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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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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五十分,锦绣花园还沉浸在周末的懒散里。
3栋是老式板楼,墙皮斑驳,凌望舒和林澄霁爬上七楼,在702门前停下。
老赵给的地址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刘建军老伴去年去世,独居,早晨会在阳台打太极。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约一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链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七十多岁,花白短发,眼睛很亮。
“刘所长?”凌望舒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刘建军盯着证件看了几秒,又打量两人,然后松开链条:“进来吧。”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客厅墙上挂满照片,大多是家庭合影,只有一张是穿着警服的单人照,年轻时的刘建军站在派出所门前,胸前的奖章在阳光下反光。
“坐。”刘建军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的藤椅上,“一大早来,什么事?”
林澄霁没坐,她在客厅里慢慢走动,视线扫过那些照片:“刘所长,您还记得1998年在江湾镇派出所工作时的事吗?”
老人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都二十多年了。”
“有个旧案需要核实。”凌望舒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茶几上,“1998年10月3日,江湾镇芦苇荡发现一具男尸,死者叫□□,您还有印象吗?”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刘建军放下茶壶,缓慢地坐回藤椅。藤条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重复这个名字,眼睛看向窗外,“记得。农机站的工人,老实人,没仇家,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当时谁负责勘查?”凌望舒问。
“派出所上报分局,分局派了刑侦队的人来。”刘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些,“带队的是凌文渊,当时还年轻,但做事很认真。”
听到父亲的名字,凌望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他当时有没有跟您提过,案件有什么疑点?”
“疑点?”老人沉吟着,“他说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很奇怪,不是绳子,更像是某种工具留下的,但现场没找到凶器。”
林澄霁走到那张警服照片前:“刘所长,□□案发生后,江湾镇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有人看见陌生人,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刘建军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们为什么现在来问这个?”他终于开口,“□□的案子早就过了追诉期,而且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因为可能和现在的案件有关。”凌望舒直视他的眼睛,“最近有三起便利店抢劫案,专挑受过警方表彰的店主下手,而□□生前也曾协助派出所抓过小偷,获过表彰。”
她没说这是她自己查到的,□□的档案里没写,但她在旧报纸的简讯栏里翻到了:1996年,江湾镇农机站职工□□协助警方抓获盗窃嫌疑人,获“治安积极分子”称号。
刘建军的脸色变了。虽然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凌望舒捕捉到了。
“我不太清楚这些。”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她们,“□□的事,我知道的都告诉凌文渊了,你们想了解,应该去查当年的卷宗。”
“卷宗显示已销毁。”林澄霁说。
“那就没办法了。”刘建军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二十多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你们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
凌望舒也站起来:“刘所长,还有一个问题,当年□□案发生后,有没有人找过您让您不要深究?”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没有。”他说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当时大家都尽力破案,但线索太少,时间久了,就搁置了。”
“那这个呢?”凌望舒从包里取出那张从U盘里打印的视频截图,画面是昏暗的走廊,墙上的挂钟显示2007年9月14日晚上十一点零八分,“2007年,有人拍下了一段对话,提到凌文渊在查□□案,还提到江湾镇的芦苇荡‘晚上容易出事’。”
她把截图放在茶几上。
刘建军盯着那张纸,呼吸变得粗重,他伸手去拿,手在颤抖。
“这,这是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嘶哑。
“一段匿名视频。”凌望舒说,“拍摄地点应该是某个派出所的办公室,刘所长,您认得这是哪里吗?”
老人没说话,他拿起截图,走到窗前,借着晨光仔细看。看了很久,久到林澄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是江湾镇派出所二楼,我的办公室外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墙上这个挂钟,是1997年所里统一配发的,每个办公室外面都有一个。”
“那说话的人呢?”林澄霁追问,“您认得声音吗?”
刘建军放下截图,走回藤椅坐下,他看上去突然老了好几岁,背佝偻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料。
“那天晚上”他缓缓说,“凌文渊确实来找过我,他说他查了□□案和另外几起旧案,怀疑有联系,我劝他别查了,有些事查下去没好处。”
“为什么没好处?”
“因为牵扯的人,位置很高。”刘建军抬起头,眼神复杂,“凌文渊是个好警察,但有时候,好警察活不长。”
客厅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周末的早晨正逐渐苏醒。
“是谁?”凌望舒问。
刘建军摇头:“我不能说,我已经退休了,老伴走了,儿子孙子都过得不错,我不想惹麻烦。”
“但有人正在惹麻烦。”林澄霁走到他面前,“现在有三家便利店被抢,下一个可能就是第四家,而这一切,可能都和□□案有关,刘所长,如果当年你们把案子查清楚,也许现在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老人的手攥紧了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他忽然说。
凌望舒和林澄霁同时屏住呼吸。
“那天晚上,在走廊里说话的人,有一个是□□。”刘建军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他是当时的副所长,也是他让凌文渊别再查下去。”
“理由呢?”
