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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捡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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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被化作锁链的魔气牢牢捆在树上的林悟艰难仰头,蒙获顺畅呼吸的一瞬间,立刻屏住泪水,凝神聚灵,勾出灵火,试图烧退紧锁自己的滔天魔气。
未果。
还被察觉,锁得更紧。
苍了天了!都打得不可开交了!怎么还有空来锁我?!
林悟心中大骂,手下却赶紧先指挥灵火烧断身后脖子以上的树干,以此获得更多空间,不至窒息后,才将视线移到不远碎的七零八落的藤妖残身,以及正与又被厉鬼占了神智的白叙打得激烈的徐行之。
“卫鸢在哪儿?!”徐行之冷如寒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死了。”厉鬼手执斩仙剑,躲闪着攻击,饶有兴趣地说:“我以为你乐见其成。”
“我与她有仇,自然只能我来杀她。”徐行之剑气更盛,招招致命。他眼神阴翳,咬出恨意与不屑:“你算什么东西?那藤妖又算什么东西?”
“三界之大,四海之广,无有不恨她的。你以为你又算什么?”厉鬼呵笑两声还击,又以十分温和良顺的语调好心劝他:“你若能分辨干净与她所谓的师徒身份,以你天资,无论去哪儿,都能当大任,切莫要为个祸世魔女自损前程啊。”
见人出招更狠,厉鬼再又呵笑两声,抓住一个空隙,余留下一句“当真师徒情深。”后,就反身卷起浓重鬼气直冲天际,向东远去。
徐行之深恨卫鸢,不见全部尸骨,不会死心。更被厉鬼那句师徒情深的话恶心到,眼角一抽,立刻持剑追去。
独留林悟一人仍被魔气紧锁在断树之上。
竭尽全力挣扎半晌,魔气纹丝不动,还愈发收紧,直教她呼吸困难,肋骨抽痛,似乎要断。
可见,徐行之要么是真会杀了她,要么会再回来。
林悟身心力竭,泄力瘫软在断树和魔气之间。双目空茫,哽咽难言,失声痛哭中,逐渐忆起眼下这一切混乱的起因。
·
今日夜半,隔间卧房忽然传来鸦嚎和剧烈打斗的声响,林悟觉轻,陡然惊醒。
才翻身下床,意欲去查看什么情况时,自己卧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走进来一个艳红长裙,妖冶魅惑的女子。
林悟一眼认出,这是白日里被哥哥送来治伤的妹妹——乔慎。
她手持长鞭,嘴角邪笑,全无白日里病弱苍白的模样。而在看见林悟清醒而紧惕地看向她时,又笑意一顿,蹙眉:“怎么醒着?”
林悟不明所以,却莫名记起午后用卫鸢买回来的千年灵芝煮了一碗药膳吃了。这般药性,不止养身,幸许还能抵抗些乱七八糟的药物和小术法。
“乔、乔姑娘,这是作甚?”
眼看情况不对,林悟背在身后的手一面摸出小臂上的匕首,一面勾出两缕灵火绕在匕首上,以备不测。
耳听隔壁剧烈声响逐渐弱下,转变成卫鸢痛苦叫喊声时,林悟心头一紧。
虽然白日里因为得知上界与人间通道结界盖由卫鸢决定,有意无意地伤害了许多无辜者,也间接导致母亲死亡,林悟心中有怨,不爽卫鸢,但经由一年间的相处,她明白卫鸢并非大恶之人,此一举极可能有难言之隐,也明白徐行之那番诡辩有些道理。
更何况,卫鸢与她有教授修炼之师恩,无论如何,林悟也不可能将此情分尽数抹去,深恨卫鸢。
她听着隔壁卫鸢的痛苦叫喊声音,全身紧绷,顾不得与眼前这突然大变的人周旋,疾跑上前。
手中匕首直冲尚未及反应的乔慎面门,一见她下意识往旁侧躲闪,也不多浪费时间做些无用的纠缠补刀,就立刻转身跑向卫鸢的卧房。
到底何人能伤卫鸢至此?!
