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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陵宴 ...

  •   第八章:金陵宴

      南京的秋,是梧桐叶落满中山路的季节。

      黄包车辗过一地碎金,在中央饭店气派的罗马柱前停下。沈砚清先下车,一身银灰色条纹西装,金丝眼镜,俨然一副留洋归来的南洋富商派头。他转身,向车内的萧烬伸出手。

      萧烬搭着他的手跨下车,黑色暗纹长衫,外罩墨狐裘披风,长发用玉簪松松束起,衬得一张脸越发苍白清贵。他抬眼看了看饭店门楣,那里悬挂着“庆祝中央银行成立十周年慈善晚宴”的鎏金横幅。

      “紧张?”沈砚清低声问,手指若有似无地抚过萧烬的手腕内侧——那里跳动的脉搏,比平时快了几分。

      “故地重游罢了。”萧烬收回手,拢了拢披风,“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三年前,萧正霆就是在这座城市的码头上,死于那场爆炸。

      两人并肩踏入饭店大厅,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满堂衣香鬓影照得如同白昼。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歌声甜腻婉转,却盖不住那些政客、商人、军官们压低声音交谈时泄露出的机锋。

      侍者迎上来,沈砚清递上烫金请柬:“南洋沈氏实业,沈清,携表弟萧然。”

      请柬是陈敬提前准备的,身份做得天衣无缝——沈清是新加坡橡胶大亨的私生子,刚回国拓展业务;萧然是他体弱多病的表弟兼翻译。这个身份既能解释沈砚清身上挥之不去的军人气质(可推说在殖民军队服役过),又能为萧烬的苍白与疏离作掩护。

      “沈先生,萧先生,这边请。”侍者恭敬引路,“顾副院长特意吩咐,给您二位留了雅座。”

      顾副院长,顾怀远,中央博物院副院长,今晚宴会的主持人之一,也是他们此行的关键目标——唯一有能力安排“学术考察”,让他们合法进入明孝陵的人。

      两人穿过人群,不时有人投来目光。沈砚清相貌出众,萧烬气质特殊,在满场浮华喧嚣中,像两株误入宴会的山野植物,格格不入却又引人探究。

      “沈先生!”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藏青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文质彬彬,正是顾怀远。他快步走来,热情地握住沈砚清的手:“久仰沈先生在南洋的善举,今日得见,果然青年才俊!”

      “顾院长过奖。”沈砚清微笑,改口用了更亲近的“院长”而非“副院长”,“这位是舍弟萧然,身体不大好,平日少见客,还望院长多包涵。”

      萧烬微微颔首,咳嗽了两声,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

      顾怀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笑道:“哪里哪里,萧先生气质清华,一看便是书香门第。来,我为二位引见几位朋友——”

      他引着两人走向宴会厅内侧的雅座区。那里已坐着几人,正低声交谈。

      “这位是财政部孔部长的秘书,林曼丽女士。”顾怀远介绍。

      站起的女子约莫三十岁,穿月白色旗袍,外搭珍珠色开司米披肩,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伸出手:“沈先生,萧先生,幸会。”

      沈砚清与她握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一层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秘书该有的手。

      “林秘书。”萧烬只是微微欠身,并未伸手。

      林曼丽也不介意,目光在萧烬脸上停留片刻,笑道:“萧先生有些面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许是认错了。”萧烬垂眸,“我自幼体弱,鲜少出门。”

      “那想必是我记错了。”林曼丽微笑,眼神却深了深。

      顾怀远又介绍了另外几人——两位银行家,一位报社主编。大家寒暄落座,侍者送上香槟。

      宴会正式开始,财政部官员上台致辞,无非是经济形势、国家建设之类的套话。沈砚清看似专注聆听,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萧烬。

      从进入南京起,萧烬的状态就不对。虽然表面平静,但沈砚清能感觉到他身体时刻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尤其是刚才林曼丽那句“面熟”,更是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沈砚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萧烬的膝盖。

      萧烬抬眼看他。

      沈砚清用口型无声地说:“我在。”

      萧烬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致辞结束,舞会开始。乐队奏起《夜上海》,男男女女滑入舞池。林曼丽起身,对沈砚清笑道:“沈先生可否赏光?”

      沈砚清看了萧烬一眼,萧烬微微点头。

      “荣幸之至。”沈砚清起身,与林曼丽步入舞池。

      华尔兹的旋律中,林曼丽搭着沈砚清的肩,轻声道:“沈先生不像生意人。”

      “哦?”沈砚清带着她转了个圈,“何以见得?”