“他说□□案已经结案了,再查只会浪费警力。”刘建军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疲惫,“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案发后第三天,□□私下找过我,让我把现场勘查记录里的一些细节模糊处理。”
“什么细节?”
“摩托车轮胎印。”刘建军说,“现场有两种不同的轮胎印,一种很清晰,是办案人员的警车留下的,另一种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摩托车的,但□□让我在报告里只写发现车辆痕迹,型号不详。”
林澄霁立刻想到昨晚李福来听到的摩托车声,还有笔记里的那句话:“凶手可能骑摩托车”。
“□□为什么这么做?”凌望舒问。
“我当时也不明白。”刘建军苦笑,“直到一个月后,我偶然在镇上看见他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骑着摩托车,穿着深色夹克,右手虎口有道疤。”
深色夹克,虎口疤痕。
又是这个特征。
“那人是谁?”凌望舒追问。
“我不知道名字。”刘建军摇头,“但我记得他的脸,四十岁左右,左眉上有一道竖着的疤,像是刀疤,当时他们在镇口的路边说话,□□递给他一个信封,我躲起来了,没让他们看见。”
“后来呢?”
“后来我问□□,那人是谁,他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来借钱的。”刘建军停顿了一下,“但我不信,因为那之后没多久,□□就调走了,升到城东分局当副局长,而那个人我再也没在江湾镇见过。”
线索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凑起来,但关键的一环还缺失着。
凌望舒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不到二十小时。
“刘所长,”她说,“您还记得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有什么其他特征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老人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皱纹阴影。
“他抽烟。”刘建军忽然说,“抽一种很特别的烟,烟盒是金色的,上面有外国字,当时镇上没人抽那种烟,所以我记住了。”
“烟盒还在吗?”
“不在了,但我记得样子。”老人拿起茶几上的便签纸和笔,颤抖着手画了一个草图,一个长方形的烟盒,侧面有一个鹰形标志,“大概是这样。”
凌望舒接过草图。林澄霁立刻拍照,传给技术科:“查一下九十年代末进口香烟的品牌,金色烟盒,鹰形标志。”
不到两分钟,回复来了:金鹰牌香烟,1995-2001年间由东欧进口,主要在边境城市销售,内地少见,2001年后停产。
“停产二十多年了。”林澄霁说,“如果现在还有人抽这个。”
“要么是存货,要么是故意用这个来传递信息。”凌望舒看向刘建军,“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有没有可能还活着?现在大概六十多岁。”
“有可能。”刘建军点头,“他当时四十左右,现在确实该六十多了。”
六十多岁,还能策划和执行这么精密的连环抢劫吗?有可能,但需要帮手。
凌望舒站起身:“刘所长,谢谢您。今天的事……”
“我不会说出去。”老人打断她,“我老了,但还知道轻重,只是,你们要小心,当年凌文渊查这个案子,最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们会小心的。”凌望舒说,“另外,您最近最好注意安全。如果有人知道我们来过……”
“我明白。”刘建军也站起来,“我儿子今天中午回来,我会去他那儿住几天。”
离开锦绣花园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四十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早餐摊冒出腾腾热气。
坐进车里,林澄霁没立刻发动:“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找□□?”
“证据不够。”凌望舒系上安全带,“一个退休老人二十五年前的记忆,不足以指控一个前分局副局长,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比如?”
“比如当年那辆摩托车的去向,或者金鹰香烟的购买记录。”凌望舒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但这些都太久远了,很难查。”
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新消息:“9·14”案墙壁提取物光谱分析完成,发现微量人工色素,成分与九十年代某品牌红色油漆吻合,已送比对数据库。
红色油漆,不是污渍,是标记。
凌望舒回复:查该品牌油漆1998年前后的销售记录,重点查江湾镇及周边地区。
“你在想什么?”林澄霁启动车子。
“我在想,如果抢劫案真的和□□案有关,那现场留下的红色标记,可能是一种致敬。”凌望舒说,“或者一种宣告,当年没完成的事,现在要完成了。”
“什么事?杀人?”
“可能不止。”凌望舒调出□□的档案照片,“□□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但现场没找到凶器。当年的法医报告推测,凶器可能是某种特制的工具,不是普通绳子。”
“特制工具?”林澄霁思索着,“像什么?”
凌望舒没回答。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从档案室拍的照片,那张□□案的现场勘查草图。草图上用虚线标注了一个区域,旁边有父亲的字迹:“疑似工具遗留压痕,形状不规则,长约40cm。”
40厘米,不是绳子,不是皮带。
她放大草图,仔细看那个压痕的轮廓,边缘不平整,有凹凸。
“扳手。”她突然说。
“什么?”