林悟冲进房间,一看清里面境况,就猛然一僵,瞳目震颤,几近失声:“……卫……鸢……”
“啊——!!”
无数长着眼睛和尖牙大嘴、又绞着残肢裸露在外的灰绿色藤蔓爬满房间各处,无情绞死数只乌鸦的尸体,又最终集汇在中央,分出几条捆住卫鸢的脖颈、手腕、脚踝和腰腹,将人拉拽成十字形,又分出几条尽数绷直如利刃的藤蔓,刺穿了卫鸢的左眼、肩膀、双肋、腰腹和腿部后,那些藤蔓宛如恶狼猛虎般饥饿地咬碎、吞食着那里的血肉。
“卫、卫鸢……”
林悟被眼前场景刺激的浑身颤抖,失声哽咽,却在耳尖听见虚弱的“怎么醒了”的字眼时,慌张前扑,又突然看见脚边裹有卫鸢灵力的黑猫尸体。
满目血色烂肉的情景,激得她控制不住干呕几声,又立刻反应过来,拼命忍耐,双手并用地用勾缠两缕灵火的匕首试图割断、烧断捆住卫鸢的藤蔓。
却不见对那藤蔓有丝毫伤害。
“怎么、怎么会没用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林悟一脸惊惶,颤着声音问她:“你不是说我体质特殊,身怀神火吗?怎么不管用啊!怎么不管用……”
全然崩溃之际,一根不知何时伸过来的藤蔓捆住林悟的腰腹,猛地将她往上一拽到屋顶捆成蚕蛹,叫她失手落了匕首,灵火倏然重回体内,惊惧于藤蔓上眼睛、尖牙和残肢,差点晕厥时,又看见乔慎用鞭子将昏迷中的白叙捆了进来。
“欸,不管见了多少次,都觉得恶心。”
乔慎嫌弃啧道,一甩长鞭,任一根藤蔓卷住白叙捆到林悟旁边,又一甩鞭,狠狠打断被骂气急攻上来的几根藤蔓。
而后,饶有兴趣看向房间中央几乎已经被藤蔓吞食了全部血肉的人,假模假样哀叹一声,说:“十多年前,谁能想到堂堂云隐上仙会沦落至此呢。哦,不对,不能称呼您为上仙了。毕竟最后一次听闻您的境况时,您已经是毁天灭地的祸世魔女了。”
乔慎无视上方林悟声嘶力竭的叫喊声,紧盯着已经无甚气息,全身尽数被藤蔓缠裹,最终只余几节碎骨落地的场景,愉悦笑着:“成仙成魔,都不过两三年,真是、红颜薄命啊。”
余音婉转几圈,忽闻外面异响,记起这小小医馆还另住着个云隐的徒弟,乔慎掩去笑,不欲旁生枝节。她一挥手示意藤妖带着顶上两人撤退后,旋身半转,也化作一阵红雾离去。
只有几乎已经嘶哑的林悟眼睁睁看着两柄仙剑先后刺来要阻拦,却慢一步。
意识消失前最后看见的,唯有黑猫的尸体,以及徐行之单膝跪地,俯身捡起地上卫鸢的碎骨。
她想:还不如徐行之来杀卫鸢呢。
林悟尖叫着醒来。
一抬眼,竟见围廊流水,宁静雅致,桃红柳绿,娇妍明媚。此一景庭,既非溯州这边为防风沙又融有草原异族的严谨精巧之屋舍别院,也非当下溯州该有的盛景。
这是在哪儿?林悟恍惚眨去模糊泪水,隐隐绰绰看见池边柳树下立有一袭红衣的乔慎,她稍稍侧身,正与白叙轻声交谈着。他们左侧,又站着一个除了头和躯干部位,全由长着眼睛、尖牙的藤蔓组成的男人。
心下一惊,胡乱摸来一块石头,仓惶起身后退时,看清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别院中。
而那藤蔓组成的男人敏锐一扭头,正露出白日里乔慎哥哥乔木的脸。只是,没了当时妹妹遭受妖魔重伤的无措惊慌,只余下无边的冷漠和狰狞。
“妖、藤妖……”
林悟的声音嘶哑干涩,又饱含惊惧。