      “生意人的眼睛看利,军人的眼睛看势。”林曼丽微笑,“沈先生的眼睛,看的是整个舞厅的出口、掩体,和潜在威胁——这是职业习惯,改不掉。”

      沈砚清面不改色:“林秘书观察入微。我在英属马来亚的殖民军队服役过五年,剿过匪,打过仗,习惯了。”

      “原来如此。”林曼丽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沈先生对文物保护有兴趣?”

      “家母生前喜好收藏,受她影响。”沈砚清滴水不漏,“这次回国,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为保护国宝尽一份力。”

      “巧了。”林曼丽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顾院长手上,正好有个‘学术考察’的名额,要去明孝陵地宫做测绘。不过……竞争者众多,沈先生若真想参与,恐怕要拿出些诚意。”

      “什么诚意?”

      林曼丽正要开口,舞曲恰好结束。她退开一步,恢复得体的笑容:“改日再详谈。沈先生,和你跳舞很愉快。”

      她转身离去,旗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沈砚清回到座位,萧烬正端着一杯清水,目光落在舞池另一侧。

      “看到什么了?”沈砚清坐下。

      “九点钟方向,穿黑色西装的那个男人。”萧烬低声说,“他看了我们七次,每次不超过三秒,目光停留点是你我的手、颈侧、腰后——他在确认我们是否携带武器,以及……”

      他顿了顿:“以及,我们是否是左撇子。”

      沈砚清借着拿酒杯的动作,余光扫去。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普通,正与一位商人交谈,看起来毫无异常。

      “特工?”沈砚清问。

      “不确定。”萧烬放下水杯,“但肯定不是普通宾客。还有,两点钟方向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她耳朵里有微型耳机,我看到了反光。”

      沈砚清心中一凛。

      这个宴会,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林曼丽提到了明孝陵的考察名额。”沈砚清低声说,“她要‘诚意’。”

      “钱?还是别的?”

      “没说清楚,但暗示可以谈。”沈砚清沉吟,“她不像普通秘书,手上有茧,步伐沉稳,应该受过训练。”

      萧烬正要说话,忽然身体一僵。

      沈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宴会厅二楼的环形回廊上,一个身影正转身离去。

      那是个女人,穿墨绿色丝绒旗袍,披白色貂皮披肩,头发高高挽起。只是一个背影,但萧烬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怎么了?”沈砚清按住他的手,发现他手指冰凉。

      “那个女人……”萧烬的声音有些抖,“她的背影……像我母亲。”

      沈砚清心头一震。

      萧烬的母亲,萧正霆的妻子,白玫瑰组织的首领——她应该在十五年前就病逝了。

      “你确定?”

      “不确定。”萧烬闭了闭眼,“太远了,而且……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下葬。”

      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沈砚清握紧他的手:“我去看看。”

      “别——”萧烬拉住他,“如果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更要弄清楚。”沈砚清拍拍他的手,“你留在这里,别让人看出异样。苏墨在外面,有事发信号。”

      他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洗手间方向,然后拐进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是贵宾休息室和办公室,此刻很安静。沈砚清放轻脚步,沿着回廊寻找。墨绿色旗袍,白色披肩……

      在回廊尽头的露台门边,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凭栏眺望夜色下的南京城。月光洒在她身上,墨绿色旗袍泛着幽暗的光泽,白色貂皮披肩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沈砚清走近。

      “夫人。”他开口。

      女人缓缓转身。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多岁,容貌秀丽,但眉眼间尽是岁月留下的沧桑与疲惫。她看着沈砚清,眼中没有任何惊讶。

      “沈少帅。”她轻声说,“或者说,该叫你沈先生?”

      沈砚清瞳孔微缩:“夫人认得我?”

      “萧烬看你的眼神,和他父亲当年看我时一模一样。”女人微笑,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我是苏婉,萧烬的母亲——或者说,曾经是。”

      沈砚清的手按在了腰后的枪柄上。

      “别紧张。”苏婉抬手,示意自己无害,“如果我想害你们,刚才在宴会上就可以让人动手了。”

      “你为什么假死?”沈砚清单刀直入。

      苏婉沉默片刻,望向远处的紫金山轮廓:“因为萧正霆要去做一件我不能同意的事。他要将传国玉玺交给日本人,换取萧家在伪满洲国的特权。”

      沈砚清心头巨震。

      “你……你说什么?”