“扳手。”凌望舒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澄霁,“你看这个压痕的轮廓,一边是直的,一边有弧形的凹陷,像不像一个扳手的手柄压在泥土上的形状?”
林澄霁靠边停车,接过手机细看。确实,如果忽略那些模糊的部分,整体轮廓很像一个大型扳手。
“但扳手怎么能勒死人?”她问。
“如果是改装过的。”凌望舒在脑子里快速推演,“在扳手的一端绑上钢丝或绳子,另一端作为握柄,这样既能提供杠杆力,又不会留下明显的勒痕特征。”
□□脖子上的勒痕“很奇怪,不是绳子,更像是某种工具留下的”。父亲当年的话在耳边响起。
“所以凶手可能是个机械工?或者懂机械的人?”林澄霁说。
“农机站职工□□,可能认识这样的人。”凌望舒翻查□□的社会关系记录,“他所在的农机站,负责维修农用机械,同事里一定有懂扳手、懂工具的人。”
“但同事为什么要杀他?”
“不一定是为了私人恩怨。”凌望舒说,“刘建军说□□没仇家,但如果杀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呢?”
“如果杀□□,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事。”凌望舒继续说,“比如,□□可能看见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而凶手必须让他闭嘴。”
“和江湾镇派出所有关?”
“可能。”凌望舒揉着太阳穴,一夜未眠的疲惫开始上涌,“刘建军说□□和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有接触,还给了信封,如果是贿赂,那□□在掩盖什么?”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澄霁戴上墨镜。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回局里。”凌望舒说,“月蚀夜的布控方案还需要细化,另外……”
她顿了顿:“我需要申请调阅□□、王振国、王振民三兄弟的全部人事档案,包括他们经手过的所有案件记录。”
“这么大规模的调阅,需要什么理由?”
凌望舒看着前方,“就说连环抢劫案可能涉及警队内部人员,需要排除嫌疑。”
“周支队长会批吗?”
“他必须批。”凌望舒的声音很冷静,“因为如果内部真有问题,而他不批,将来出事他就是第一责任人,周正干了三十多年警察,这个道理他懂。”
回到市局时刚过八点,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只有值班人员在。
凌望舒直奔周正办公室,支队长正在吃早餐,一碗粥,一碟咸菜。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进展?”
凌望舒简要汇报了从刘建军那里获得的信息,隐去了视频和U盘的部分,只说“有线索显示□□案可能与当前案件有关”。
周正听完,沉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
“□□去年中风,现在在康复中心,话都说不利索。”他说,“王振国三年前去世了,只剩下王振民,还在职。”
“所以?”
“所以你想查王家兄弟,阻力不会小。”周正看着她,“王振民在系统里经营多年,人脉很广,你动他,等于动一张网。”
“那就不动吗?”
周正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凌望舒,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他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要撞上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调阅申请我批,但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所有调查必须合法合规,不能留把柄。第二,月蚀夜的行动是重中之重,不能被这件事干扰。”
“明白。”
“还有,”周正转过身,“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查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先告诉我,别擅自行动。”
这是保护,也是警告。
凌望舒点头:“好。”
离开办公室,她回到507,林澄霁已经弄来了三台电脑,正在同时操作。
“我查了□□的医疗记录。”她说,“去年中风,右半身瘫痪,语言功能受损,但根据康复中心的记录,他每周三和周五会有访客,登记名字是‘王惠民’。”
堂弟去看堂哥,很正常,但在这个时间点,显得可疑。
“王惠民去做什么?”
“探视记录只写亲属探望,没具体内容。”林澄霁调出另一个页面,“但我查了康复中心的监控,王惠民每次去,都会推□□到花园散步,时间大概半小时。花园是监控盲区。”
“他们在那里说话?”
“很可能。”林澄霁说,“而且有意思的是,王惠民每次去,都会带一个保温桶,护士说是补汤,但从来没人检查过里面到底是什么。”
凌望舒坐到电脑前:“今天是周六,王惠民不会去,但我们也许可以去康复中心,以了解□□身体状况是否适合接受问询的名义,探探虚实。”
“现在?”
“现在。”凌望舒看了眼时间,“月蚀夜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
她站起来时,手机又响了,是技术科:“凌老师,红色油漆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和1998年江湾镇农机站仓库维修时使用的油漆品牌一致。当时负责采购的是□□。”
□□买的油漆。
现在出现在抢劫案现场。
凌望舒挂断电话,看向林澄霁。
“走。”她说,“去见见那个可能知道一切,却再也说不出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