藤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伸出一根藤蔓,往左勾了茶壶递到她面前。
林悟哪敢去接,吓得赶忙后退的同时,起手重挥几下,却只觉无边威压沉在心头,缠裹着体内灵火,教她难以运功。
心下一急一慌,无意识喊着卫鸢、白叙,甚至徐行之的名字时,她忽而注意到藤妖的左手中前端上泛着被火烧着的焦黑痕迹。
是被她匕首上的灵火烧到的吗?不,不对……那痕迹太深太长了,不会是她……起码,不会是现在的她。
林悟强行压住张皇无措的情绪,任由厌憎怨恨翻涌而起。她紧抓着手中石头,目露凶光,既憎恨藤妖和乔慎合伙杀了卫鸢,也痛恨自己实力修为不足,连他们皮肉都伤不着。
余光瞥见白叙和乔慎转过身,林悟艰涩喘息,反应过来,以更凶恶怨恨的目光望向他,骂道:“你不是白叙!”
她将手中石头狠狠扔向厉鬼,又赶忙蹲下一手一个抓起脚边的石头,寻求保护。
藤妖见此,放下茶壶,收回藤蔓,退至一旁。
那厉鬼却不疾不徐地侧了侧头,躲过石头,走上前,微一颔首,用着白叙那张俊秀少年的脸,谨慎而仔细地打量她一会儿,温顺笑道:“在下涂山砚。”
全无此前刚来回春堂,与卫鸢打得不可开交的威慑恐怖模样。
林悟感到恶心:“是你让藤妖杀了卫鸢!”
涂山砚又点头,依旧温和:“才见她那晚,我就传了信号给乔慎和阿木。”
他歪头示意一下身旁红衣美艳女子和藤妖,又款款道:“谁曾想,多年不见,卫鸢竟如此不堪一击了。欸,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呢。”
言罢,手腕一翻,掌心聚起一团近乎林悟灵火的赤金色火焰,走向她,问:“你瞧,这火焰是否眼熟?”
林悟厌恨他,不想理睬,但他掌心的火焰太过熟悉,太过温暖,勾得她那被深压在体内的两缕灵火跳跃欢庆,极度雀跃地想要推她向前,与那更旺盛的火焰融为一体。
她丹田震颤,疼得手指抽搐,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石头。更控制不住被不知名力量压制住,拼命想冲出体内的灵火。
倏地,呕出口血。
涂山砚一眨眼,恍然啊了一声,屈指一弹,散去此前霸占白叙身体醒来后,随手给她施下的威压。
原来是他干的!林悟心中愤恨,然而几乎下一瞬间,体内灵火迅疾冲出,径自没入涂山砚掌心那团火焰。
最后能强行突破威压,报复涂山砚的灵火没了!
林悟瞠目结舌,气得又呕出血。倒真可笑,竟然缓和了喉中干涩。她咽下血腥气,连连后退,借着身后树木强撑力气站直,边咳边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涂山砚有如学堂的先生,耐心解释道:“此为扶桑神火,是上古太阳女神羲和为抵抗从四海爬出来的魔族,取至阳之气之火所造扶桑神族的传承神火,有驱寒辟邪、湮灭魔气之效。后来,为了压制总有动乱的墟天渊,专精此道的扶桑神族人渐稀少,没落下去。偶尔几个落在人间,与人族婚配,又衍生雷泽巫族一脉。”
“而卫鸢,也就是云隐,”他瞥一眼走近身侧的乔慎,继续道:“她与你一样,都是雷泽巫族后人,传承扶桑血脉,身怀神火。”
林悟余光紧盯着他掌心赤金色火焰,摇头否认:“我不是,我连修炼根骨都没有。你别妄想哄骗奉承我忘掉你杀了卫鸢的事!”
