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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康复中心的花园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过分宁静。

      凌望舒和林澄霁在护士站登记时,能听见远处病房传来的电视声、咳嗽声,以及某种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在307病房。”值班护士查了记录,“他侄子刚走,你们要是早来十分钟就能碰上。”

      “侄子?”林澄霁问,“王惠民?”

      “对,每周三、周六来,雷打不动。”护士推开登记本,“今天带了鸡汤,说老人家最近胃口不好,不过说实话,王老先生现在也只能吃流食,带什么都没用。”

      凌望舒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十七分。王惠民刚离开,如果他们在花园里说了什么,现在去也许还能发现痕迹。

      “我们想和王老先生聊聊。”她出示证件,“关于一些历史案件。”

      护士面露难色:“他现在说不了话,中风后语言功能基本丧失,只能发几个简单的音,右半边身体也不能动,平时都是护工照顾。”

      “没关系,我们问,他听着就行。”

      “那你们得小声点,不能刺激他。”护士叮嘱道,“上周有个老同事来看他,提到以前工作的事,他情绪激动,血压都上来了。”

      307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从门缝能看见半张病床,白色的被单下是消瘦的人形轮廓,林澄霁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轻轻推开门。

      □□躺在病床上,头歪向右侧,眼睛半睁着望向窗外。他的左半边脸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但右半边脸肌肉松垮下垂,嘴角有细微的口水痕迹。右手臂露在被单外,皮肤布满老年斑和静脉曲张的青色纹路。

      凌望舒走到床边,俯身:“王老先生,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些关于□□案的事,想问问您。”

      床上的老人眼球动了动,转向她,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瞳孔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光亮,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他听得到。”林澄霁低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还冒着热气,应该是王惠民留下的。

      凌望舒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是□□案的现场草图复印件:“1998年10月3日,江湾镇芦苇荡,□□,您还记得吗?”

      □□的眼睛盯着那张纸。几秒钟后,他喉咙里发出更大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愤怒,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猛地抬起来,手指弯曲成爪状,想要抓什么。

      凌望舒后退半步,但没移开照片。

      “他记得。”林澄霁说,目光在房间里搜寻。她走到窗边的小桌前,上面放着一本旧相册,几盒药,还有一个保温桶,保温桶是深蓝色的,外壳已经刮花,但盖得很紧。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确实是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还有几块炖烂的鸡肉和枸杞,看起来很正常。

      但林澄霁没放弃。她抽出随身带的证物袋,用镊子夹出最底下的鸡肉块,对着光仔细看,然后闻了闻。

      “有药味。”她说,“不是普通的中药,是西药,磨成粉混在汤里了。”

      凌望舒走过来,林澄霁把鸡肉块放回保温桶,盖上盖子:“难怪护士说他只能吃流食,王惠民还带鸡汤,汤是幌子,药才是真的。”

      “什么药?”

      “不清楚,但需要化验。”林澄霁看了眼床上的老人,“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可能影响他的意识状态,让他更不可能开口说话。”

      □□还在发出嘶哑的声音,左手在空中挥舞,他想要表达什么,但被困在这具衰竭的身体里。

      凌望舒收起照片,换了另一张,是那张在档案室找到的、拍摄于2007年的视频截图。

      “2007年9月14日晚上,有人在江湾镇派出所二楼走廊,说了一段话。”她把截图举到老人眼前,“提到凌文渊在查□□案,还提到芦苇荡晚上容易出事,说话的人,是您吗?”

      老人的眼睛瞪大,这一次,他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左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他的喉咙里涌出更加激烈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啊……唔……唔……”

      他想说话,他真的想说。

      凌望舒俯身更近:“那个人是谁?谁在威胁我父亲?”

      “啊……唔……”老人用力摇头,左手抬起,颤抖着指向,不是指向她,也不是指向截图,而是指向窗外的花园。

      “花园?”林澄霁皱眉。

      “唔……唔……”□□的左手落下,开始在床单上画着什么。动作很笨拙,但很坚持,一笔,一横,一竖……

      “他在写字。”凌望舒说。

      但床单太软,笔画很快消失,林澄霁迅速从包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塞进老人手里,□□的手指勉强握住笔,在纸上缓慢移动。

      第一笔:一个歪斜的竖。
      第二笔:一个横折。
      第三笔:一点。

      “木?”林澄霁猜测。

      老人摇头,继续写。第四笔:一个撇。第五笔:一个捺。

      字渐渐成型,不是“木”。

      “李。”凌望舒读出来。

      □□停下来,喘着粗气,汗水从他额头上渗出。

      “李什么?”林澄霁问,“名字?姓李的人?”

