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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捡七 ...

  •   咻一声——

      卫鸢扔掉陡然攥断了木柄的团扇,不顾木刺在掌心扎出的血珠和一旁的惊呼,起身侧坐在石桌上,一手握住迅疾飞来的在客房落了一年灰的仙剑,一手握住从徐行之腰间抽出的仙剑,冷下脸,分别将剑横在徐行之和白叙的脖颈上,眼神谨慎而严肃。

      “哇!他说的话,与白叙有什么干系啊……”

      等等,好像确实有关系。徐行之是白叙的救命恩人欸。万一他们两人那夜一块儿出现在回春堂,都是谋算好的呢?

      林悟伸向白叙的手又缩回来。

      “你如何得知?何时得知?还知道什么?与旁人说了吗?”卫鸢低眸凝视着徐行之,语气毫无波澜,却又好像无数巨石当空轰砸下来,压沉了这方院落,也唬得林悟和处在深深震惊中的白叙赶忙收声闭嘴。

      只徐行之一人微微仰头,见她如此漠然姿态,单一挑眉,心道一句卫鸢果然还是那个冷心冷情出手不留情面的卫鸢,才说:“果真如他所说啊。”又抿出一个戏谑又挑衅的笑,“左右我们也是仇人,不如我……”

      话未说完,卫鸢横在他脖子上的剑又近几分,划出一道血痕。她神色冷漠,却一改语调,同样戏谑道:“真想死吗?带着未竟之仇。”

      徐行之脸上的笑容落下去。

      卫鸢满意笑开。

      说实话,她才不在乎徐行之对于自己和结界的事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又从谁那里得知,她所需要知道的,唯有‘徐行之眼下是否有方法和能力阻止或杀了她,了结所有’这一件事。

      而凭他又一副愤愤然无能为力的冷怒模样,卫鸢明白,徐行之当下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不然,她可不觉得素来‘只有五分把握就能直面生死之战’的徐行之能够如此轻易又完美地遮掩、放下他对她所有的恶意与不满。

      思及临走之前不久,为了锻炼他,而将人直接扔进万妖窟十日,再一去接却发现这人竟敢空凭她借的仙剑直接挑衅伤重但实力强劲的妖王,以致差点被打死,但还嘴硬说五五分的旧事,卫鸢止住笑,看了眼从徐行之腰间抽出的长剑,倏而心想:人与剑,竟然千年未改。

      她先后将手中两柄仙剑刺回剑鞘,蹙了蹙眉,念起此前在凤阳城对他那一番抽出试探,问:“你这么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虽然身为仙魔之子的徐行之似乎天资不高,修炼进展缓慢,但到底千余载过去,合该沉潜蓄势,拥有深厚的修为啊!

      卫鸢上下打量着他。

      此先,倒还能以被斩仙剑重伤为借口,但眼下,伤势渐渐恢复,再见自己照顾杀了全家的仇人,怎么着也要有除了困住人的符文手镯以外的其他法子对付她啊?

      徐行之与她认识四五百年之久,一下明白她的未竟之语。脸上一黑,骂道:“上界与人间通道封闭,两边灵力、魔气也都隔绝,难道要我吸收空气修炼吗?!”

      “啊?哦。”卫鸢一愣,却还不解:“人间亦有许多被困的精怪妖魔啊。”

      意思是:怎么不去吸收他们的修为修炼?

      徐行之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当年计划了什么,又为何要突然封闭结界通道,我只知道,经由起初百年的搜寻来看,困在人间千年的神仙妖魔都只有两成,还多是实力中等之下者。”

      制成巫偶都不中用。

      而且,你的计划四面八方都漏着风呢。

      他凝望着卫鸢那一双总显得冷然朦胧的眼眸,脸上闪过幸灾乐祸的挑衅。

      卫鸢无视,又问:“余下那些年呢?”

      徐行之坦然道:“闭关。”

      没有仙灵气和妖魔气,纯不见人、也不上进的闭关。

      她门下当真是要出个半吊子徒弟了。

      卫鸢一时无言。

      “这么说……”林悟看向卫鸢平静侧颜,忽然想通什么。她在一片安静中,神思不属地问:“上界与人间通道结界的开合,是由卫鸢决定的吗?”