涂山砚问:“那为何你能聚合神火?”
林悟道:“……卫鸢说我体质特殊。我自幼身患热毒,稍加努力聚灵于丹田,自然能将热毒转化为灵火!”
既然没有修仙根骨,如何聚灵,实在两相矛盾。热毒转化灵火一说,也实在强词夺理。
涂山砚轻笑,却并未争执,只收起掌心火焰,从头解释道:“卫鸢身怀神火,自幼受昆仑灵霄上仙教导,本该与仙都、昆仑、蓬莱等仙界一同修补墟天渊结界,压制其中魔族,却不曾想,此人为一个仙魔之子的徒弟,不仅丧心病狂堕入魔域,还妄图打破墟天渊结界,放出其中上古魔族,为祸三界。为此,三界之大,四海之广,无有不恨她的。”
“若非之后仙凡妖鬼合力将她封印进墟天渊,补好结界,三界已然成了炼狱。”
“什、什么?!”林悟张口结舌,却又觉不对:“既然你说扶桑神火可湮灭魔气,身怀神火的卫鸢如何没被反噬!?反成为祸世魔女?!”
她想起此前乔慎对卫鸢的不屑称呼,瞥了眼那个似乎也是头一次听这故事的乔慎,心中急跳。
涂山砚道:“那自然是因为她母亲自私,不愿女儿因为修补墟天渊结界受伤,故而以禁术封印了卫鸢体内神火,只让她修炼了雷泽水系术法。直到她身死,灵魂飞升仙都,禁术才有所损毁,释放了神火。”
“天君闻知此事,尽心帮她修炼控制神火,又遣她去西洲魔域历练,提升实力。谁曾想,才过不久,她就秘密收了徐行之做徒弟,研究魔族力量。之后被发现,不仅不知悔改,还为了徐行之重伤仙都、昆仑十数神仙,堕入魔域,成了祸世魔女。”
“至于她堕魔后为何没被反噬,自然是因为禁术没有全部损毁,令她重新封印了神火,不至体内两种力量冲撞自毁。”
“可、可是卫鸢杀了徐行之父母,他深恨她。”林悟闻听此番长篇大论,惊愕不已,又问:“卫鸢为何不彻底将神火逼出体内?”
卫鸢教导她修炼灵火时,曾说过:虽然火之内核汇于血脉、识海中,但一些走了邪路却也不愿伤害与之同源力量者性命的人,找出一种能够从内剜出内核中的所有灵火自我增强实力,还不置人于死地的禁术。因此,如若你这般实力低弱的人,莫要随意往外透露灵火力量,只单说是火系术法便好。
思及卫鸢当时真切担忧的话语和神情,林悟心中一抽,登时红了眼圈,又记起卫鸢惨死在她眼前的情景。
适时,涂山砚的声音传来:“天地万物,讲究平衡。故而,由相生相克魔气和扶桑神火衍生出的魔族和扶桑族,一旦一方泯灭,另一方自然也跟着落下,成为天地四海中一缕至阴至阳的气。”
“卫鸢不愿就死化为一缕魔气堕入深海,自然不可能将旺盛神火逼出体内,交予旁人对付她。不仅如此,她还关闭了上界与人间的结界,一以禁术监视控制着天下所有扶桑后人一脉,二以断绝他们聚灵修炼神火,免得再出一个她那样的天才,勾出她体内的神火反噬她。”
“哦,这也是你体内神火不得纾解,从而被认作是热毒的缘故。”
涂山砚目露怜悯,又缓缓谈起卫鸢历经千年,终于闯出墟天渊,逃亡人间,却恰好遇到一个身怀扶桑神火之人后,就此留下监视控制,以免旁人得手去杀她的事。
“不过就她竟然教你修炼神火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要将你炼化成神火源,以便更好控制扶桑神火。”
林悟面色惨白,心紧紧急跳,握住石头的手松了又紧,下意识记起卫鸢自顾自留在回春堂,又只会诊一个热毒的脉的事。
呆愣半晌,石头似乎要割破手掌时,她缓过凌乱心神,仍做出一副外强中干的凶恶模样,颤声道:“我凭什么要信一个厉鬼的话!”