      老人又开始写,这一次动作更慢,手抖得更厉害,笔画断断续续:

      一个“十”字,一个“口”,然后是一个类似“勹”的偏旁。

      “李博?李勋?”林澄霁猜测。

      □□摇头,手指用力,在纸上重重一点,墨水晕开一团黑点,他写不下去了。

      “李什么,王老先生?”凌望舒声音放软,“您告诉我,我们才能查清楚。”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枕头上,他的嘴唇在颤抖,发出三个模糊的音节:

      “李……建……军。”

      李建军。

      不是姓李的人,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但就在凌望舒想继续问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两个护工走进来,面色严肃。

      “两位警官,请你们离开。”医生说,“病人情绪激动,血压升高,需要休息。”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林澄霁试图解释。

      “现在不行。”医生语气强硬,“你们看监护仪,心率已经140了,他随时可能再中风,请你们马上离开。”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床上的□□闭上眼睛,左手无力地垂下,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

      凌望舒捡起笔,和便签本一起收好。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医生跟出来:“警官,我知道你们办案心切,但王老先生的情况真的很差,他去年中风后,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你们再刺激他,可能会出人命。”

      “我们只是在问一些旧事。”凌望舒说。

      “旧事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刺激源。”医生叹气,“他刚来时还能说几个词,现在连词都说不了了,大脑功能在持续退化,记忆也在消失。你们今天问的,他明天可能就忘了。”

      “那王惠民每次来,不会刺激他吗?”

      “不一样。”医生摇头,“他侄子来,只是送汤,陪他坐坐,说点家常。你们问的是工作,是他生病前的事,那些记忆可能和损伤的脑区有关,一触碰就痛。”

      林澄霁插话:“医生,王惠民带的汤,你们检查过吗?”

      “检查?为什么要检查?”

      “我们怀疑汤里加了药物。”

      医生愣住了:“什么药物?”

      “还不清楚,需要化验。”林澄霁拿出证物袋,“我们能取一点样本吗?就现在。”

      医生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我去拿无菌容器,但如果真有药物,王惠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也是凌望舒和林澄霁想知道的问题。

      离开康复中心时已近中午,化验样本已经送去技术科,结果要三小时才能出来,坐进车里,林澄霁发动引擎,却没立刻开走。

      “李建军。”她重复这个名字,“会是当年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吗?”

      “有可能。”凌望舒翻开便签本,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刘建军说,那个人左眉上有刀疤,四十岁左右。如果现在还活着,六十多岁。”

      “怎么查?”

      “两个方向。”凌望舒说,“第一,查1998年前后江湾镇的户籍记录,找叫李建军、年龄相符、有犯罪记录或机械行业背景的人。第二,查王家三兄弟的社会关系网,看他们是否认识叫李建军的人。”

      林澄霁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户籍科,第二个打给档案室,第三个打给交警队查摩托车登记记录,虽然希望渺茫。

      等待回复的间隙,凌望舒打开平板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输入“李建军”搜索。

      结果跳出来三百多条。她加上筛选条件:年龄60-70岁,籍贯或曾居住地含“江湾镇”,有犯罪记录。

      三条结果。

      第一个:李建军,65岁,江湾镇人,1995年因盗窃罪判刑三年,1998年出狱,出狱时间正好是□□案发生前两个月。

      第二个:李建军,67岁,邻镇人,但1997-1999年在江湾镇农机站当临时工,无犯罪记录,但2001年因斗殴被治安拘留十五天。

      第三个:李建军,63岁,江湾镇人,1999年离开本省,去向不明,有两次交通违法记录,都是无证驾驶摩托车。

      “这三个都有可能。”林澄霁凑过来看,“特别是第一个,1998年出狱,有时间,有犯罪前科。”

      “但盗窃和杀人不一样。”凌望舒说,“而且□□案是谋杀,不是盗窃。”

      “出狱的人可能被雇用来做事。”林澄霁分析,“如果□□需要有人处理掉□□,找一个刚出狱、缺钱、有案底的人,很合理。”

      凌望舒点开第一个李建军的详细档案,照片是十多年前拍的,人很瘦,眼窝深陷,左眉上方确实有一道疤,但照片分辨率太低,看不清细节。

      档案显示,他1998年出狱后,在江湾镇短暂居住过,1999年搬到城西,之后记录就断了,最后一条记录是2005年因打架斗殴被派出所训诫,此后再无更新。

      “这个人还活着吗?”林澄霁问。

      “不知道。”凌望舒记下他的身份证号和最后已知住址:城西红卫路47号。

      那是老城区,很多房子都拆迁了。

      “去看看。”林澄霁转动方向盘,“如果他还活着,可能知道些什么。”

      红卫路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很多窗户已经封死,47号在一栋六层楼的顶层,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才传来窸窣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找谁?”声音嘶哑。

      “李建军先生吗?”凌望舒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门缝开大了一些,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左眉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背佝偻着,右手拄着一根自制的拐杖。

      “李建军”这个名字似乎让他很警惕:“什么事?”

      “能进去说吗?”林澄霁问。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孩子,但照片已经发黄开裂。

      “坐。”李建军指了指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你们想问什么?”