      “三年前那艘船上的‘夜莺’仪器,只是个幌子。”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真正的交易品,是玉玺的藏宝图。萧正霆已经和关东军谈好了,用玉玺换取萧家在北方的商业垄断地位。”

      她转身,看着沈砚清:“我劝过他,求过他,甚至以死相逼。但他铁了心要这么做。他说乱世之中,家族存续高于一切,什么国家大义,都是虚的。”

      “所以你就假死离开?”沈砚清问,“然后组建白玫瑰组织,阻止他?”

      “是。”苏婉点头,“但我还是晚了一步。船炸了,他死了,藏宝图也不知所踪。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玉玺,也在找杀害他的真凶——我不相信那是意外。”

      “陈敬是南京特工,代号‘夜莺’。”沈砚清说,“他奉命夺取仪器,销毁证据。”

      “我知道。”苏婉笑了,笑容凄凉,“但我一直不明白,陈敬为什么连楚虞都要杀?直到最近我才查到,楚虞那孩子……发现了她父亲的交易记录,她想阻止,却被陈敬灭口。”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泪光:“我的丈夫,为了利益出卖国宝;我的养子,为了任务杀害我的丈夫;而我的女儿,因为想做个正直的人,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沈少帅,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可笑?”

      沈砚清无言以对。

      “我今晚见你,是想告诉你两件事。”苏婉擦去眼泪,恢复冷静,“第一,明孝陵的考察是个陷阱。顾怀远已经投靠了日本人,林曼丽是军统的人,他们都在找玉玺。你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第二呢?”

      苏婉从手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递给沈砚清:“这是萧烬十六岁生日时,我送他的礼物。后来假死离开,没机会给他。你……替我转交吧。告诉他,他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保护好他和楚虞。”

      沈砚清接过盒子,很轻。

      “你不见他?”他问。

      “见了又能说什么?”苏婉苦笑,“告诉他,你父亲是个汉奸,你母亲是个逃兵,你妹妹死得不明不白?让他恨我一辈子,不如让他以为我早就死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砚清叫住她,“白玫瑰组织里,有没有一个叫‘山茶’的女杀手?她假扮过我姐姐。”

      苏婉脚步一顿:“有。她是我收养的孤儿,擅长易容。但我没让她假扮沈知微——那是陈敬的命令。他想用沈知微引你们上钩,但我阻止了,所以他才派‘山茶’冒充。”

      她回头,最后看了沈砚清一眼:“小心陈敬。他现在谁的命令都不听了,他要玉玺,是为了向南京方面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高官厚禄。他已经疯了。”

      说完,她快步离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砚清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檀木盒,久久未动。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楼下的宴会依旧歌舞升平,没有人知道,刚才在这里,一个母亲交出了她最后的温柔,一个儿子失去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而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同一张棋局里,看不清谁是棋子,谁是棋手。

      沈砚清打开檀木盒。

      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平安扣,上面刻着八个字:

      “山茶烬处,玫瑰新生。”

      他合上盒子,转身下楼。

      回到宴会厅时,萧烬正与林曼丽交谈。见沈砚清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沈砚清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沈先生回来得正好。”林曼丽笑道,“顾院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孝陵考察的名额,可以给你们一个。不过……”

      她压低声音:“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顾院长手上有份文件,是日本人与某些高层官员的交易记录。”林曼丽眼神锐利,“我需要你们在考察时,找机会把它偷出来。”

      沈砚清与萧烬对视一眼。

      “为什么找我们?”萧烬问。

      “因为你们身手好,背景干净,而且……”林曼丽微笑,“你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不是吗?”

      她的话意味深长。

      沈砚清忽然明白了——林曼丽,或者说她背后的军统,早就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这场宴会,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请君入瓮。

      但玉玺在孝陵,他们不得不去。

      “好。”沈砚清点头,“我们答应。”

      “爽快。”林曼丽举杯,“那么,合作愉快。”

      三人碰杯,香槟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气泡。

      窗外,夜色深沉,紫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宛如蛰伏的巨兽。

      明孝陵里埋着的,不仅是朱元璋的仿品手书,还有更多秘密,更多血腥,和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

      而他们,正要一步步走进去。

      沈砚清看向萧烬,萧烬也正看着他。

      两人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向前走。

      走到真相大白,走到血债血偿,走到……他们能并肩看见曙光的那一天。

      宴会还在继续,周璇的歌声甜腻婉转: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在这乱世之中,能觅得知音已是奢望。

      若能并肩作战,更是万幸。

      沈砚清在桌下,再次握住了萧烬的手。

      这一次,萧烬没有松开。

      十指交缠,体温相渡。

      像两株在寒冬里相互依偎的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地下,早已紧紧缠绕。

      不死不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金陵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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