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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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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市局档案室地下二层。
凌望舒站在编号B-7的铁质档案柜前,手指划过一排排牛皮纸档案盒,在标注“1998”的区域停下。
林澄霁在她身后,用手电筒照亮柜子深处:“你确定是这里?”
“1998-37-BJ。”凌望舒低声重复着那个编号,“当年的档案是按年份-序号-案件类型编码的,B是凶杀案,J是未结案。”
她找到1998年的区域,手指在档案盒侧面滑动,序号从1到36都有,唯独缺少37,但档案盒之间的空隙显示,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位置。
“被抽走了。”林澄霁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柜子底部,灰尘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不久前取走了一个盒子,“而且时间不长,痕迹还没被新灰尘覆盖。”
凌望舒蹲到她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谁会在凌晨来档案室,取走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
林澄霁站起身,环顾四周,档案室很大,约有两百平米,铁柜排列成迷宫,除了入口处的监控摄像头,深处再无其他电子设备。
“监控能看到吗?”她问。
“档案室监控只保存三十天。”凌望舒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如果有人在三十天前来过,记录已经覆盖了。”
她走向档案室管理员的值班台,台面上堆着几本借阅登记簿,最新一本的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档案室数字化改造后,大部分查档都转为线上申请,纸质登记名存实亡。
但凌望舒还是翻开登记簿,一页页往前翻,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大多已经褪色,直到翻到一个五年前的记录。
9月15日,借阅人:凌文渊。档案编号:1998-37-BJ,借阅事由:案件复查,归还日期:空白。
她的手停在那一页。
“你父亲借走后没还?”林澄霁凑过来看。
“不,”凌望舒指着归还日期栏下方一行小字,“这里写了转存特档,意思是这份档案被转入特殊档案库,不再对普通权限开放。”
“那为什么系统显示已销毁?”
“可能有人修改了记录。”凌望舒合上登记簿,“或者档案确实被销毁了,但不是在五年前,而是在更早或更晚的时间。”
她走回档案柜前,再次审视那个空缺的位置,忽然,她注意到柜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手写着:“98年卷宗已扫描,原件存3号库。”
“三号库在哪?”林澄霁问。
“在隔壁,存放已经数字化但尚未销毁的纸质原件。”凌望舒看了她一眼,“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进。”
林澄霁笑了:“巧了,我最擅长的就是需要权限的地方。”
三号库的门是厚重的防火门,电子锁面板泛着幽蓝的光,凌望舒输入自己的警号和密码,屏幕显示“权限不足”。
她让开位置,林澄霁上前,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连接到锁具的USB接口。
“你从哪学的这个?”凌望舒问。
“警校选修课,刑事技术前沿应用。”林澄霁盯着设备屏幕,手指快速操作,“老师是省厅技侦总队的,教我们怎么在不破坏锁具的情况下开锁,当然,只限于训练和紧急情况。”
设备屏幕闪烁几下,跳出绿色提示:“授权通过”,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好了,”林澄霁收起设备,“但只能维持十分钟,系统会自动修复漏洞并报警。”
“够了。”
推开门,里面比主档案室更冷,恒温恒湿系统发出低沉的运行声,这里的档案柜是深灰色的,每个柜门都有独立的密码锁。
1998年的档案存放在第七排。
两人快步走过去,在编号37的柜门前停下,这个柜子没有密码锁,只有普通挂锁,但锁是开着的,挂在门环上晃荡。
林澄霁轻轻拉开门。
柜子里是空的。
但不是完全空,最底层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1998-37-BJ(副本)。
副本。
凌望舒取出档案袋,感觉手里的重量很轻,她走到最近的阅读台,打开台灯,档案袋的封口线已经被拆开过,重新系上的绳结打得很潦草。
她倒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案件基本情况登记表:1998年10月3日,江湾镇派出所接报,镇东芦苇荡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份:□□,男,42岁,江湾镇农机站职工。死因:机械性窒息。案件状态:未破。
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字迹潦草,关键部分被涂黑,但能看到几个关键词:“颈部有勒痕”“右手虎口有旧疤”“现场发现摩托车轮胎印”。
摩托车。
凌望舒的手指在“虎口有旧疤”几个字上停住,她想起监控里那个男人的手。
第三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画面质量很差,但能辨认出是一片芦苇荡,地上用粉笔画出人形轮廓,照片边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旧式警服,背对镜头,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凌望舒将照片举到灯下细看,那个背影她很熟悉,警服的肩章样式,走路的姿态,甚至微微佝偻的肩膀。