      凌望舒没有坐,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墙角的工具箱上,里面有几把扳手,规格不同,都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迹。

      “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机械工。”李建军点了支烟,“在农机站干过,后来自己接零活,现在老了,干不动了。”

      “1998年的时候,您在江湾镇农机站工作过吗?”

      老人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掉在裤子上:“问这个干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们在查一个旧案。”凌望舒说,“1998年10月,江湾镇芦苇荡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叫□□,也是农机站的职工。您认识他吗?”

      李建军深吸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烟雾在他脸上缭绕,让人看不清表情。

      “认识。”他终于说,“一个车间的。他怎么了?”

      “他被杀了,案子一直没破。”凌望舒盯着他的眼睛,“您当时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派出所来问过话。”李建军弹了弹烟灰,“但我和他不熟,没什么可说的。”

      “真的不熟吗?”林澄霁走到工具箱前,拿起一把最大的扳手,“□□脖子上的勒痕,法医说可能是某种工具造成的,比如改装过的扳手。”

      她把扳手举到光线下,扳手柄上确实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李建军的手开始发抖,烟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你们什么意思?”

      “我们查了□□的社会关系。”凌望舒说,“他生前最后接触的人里,有你。1998年10月2日晚上,有人看见你和他在农机站仓库后面说话,第二天,他的尸体就在芦苇荡被发现。”

      这是她编的,档案里没有这个记录。但有时候,谎言能引出真相。

      李建军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们还知道,”凌望舒继续施压,“那段时间,你和派出所的副所长□□有过接触,他给了你一个信封。里面是什么钱?”

      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站起来,想要去拿桌上的水杯,但手抖得太厉害,杯子打翻了,水流了一地。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声音嘶哑,“□□我不认识。”

      “那这个呢?”凌望舒拿出手机,调出□□年轻时的照片,“1998年江湾镇派出所副所长,你真的不认识?”

      李建军盯着照片,眼睛里的恐惧越来越明显。他后退一步,撞到墙上,墙上挂的全家福相框摇晃了几下,掉下来摔在地上,玻璃碎裂。

      相框背面的夹层里,掉出几张照片。

      林澄霁眼疾手快捡起来,那是几张旧照片,拍摄于九十年代末。其中一张,是李建军和另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背着光,脸看不清,但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白色疤痕。

      还有一张,是在某个修车铺前拍的。照片背景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车型很老,但车牌部分被刻意撕掉了。

      “这个人是谁?”林澄霁举起第一张照片。

      李建军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凌望舒蹲下身,捡起第二张照片,“那这辆摩托车呢?1998年□□案现场,发现了摩托车轮胎印,和这辆车有关系吗?”

      老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我只是收钱办事。他说只要我把□□带到芦苇荡,吓唬吓唬他,让他别乱说话,我没想杀他!”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谁让你做的?”凌望舒声音冷静,但心跳如鼓。

      “□□。”李建军闭上眼睛,“他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需要教育教育。给了我五百块钱,那时候五百块很多,我刚出狱,没钱。”

      “那你做了什么?”

      “我把□□骗到芦苇荡,说有人要见他。”李建军颤抖着,“到了那里,来了另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手套,他拿出一个扳手,上面绑了钢丝,从后面勒住□□的脖子……”

      “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怕。”老人痛哭流涕,“那个人很可怕,眼神像要杀人,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把我和我老婆孩子都弄死,我老婆刚怀孕,我……”

      林澄霁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名字。他戴了口罩和帽子,但我记得,他右手虎口有疤,左眉上也有疤。”李建军抹了把脸,“还有,他抽烟,抽一种很特别的金色烟盒的烟,烟盒上有只鹰。”

      金鹰香烟,左眉刀疤,虎口疤痕。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后来还找过你吗?”凌望舒问。

      “找过。”李建军声音嘶哑,“□□死后,他又给了我一千块,让我离开江湾镇,别再回来。我就搬到城西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梦到□□。”

      他抓住凌望舒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警官,我这些年过得猪狗不如。老婆跑了,孩子不认我,我活该,但那个人,那个杀人的人,他还活着吗?”

      “我们也在找他。”凌望舒抽回手臂,“李建军,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可能作为证据,你愿意跟我们回局里,做正式笔录吗?”

      老人犹豫了,他看向地上碎裂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在对他微笑,那是他失去的一切。

      “我愿意。”他最终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我死了,别让我儿子知道他爹是个杀人犯的帮凶,就说我是病死的。”

      凌望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她扶起李建军,老人轻得像一片枯叶,林澄霁捡起工具箱里那把最大的扳手,用证物袋装好,其他照片也一并收走。

      走到门口时,李建军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小屋。墙上还挂着当年农机站颁发的“技术能手”奖状,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

      “□□他是个好人。”老人喃喃道,“那天晚上我去骗他,他还问我吃饭了没,说他媳妇包了饺子,让我一起去吃。”

      他没再说下去,跟着两人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一级级台阶向下延伸,像是通往无底的深渊。

      下午一点零三分,距离预告的时间,还有十四小时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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