涂山砚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摇了摇头,说:“斩仙剑确实斩恶仙堕仙,但当卫鸢持剑的时候,斩的便不是恶仙堕仙了。”
似乎想起什么,他勾唇一笑,似讥讽似苦叹:“我不仅是其中一个无辜者,还是斩仙剑的锻造者。”
林悟错愕,话语磕绊:“你杀了白叙的父母,何谈无辜!我又凭什么信你从前是个好神仙!?”
涂山砚垂眸,停顿良久,才道:“斩仙剑中诸多怨气,我被困其中千余载,自然深受影响,无从在将将苏醒之际拥有清醒理智……”
他的语气中满是悔恨。
林悟分辨不出真假,也不能随意替白叙原谅仇人,更没有消化完涂山砚一番长篇大论中包含的信息,只能暂且之于所知所见之事来分辨善恶。
她摇摇头,拒绝这些悔意,问:“你抓我做什么?”
从眼下境况来看,涂山砚抓她而未伤她,还与她讲了这么些旧事,必然有事用她。
果然,涂山砚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卫鸢虽已死去,但她扰乱墟天渊结界后留下祸事却没有消失。”
他严肃起来,手腕一转,又翻出先前那团赤金色火焰,道:“我为此筹谋几年,取得禁术,寻找到卫鸢后,立即传讯乔慎与阿木,设计杀她并取出她体内神火内核,好将之传送给另外扶桑族后人,助她修为大增,彻底消灭墟天渊的魔族。”
“正是我。”
林悟吐出话,心中却想:那果然是卫鸢的神火内核。
鼻尖一酸,又记起卫鸢死前惨状,红了眼圈。
那是与她相处一年之久的人,虽然不常交心相处,但卫鸢是母亲死后,第一个长久陪着她、教她修炼、为她琢磨复仇蝎子精之法,还时常买些小玩意和药材回来逗她开心的人。无论如何,林悟也不可能因这一番话,立即立刻将卫鸢放在三界苍生对立面的祸世魔女位置上。
可是,若真如涂山砚所言,自己得到这团赤金色神火后,实力大增,是否就可以立即动手去找害死母亲的蝎子精报仇?
林悟一介小小医女,尚没有消灭魔族、拯救三界的壮志豪情,有的只是想为母亲报仇的私心。
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她望着那团从卫鸢体内剜出的神火,神情动摇。
涂山砚接连又劝,还有意无意提及了她母亲的事。果然见林悟更动摇后,继续徐徐善诱引她松动点头的一瞬间,运力一推,径直将神火送入林悟体内。
尽管猝不及防,但与想象中、或话本中描述得到莫大力量而痛苦的感觉不同,有的,只是一阵阵如夏日暖阳般流经血脉丹田的温和暖意。
林悟缓缓升浮在半空,双目微阖,心情莫名愉悦起来,耳力也跟着更加明晰。
借此听了一圈,未听见周边有一丝一毫的人声气,便明白,此处别院远于青阳县。
片刻,那阵暖意渐渐平息。
林悟睁开眼,缓缓落地,又提起一颗心。
只听涂山砚缓缓问:“如何?”
迫于人下,也未知这股温厚的神火力量有多强大,是否能打过这三个人,林悟只得运力丹田,缘引识海,试探地去触碰体内的神火内核。
果如所想,力量深厚,但却无有如自己本身修炼出的神火内核,有的,只是环绕飘飞在周围的火焰。
瞪大眼睛望向涂山砚,他道:“你立场不定,自然不可能将内核全部给你。”他笑颜温和,又语气温和地命令道:“试一试新得的力量,如何?”