      才先松散的氛围又陡然绷紧。

      静默片刻,卫鸢握住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剑,起身站正,双手负后,身形如鹤,神色却十分漫不经心,还无甚所谓地嗯了一声,不觉有何不对。

      林悟见她如此态度,顿觉气愤。

      千余年前,盖因结界闭合,造就天下有如王修士那般与人间故土亲朋生离死别,有如各类神仙修士精怪妖魔无可充盈力量修炼,断送性命等情势;千余年后,也因结界大开,以致天下又有如母亲那般深受往来人间精怪妖魔伤害的无辜者,也有如家传宝剑激化力量,其中厉鬼趁势附身白叙,断送家人性命和自我!

      卫鸢缘何能这般淡然!?

      “呵,无论结界开合与否,那些事都将会发生。”徐行之冷笑一声,语气薄凉。

      他道:“天上一年,人间百年。凡人往来修炼,不过数年,旧日故地亲朋都将一片荒芜。而至那些神仙妖魔,本就修为低下,活不长久。”

      “这哪里是一回事?!如果上界与人间的通道没有封闭,神仙修士自然能与人间亲朋相处近百年!如今人间也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妖魔鬼怪入世而断送无辜百姓性命!”

      林悟情绪激动地站起身,吼道:“你不是与卫鸢有弑杀父母的仇恨吗?怎么现在维护上了?”

      徐行之一噎。

      林悟又道:“母亲,那些因妖魔鬼怪受害的凡人,白叙,白叙的父母,哪一个不是无辜的!?”

      千余年前后,林家、母亲皆与此无关,何其无辜?可结果呢,还不是因为一个想去上界飞升的蝎子精死了?!

      “我……”白叙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说什么。

      徐行之冷哼一声,道:“你家延续至今,盖因昆仑上仙出手相救。”

      此话不假,但林悟着实气不过。她哽住一口气,下意识看向与昆仑有关的卫鸢,却只得到一个摇头否认。

      “我那时很忙,没时间来人家。”卫鸢神色平静,好似造就眼下情况的人不是自己。

      徐行之继续说:“况且这千余年间,如若结界大开,人间死伤更重,不是吗?”

      他微微仰头,望向卫鸢,漫不经心道:“毕竟我听闻,上界那些人在这十余年里,过得很不好呢。真可惜,我因此与旧日许多朋友失去了联系。”

      闻言,林悟猛记起从青阳县内修士和卫鸢那儿听得的关于上界各处都在动乱的消息——确如徐行之所言,若上界与人间通道未封,人间更伤亡惨重。

      林悟心下茫然,神色怔愣。

      而白叙早想明白自家祖上求来斩仙剑,斩妖除鬼,积聚怨气戾气于其中,一代传了一代下来,早晚有一日将有死劫,因此尽管心中怨恨,却也实在无能为力。

      适时,前面大堂传来吵嚷叫喊声。

      林悟恍然回神,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再顾不得此事对错分别,匆忙往大堂跑去,逃离此间压抑处。

      白叙见有离开借口,自然也跟着匆匆离开。

      余留卫鸢瞥着两人接连消失的背影,随意坐下。

      将手中长剑斜靠石桌,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才抬眸望向面无表情的徐行之,对他这千余年打探来的消息情况涌起些许疑惑。

      但最终,她犹疑着,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哪里在上界有朋友了?”

      “你第一次抛下我,我四处寻你的时候,结识不少朋友。”徐行之假做思索,道:“仙都,妖域,魔域,蓬莱,昆仑。嗯,去了不少地方呢。”

      “我没带你去过仙都。”卫鸢蹙眉。

      “我不是废物,当然能找到仙都的位置。”徐行之冷笑。

      “那时你才十三。”卫鸢上下打量着他。

      天上一年,人间百年。仙都、魔域既属天上上界,过的便是上界的时日。是以,身为仙魔之子的徐行之,便是在人间度过千百年,至今也不过年长了十岁。

      而当年第一次将他抛在人间时,徐行之拜她为师不过三百年,按上界时日来算,只有十三岁。这般年纪,自小长大的魔域尚且能闯,但从仙都、妖域、蓬莱和昆仑脱身,那几乎不可能?

      这小子还有后手?那怎么没用来对付我?卫鸢不解。

      “稍作伪装,再哭一哭,那些人便会在蛊毒、迷幻术的作用下,心软告知我你往哪儿去了。”

      自小,徐行之为了得到母亲允许,多吃几块糖,将这些装哭的手段练就的颇为熟练。之后又借鉴从四处搜集来的书册,又学得不少无需强大功法就能完成目的的手段——果然完美给卫鸢扣上了刻有各种符文的手镯。

      徐行之心内微微得意,面上却被卫鸢的深刻怀疑惹怒。他冷着张脸,气势凌厉,讥讽道:“我又不是你这样去哪儿都只有一分耐心打探完表面情报后,就不顾一切强势闯入的蠢人。”

      “喂!对师父我放尊重点啊!”卫鸢滴溜下又爬到腿上的黑猫,怒道。

      她虽然耐心不足,但看人很准啊!次次打探来的情报都是真的!况且,她实力强劲,强闯怎么了?别人说不定还没有那个资格强闯呢?!

