部直人一把夺过,展开。
是一张地图。长江水道图,某个位置用朱笔圈出,旁边标注:
“洪武二十八年秋,沉安庆号于此。内有国之重器,待有缘人取之。”
安庆号。
沈砚清记得这个名字——在江北密道的族谱里提到过,沈家祖先曾用这艘船走私鸦片。
原来玉玺就在那艘船上。
“长江……安庆号……”服部直人眼中放出精光,“立刻准备船只!我要亲自去打捞!”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沈砚清和萧烬。
“两位,”他微笑,“你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可以安息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下齐齐举枪。
但沈砚清动作更快。
在服部直人说“安息”的瞬间,他已经扯下防毒面具,同时甩出三把飞刀——
“嗖嗖嗖!”
三把飞刀精准地命中三个枪手的手腕。惨叫声中,冲锋枪落地。
萧烬几乎同时出手。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软剑,剑光如练,瞬间划破两个枪手的咽喉。
“退!”沈砚清抓住萧烬的手臂,向后疾退。
服部直人暴怒:“杀了他们!”
剩下的枪手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石棺和墙壁上,火花四溅。
沈砚清和萧烬躲到一根石柱后。子弹在柱子上凿出一个个深坑,石屑纷飞。
“不能硬拼。”萧烬喘息着说,“他们人太多。”
沈砚清点头。他看了一眼墓室结构,发现左侧墙壁有道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那边!”他指向裂缝。
两人趁换弹的间隙,冲向裂缝。沈砚清率先钻入,萧烬紧随其后。
裂缝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服部直人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光亮。
是一处坍塌形成的缺口,通往另一条甬道。
沈砚清钻出缺口,转身拉出萧烬。两人来不及喘息,继续向前狂奔。
这条甬道比之前的更古老,墙壁上连照明都没有。他们只能凭感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追赶的声音渐渐远去。两人靠在一处石壁上,大口喘息。
“暂时……安全了。”沈砚清说。
萧烬点头,从背包里取出手电打开。光束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条死胡同,前方没有路。
但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株并蒂双生的植物,一半开山茶花,一半开白玫瑰。根系深深扎入泥土,而泥土之下……埋着无数骸骨。
骸骨堆成一座小山,山顶放着一方玉玺。
玉玺上方,悬着一把刀。
刀尖向下,对准玉玺,也对准那些骸骨。
浮雕下方刻着一行字:
“沈萧子弟谨记:此物出,天下乱。守之则生,夺之则亡。”
沈砚清和萧烬久久无言。
原来先祖早就知道,玉玺一旦现世,必将引发腥风血雨。所以他们才要沈萧两家世代守护,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镇压。
镇压那些因权力和贪婪而起的杀戮。
“我们错了。”萧烬轻声说,“从一开始就错了。玉玺不该被找到,更不该被交给任何人。”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但现在,日本人已经知道了位置。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然后呢?拿到玉玺之后怎么办?毁掉?还是继续藏起来?”
这个问题,两人都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服部直人的人——脚步很轻,很谨慎,只有一个人。
沈砚清和萧烬立刻熄灭手电,躲在阴影里。
一个身影缓缓走近。
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照亮了那人的脸——
是林曼丽。
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手枪,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沈少帅,萧二爷,”她压低声音,“跟我来。我知道另一条出路。”
沈砚清和萧烬对视一眼,没有动。
“凭什么相信你?”萧烬问。
林曼丽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青天白日徽章,背面刻着“军统”二字。
“我是戴局长的人。”她说,“奉命保护国宝,不让其落入日寇之手。顾怀远已经叛变,服部直人正在调集更多人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沈砚清沉吟片刻:“你要玉玺?”
“不。”林曼丽摇头,“我要它永远消失。玉玺一旦现世,无论落在谁手里,都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的眼神坦荡而坚定。
沈砚清看向萧烬,萧烬微微点头。
“带路。”沈砚清说。
林曼丽转身,走向甬道深处。两人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密道,终于从一个隐蔽的出口钻出——竟然是紫金山半山腰的一处山洞。
洞外,夜色已深。
南京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山下有我们的人接应。”林曼丽说,“但服部直人肯定封锁了所有下山的路。我们要绕道。”
她指向东北方向:“从那边下山,可以到燕子矶。我在那里准备了船。”
“船?”萧烬问,“去哪里?”
“上海。”林曼丽说,“杜月笙手里有半块玉佩,我们必须拿到它。否则就算找到安庆号,也打不开藏玉玺的机关。”
沈砚清心中一沉。又是杜月笙。
这个青帮大佬,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走吧。”他说,“时间不多了。”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明孝陵的地宫里,服部直人正站在那幅浮雕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砚清……萧烬……”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意翻涌,“你们逃不掉的。玉玺,一定是大日本帝国的。”
他转身,对副官下令:
“传令下去,封锁长江所有水道。给我找到安庆号——活要见船,死要见玺!”
夜色更深了。
一场横跨长江的追逐与厮杀,才刚刚开始。
而玉玺最终的归宿,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包括那两个,刚刚在生死边缘,再次确认了彼此心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