父亲。
照片的拍摄日期写在背面:1998.10.4,凌文渊摄。
“这是你父亲办的案子?”林澄霁问。
“应该是。”凌望舒翻过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父亲的笔迹:“询问江湾镇王惠民,称案发当晚听见摩托车声。”
王惠民。
又是他。
凌望舒将所有资料重新装袋,动作很快但很稳,她的手没有抖,但林澄霁注意到她的呼吸变浅了,这是情绪高度紧张时的生理反应。
“现在怎么办?”林澄霁问。
“先离开这里。”凌望舒看了眼手表,“还有七分钟门禁会恢复。”
她们迅速退出三号库,防火门在身后无声闭合,穿过主档案室时,凌望舒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她走回B-7档案柜,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那个空缺的位置。然后伸手进去,在柜子底板和侧板的接缝处摸索。
“有东西。”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林澄霁递过来一把多功能钳,凌望舒小心地撬开接缝处的铁皮,底下藏着一个用塑料膜包裹的小物件。
是一个U盘,老式的,容量只有2G,银色外壳已经氧化发黑。
“藏得真隐蔽。”林澄霁接过来看了看,“二十年前的技术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读。”
“回办公室试。”
凌晨两点三十三分,507办公室。
电脑识别U盘花了很长时间,最终,一个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为“备份.avi”。
文件大小1.8G,拍摄日期:2007年9月14日。
凌望舒点开播放。
画面摇晃得很厉害,像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九十年代的日历和褪色的锦旗,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窗户,脸在逆光中模糊不清。
但凌望舒认出了那个背影。
父亲。
“凌队,您确定要这么做吗?”画面外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这份材料递上去,牵扯的可不只一两个人。”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比凌望舒记忆中的更疲惫,“但□□的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另外三起。”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是摄像机被碰倒了,几秒钟后,画面恢复,但角度变了,从门缝向外拍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影走过。
然后是一段对话,声音压低但清晰:
“凌文渊还在查?”
“嗯,他拿到了当年江湾镇的全部笔录。”
“王振民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但瞒不了多久,凌文渊已经约了王惠民明天问话。”
“那就别让他问到。”
沉默。
“什么意思?”
“江湾镇那边的芦苇荡,晚上容易出事,骑摩托车路过,摔一跤,很正常。”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视频全长四分十七秒。
林澄霁先开口:“这段话的意思是?”
“有人想阻止我父亲查案。”凌望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用一场意外。”
“但最后你父亲是在滨江案中殉职的,不是江湾镇。”
“因为计划变了。”凌望舒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或者计划成功了,只是换了时间和地点。”
她睁开眼,看向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那是办公室门缝外的走廊,光线昏暗,但能看见墙上的挂钟:2007年9月14日,晚上十一点零八分。
三天后,父亲在滨江边发现第三具尸体,再七天后,他在回家途中遭遇车祸,肇事车辆逃逸,至今未破。
“视频里的两个人,”林澄霁问,“你能认出声音吗?”
凌望舒摇头:“太模糊了。但其中一个称呼另一个人王局。”
“王振民?”
“不一定,当年姓王的副局长不止他一个。”凌望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但我们可以推时间线。”
她在白板上写下:
1998.10.3 - □□死于江湾镇芦苇荡,案件未破
1998-2007 - 父亲暗中调查,怀疑与多起未破案件有关
2007.9.14 - 这段视频拍摄,显示有人试图阻止调查
2007.9.17 - 滨江案第三具尸体发现
2007.9.24 - 父亲遇害
“然后是现在。”凌望舒写下新的时间:
2023.9.7 - 第一起便利店抢劫案
2023.9.14 - 第二起
2023.9.21 - 第三起
2023.9.28 - 预告的第四起,月蚀夜
“间隔都是七天。”林澄霁盯着白板,“而且第二起和视频拍摄是同月同日——9月14日。这不是巧合。”
“是仪式感。”凌望舒说,“表演型罪犯的特征之一,会在特定日期重复行为,赋予象征意义。”
她放下笔,转身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凌晨三点快到了。
“月蚀夜”她喃喃自语。
林澄霁查手机日历:“明晚确实是月偏食,从凌晨三点十八分开始,持续到四点二十七分,最深的时刻在三点五十分左右。”
正好覆盖预告的作案时间:三点二十。
“月蚀之夜,影子最长。”凌望舒重复父亲笔记里的话,“凶手想重现什么?或者说想完成什么当年没完成的事?”