      徐行之往北侧身,环抱双手,半阖双目,不理人。

      这一年里,黑猫养在回春堂,亲人,与人熟络,更与卫鸢和她那柄仙剑熟络,是以这时察觉她与一个陌生人置气,烦闷,登时蹦跳到石桌上,亮出尖利猫爪,就要抓人的脸,给他点颜色瞧瞧。

      未料,才跳到半空,一阵暖风接住黑猫。

      懵了一瞬,黑猫立刻急得咪咪呜呜嘶嘶哈哈乱喊一通之际,这阵暖风将他往旁侧梨树枝丫上一放,任怎么跳脚,抖落一片雪白,这阵暖风也牢牢将他束在梨树枝丫上。

      闻听声响的徐行之抬眸,哼笑一声,很是嘲讽。

      黑猫气得团团转,却只又踩得梨树落下一片雪白,被风一吹,零落在卫鸢和徐行之发间、肩上、膝上。

      良久,久到黑猫懒得理人,兀自盘踞树上打瞌睡时,卫鸢翻过手掌,无趣地拔掉掌心的木刺,任由血肉裂开又以鸦羽交织合上,才又握住斜靠在石桌旁的长剑,平举、翻转,抹去剑柄剑鞘上的血迹,细看了片刻,忽道:“今日是你生辰。”

      西洲魔域虽属上界,但在魔族未诞生之前,偌大荒芜西洲与人间九州只隔有一片浩瀚海。因此,若没有之后魔族被封于北境墟天渊,又在边界设有无数结界将西洲抬起,那里实属人间疆域,过得也是人间时日——当然,现今魔域也还有不少城池过得是人间时日。

      故而,徐行之虽为仙魔之子,生辰却并非由着仙都时历,而是按照人间四月十二的时历去过。唯一不同的,只是徐行之每隔百年才过一次生辰。

      不过,由于他们关系缓和后,常住在人间。且卫鸢生前为凡人,自然过的人间时历,于是懒得等个几十上百年的给人过生辰、赠礼,便大手一挥,决定两人在人间就按人间的年数过生辰,去上界就按上界的年数过生辰。

      于是除去一个用蓝宝石金镯分别制成的耳坠、吊坠,以及卫鸢临走时提前留下仙剑当做徐行之十五岁的生辰礼,两人在那些年里,来来往往也互相赠了不少零碎有趣的生辰礼。

      至今,也算是习惯了。

      徐行之回过身,低眸看一眼她掌心隐约露出的黑色鸦羽,以及手中另一柄没见过,但与腰间仙剑除了剑柄和剑鞘变为白色,镶嵌宝石变为金蓝双色,其余全都一样的仙剑,眸色一暗,干涩笑一声,冷讽道:“怎么,又要送另一柄剑当做生辰礼,然后离开?断了我的复仇路?”

      “想都别想!”他紧盯着卫鸢那双冷然的、好似毫无温度却又满含复杂的双眸,沉声警告:“扣在你手上用于定位的符文银镯永远不会松开!我会一直找到你!”

      “是么。”

      卫鸢敛眸,轻笑一声。

      徐行之蹙眉。

      这什么反应,怎么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卫鸢道:“此为云隐剑,与你手中那柄潜鸢剑是昆仑以分有至阴至阳之气的千年玄铁锻造而成,实为上上品。”

      她轻一推开剑鞘,略施灵力,其中与潜鸢剑阴寒之气相反的刚阳之气骤然泛起,又在她灵力将熄时,缓缓平复。

      许是太久没用过这剑,顿了一下,卫鸢伸出指腹,蹭了蹭剑刃,被立刻割出血色,再引起云隐剑一阵嗡鸣声响,继而平静后,才以灵力抹去几滴血珠,收剑回鞘,递予正在愣神的徐行之。

      “明明不擅剑法,却手握两柄以我名字命名的上上品仙剑。欸,实在浪费,不如都送你了。”她露出一个晦涩复杂的叹笑,声音轻浅。

      言罢,也不管人乐不乐意,将仙剑往徐行之怀里一丢,就起身往大堂去。

      徐行之怔楞,既没有从她无视他的警告中回神,也实在搞不明白怎么就得到了分有至阴至阳之气的两柄仙剑。

      唯一令他泛起波澜的,只是得知了两柄仙剑的名字。

      潜鸢、云隐。

      全然是卫鸢的名字。

      徐行之垂眸,一手握住才得到的云隐剑,一手搭在用了千余年的潜鸢剑上,心想:怪道从前一直不告诉我剑名。

      恐怕他年幼心急在交战之际喊岔了名,召不来剑?又还是,仅仅含羞?