林悟绷直嘴角,运力起势,努力良久,最终也只引出自己修炼而成的两缕火焰。
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火焰变为赤金色,且更旺盛强大。
心下不解,一抬眼,瞧见涂山砚温和笑意落下去,露出一副渗人又恍然的深思神色。
“果然啊。”他呢喃。
“只有这些?”一旁的乔慎却紧蹙眉头,满是急切和不悦的态度中,也饱含深深疑惑:“怎会如此?”
林悟愣愣想:幸许神火认主吧。
适时,耳边骤然传来迅疾风声和嗡嗡剑鸣。
未及反应,几道粗如手臂的魔气化作锁链,直冲过来将她捆住,锁在树干上。
转瞬,徐行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涂山砚!”
艰难低头下看,只见涂山砚一挥手,令乔慎带着藤妖离开。
乔慎似有异议,但还是照做。只是离开前的一瞬间,又有数道魔气迅疾冲来,截断藤妖那由藤蔓组成的四肢。
再下一瞬间,徐行之已然行至别院内。
他手持双剑,才问一句“卫鸢在哪儿?”便拔剑直冲涂山砚,与他相斗。
林悟不明白徐行之为何要捆住她,但莫名的,她深深松了口气,也不知不觉痛哭出声。
他要杀了她吗?不然为何要这般锁着她?
眼看着涂山砚和徐行之一番打斗后,接连消失在眼前,自己也无法挣脱魔气束缚,林悟颓然泄力,如此想到:能否先让我找到害死娘亲的蝎子精报仇呢。
空茫茫望着天边圆月,瞥见别院屋檐上有一只青雀驻足,无声落泪了好半晌后,远处终于又有动静传来。
“卫鸢呢?”
啊,是对师父有着复杂怨恨的徐行之。
锁住她的魔气骤然一松,林悟跌坐在地,两缕神火跃动在周围。晃神半晌,才呢喃出一句与涂山砚一样的话:“卫鸢死了。”顿了顿,又麻木道:“我亲眼所见。”
徐行之手中长剑嗡嗡颤动,冷笑一声,讥讽道:“我才不信她死了。”
林悟更加麻木,心想怎么不是你看着卫鸢血淋淋死在眼前呢?
她思绪混乱,木然仰倒,靠在树干上,瞧见屋檐上的青雀也在瞧着他们这边,声音几乎随风散去:“怎么,你要复活一个祸世魔女,以此证明自己是对的吗?”
徐行之毫不在乎她知晓卫鸢身份的事,只道:“如若不是我亲手杀她,自然有此计划。”
林悟麻木地又重复一遍重点:“她是祸世魔女。”
徐行之蹙眉,“那又如何?”
于他而言,卫鸢只是一个仇人、一个师父。
闻听他确实疑惑颇深,林悟陡然笑出声,蜷起身体,倒在地上,似有癫狂。
徐行之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笑了半晌,眼泪浸湿手掌,黏腻不堪时,林悟终于平复心情,哑声道:“我要去寻蝎子精为母亲报仇。”
那个说着要用她消灭墟天渊魔族的涂山砚就这般离开,她也乐得不去做什么拯救三界的救世主。
徐行之凝视着在半空中跃动的神火,断然否了她的计划:“不,你要跟我去定州。”
定州在东,路远,快马加鞭,不吃不喝,也几乎要走十多天。
林悟未有目的地寻找蝎子精报仇,对此无可无不可,眼下也懒得多问为什么。
只是被命令着跟徐行之同行,无端觉得不爽不悦又平添愧疚。
她如今体内比从前更深厚旺盛的神火,全是以卫鸢之死换得的。
想着,又落下泪来,又笑又哭了不知道第几次时,徐行之烦得转身离去,屋檐上的青雀也烦得扇起翅膀,翩飞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