办公室门被敲响,两人同时转头,林澄霁的手已经按在腰后的警棍上。
“是我。”老赵的声音。
林澄霁开门,老赵提着两个塑料袋进来,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我看灯还亮着,估计你们没吃夜宵,刚去门口买的,还热着。”
“谢谢。”凌望舒接过袋子,确实感觉到饿了。
老赵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眉头皱起来:“你们一晚上就查了这么多?”
“有些是旧线索。”凌望舒含糊带过,“老赵,你认不认识1998年前后在江湾镇派出所工作过的人?”
“江湾镇?”老赵思索着,“我想想啊,九十年代末那边派出所人不多,所长叫刘什么来着,对了,刘建军!现在应该退休了,还有个副所长,姓王。”
“王振民?”
“不是,王振民当时在城南分局,还没下去。”老赵努力回忆,“那个副所长叫□□?对,□□,后来调去城东分局了。”
□□,王振民的三弟。
凌望舒和林澄霁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赵,”凌望舒问,“如果我想找刘建军,能找到吗?”
“应该能,他退休后好像搬去儿子家了,就在城西。”老赵掏出手机,“我问问户籍科的同事,他们有退休人员登记地址。”
他走到走廊去打电话。办公室里又只剩两人。
林澄霁咬了口包子:“你觉得这个刘建军知道什么?”
“至少知道□□案的基本情况。”凌望舒说,“如果当年有人想掩盖什么,派出所所长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但二十五年了,他未必愿意说。”
“试试看。”
老赵推门回来:“问到了。刘建军住城西锦绣花园,3栋702。他儿子是中学老师,一家人住一起。”
凌望舒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现在去太早了。”林澄霁说,“而且我们一夜没睡,状态不行。”
“休息三小时。”凌望舒关掉电脑,“六点半出发,七点到他家,刚好是老人家起床的时间。”
“那布控的事。”
“白天再说。”凌望舒从柜子里拿出折叠床,这是她之前就准备好的,“轮流休息,你先睡。”
林澄霁没推辞,躺上折叠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这是长期一线工作练就的本领:抓住一切机会补充睡眠。
凌望舒坐在桌前,重新打开父亲笔记的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那句“月蚀之夜,影子最长”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之前没注意到:
“光从缺口进入时,真相才能显影。”
光从缺口进入。
她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打开天文软件,输入明晚的月食参数,月偏食,食分0.32,意味着月亮有32%的面积会被地球阴影遮挡。
但月食发生时,月亮并不会完全变黑,地球大气会将太阳光中的红色波段折射到月面上,形成红月。
红色。
凌望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她调出三起抢劫案的现场照片,放大细节,在第二起案件鑫旺超市的现场,货架倒下的地方,墙壁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当时勘查认为是铁锈或旧污渍。
但如果那不是污渍呢?
如果是故意留下的标记呢?
她拨通技术科值班电话:“小陈,帮我个忙,‘9·14’案现场墙壁提取物,重新做光谱分析,重点查是否含有人工色素成分。”
“现在?”
“现在。”
挂断电话,她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折叠床上,林澄霁翻了个身,夹克滑落在地。
凌望舒起身,捡起夹克,轻轻盖回她身上,动作很轻,但林澄霁还是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
“到时间了?”声音带着睡意。
“还有两小时。”凌望舒说,“继续睡。”
林澄霁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
“因为那个视频?”
凌望舒沉默片刻:“因为如果视频是真的,那我父亲的死就不是意外,而我追查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怀疑过他可能死于谋杀。”
林澄霁坐起来,揉了揉脸:“那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查到底。”凌望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要挖多深。”
“算我一个。”林澄霁伸了个懒腰,“反正我最喜欢挖深坑。”
两人对视,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凌望舒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谢谢。”她说。
林澄霁笑了:“搭档嘛,应该的。”
她躺回去,这次真的睡着了。
凌望舒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U盘的图标,那个小小的银色物件,在黑暗的柜子里藏了十五年,等待被人发现。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
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二十小时五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