      杂乱思绪翩飞半晌,又恍然记起千余年前上元日清晨,他自睡梦中醒来,洗漱完毕,提着被耳提面命编制的一个滚灯和一个如意灯,不情不愿去寻卫鸢,却只在空落寒冷的卧房里找到半抽开溢散着阴寒气的仙剑。

      彼时,已经借用过此剑无数次的徐行之心下莫名抽冷。他走进细看,瞧见一朵凝结了一层雪晶的红山茶孤落寒刃之上。

      一如此间空落卧房,霜寒彻骨。

      心中冷意愈盛,顺着大开的窗户往外一抬眼,望见别院上空竟结有十多层波澜起伏的封锁结界。

      卫鸢再次抛下了他。

      故意的。

      顷刻之间,心底深刻恨意与愤怒陡然迭起反复。

      徐行之握紧云隐剑,霍然起身。

      秉着虽然现在杀不了卫鸢,但也不能再让人跑了的原则,疾步走到大堂,眼也不眨地紧盯监视着卫鸢,丝毫不给她第三次离开的机会。

      可这次,她似乎没有什么抛下他的计划,反而先和白叙嘀嘀咕咕了些修炼的话后,就一直言笑晏晏,有意无意地去帮心有不爽的林悟整理草药、救治病人。

      徐行之眉心紧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卫鸢此人,虽然总笑开一张冷脸,与人亲和,却实在不是自觉自愿为人付出的性子,反倒常常需要或引导强迫旁人去迁就娇贵她。

      徐行之略过一脸兴奋的白叙,看了眼不愿意理人的林悟,又望向那个被卫鸢多看了几眼的带着被妖魔伤到的妹妹来看病的男人,双目微眯,心中警惕防备更甚。

      无论林悟身上有什么值得卫鸢留在此地一年的东西,或是那对病人兄妹又出什么岔子,他都不会再让卫鸢消失千余年!

      然而,直至晚间,在林悟震撼的目光下吃完五碗米饭,又被卫鸢命令着喝完汤药,回房休憩养伤时,预想中她话都不留一句就再次离开的情况也并未发生。

      尽管如此,徐行之依旧放不下心。

      临睡之前,他无视安顿无处可去的病人兄妹的林悟,前后在大门、后门和四处围墙都设下数层结界后,才稍稍松口气,退至客房,捡起落下好久的‘密谋如何杀死卫鸢’计划。

      未料,时至夜半,院中遽然响起林悟的凄厉哭喊声。

      恍然惊醒的徐行之感受着胳膊麻木痛感,一抬眼看见桌上已然烧灭的烛火和外面漆黑夜色,骇然惊愕。

      他何时睡着的?!如何睡着了?!

      心头巨震之际,闻听外面喊叫,连忙疾步跑进声音来源处的卫鸢房间,却只见捆着林悟和昏迷的白叙离开的无边藤蔓,以及满地血色碎骨和飘飞半空中的鸦羽。

      全无卫鸢的身影。

      腰间两柄仙剑却承继她对林悟的关照,先后刺向捆走林悟和白叙的藤蔓,却慢一步,只听几近嘶哑的哭喊余音空空回荡。

      徐行之目露茫然,再往前走,却踩到硬物。

      低首,原是碎成几段的两只银镯与七零八落的铃铛。

      这旁边,又有养在回春堂的黑猫的尸体。它身上,还裹着卫鸢未散的灵力。

      徐行之缓缓眨了眨眼,蹲下身,单膝跪地,伸手,却越过那些银镯与铃铛的碎片,径直捡起旁侧一截泛有温热血迹和熟悉灵力的碎骨,神思混沌。

      良久,终于明白现状,记起晚间被卫鸢强逼着喝掉的汤药,徐行之气得面目狰狞,双目煞红,宛若厉鬼。

      他拂去碎骨上的血色和零落鸦羽,刻薄冷笑:“你果然谋算着要再抛下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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