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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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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零七分,城西老街区。
路灯年久失修,每隔三盏就有一盏不亮。
巷子深处飘来炒菜油烟和劣质音响混杂的气味,林澄霁把车停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车窗摇下一半,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三家店,”她摊开手绘的地图,用笔尖点了三个位置,“福来便利店,老板李福来,六十三岁,十年前在地铁站抓过一个持刀抢劫犯,左腿落下残疾,喜士多超市,老板张喜士,五十一岁,七年前举报一个赌博窝点,被人报复砸过店门,还有这家。”
笔尖移到第三个红圈:“惠民生鲜超市,老板王惠民,四十七岁,五年前协助警方端掉一个传销组织,获‘见义勇为’锦旗一面。”
凌望舒的目光顺着笔尖移动,在第三个名字上停留片刻:“王惠民和王振民什么关系?”
“查过了,堂兄弟。”林澄霁放下笔,“王惠民是王振民二叔的儿子,年轻时一起在城南长大,后来王振民考上警校,王惠民开了这家超市。”
“也就是说,如果抢劫真是针对警方表彰过的店主,那么王惠民不仅是第三个目标,还是最有价值的目标,因为他有个当分局局长的堂哥。”
林澄霁把地图折起来:“所以你认为,明晚他们会来这里?”
“概率最大。”凌望舒推开车门,“下去看看。”
街道不宽,两侧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居民楼,外墙上爬满杂乱的电线。
福来便利店在街角,卷帘门半开着,透出白炽灯昏黄的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正低头修理一个旧收音机。
林澄霁走上前,掏出证件:“李大爷?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老人抬起头,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他眯眼看了看证件,又看看两人:“又是警察?前两天不是刚来过吗?”
“之前是派出所的同志吧?”凌望舒蹲下身,保持与老人平视的高度,“我们是市局专案组的,负责最近几起便利店抢劫案。”
李福来放下螺丝刀,用抹布擦了擦手:“进来说吧,外面凉。”
店里空间狭小,货架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烟草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收银台后面挂着一张泛黄的表彰证书,玻璃相框边缘已经发黑。
“李大爷,”凌望舒环顾四周,“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在店附近看到不寻常的事?”
老人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我这条腿废了之后,耳朵就特别好使,前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两三点吧,我听见外面有摩托车的声音,来来回回好几趟。”
“摩托车?”林澄霁拿出笔记本,“什么样的声音?”
“油门声很闷,不像那些小年轻的炸街车。”老人努力回忆,“而且停的位置很奇怪,不是停在店门口,是停在对面那个垃圾桶旁边,停了大概十分钟,又开走了。”
凌望舒和林澄霁对视一眼。垃圾桶旁边,那个位置正好能观察到便利店正门,但又不会引起注意。
“您记得具体时间吗?”
“我那时刚吃完止痛药,看了下钟,两点五十。”李福来顿了顿,“对了,骑车的人下来过一次,在垃圾桶边站了会儿,好像在扔东西。”
“扔什么?”
“没看清,但应该不是垃圾袋。那东西方方正正的,用黑塑料袋包着。”
林澄霁立刻站起来:“垃圾桶还在吗?”
“在,但每天早上五点半,环卫车会来收。”
凌望舒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垃圾桶应该还没被清理。
“我们去看看。”
街对面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散发着酸腐气味,林澄霁戴上手套,打开手机电筒,小心翼翼地翻找。
几分钟后,她从一堆烂菜叶和空饮料瓶下面,拽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袋子没封口,里面是一个硬纸盒。
她捧着纸盒回到便利店,放在柜台上。李福来凑过来看:“对,就是这个大小。”
凌望舒打开纸盒。里面没有危险物品,只有一堆碎纸片,像是被撕碎的文件或照片,她将碎纸倒在桌上,和林澄霁一起拼凑。
十分钟后,一幅模糊的图像渐渐成型。
那是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上面是几个穿着旧式警服的人,站在一个建筑门前合影。照片底部的日期已经磨损,但能辨认出“1998”的字样。
“这是?”林澄霁指着照片中间那个人,“王振民年轻时候的?”
确实,尽管像素很低,但那张脸与系统里王振民三十多岁时的证件照高度相似,他站在第二排左侧,笑容很官方。
照片背景的建筑更值得注意,那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但字迹被撕掉了大部分,只剩半个“所”字。
“派出所。”凌望舒说,“九十年代末的乡镇派出所。”
“为什么要撕碎了扔在这儿?”李福来不解,“一张老照片而已。”
“可能不是扔,”林澄霁说,“是放,故意放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
她拿起其中一张碎片,对着灯光看。碎片边缘整齐,是被人用裁纸刀之类的工具精心切割的,而不是随手撕碎。
“有人在传递信息。”凌望舒将所有碎片重新装回盒子,“这张照片想告诉我们什么?”
林澄霁翻看其他碎片,突然停住:“等等,这张上有字。”
那是一块稍大的碎片,上面有一行手写小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月蚀夜,旧账清。”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秀气。
凌望舒接过碎片,指尖摩挲着纸面。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的起承转合很清晰,写字的人有一定文化素养,而且不慌不忙。
“李大爷,”她抬起头,“除了摩托车声,您还听到或看到别的吗?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可以。”
老人沉默了很久,烟雾在他脸上缭绕,终于,他开口:“骑车的人下车的时候,我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
“什么金属?”
“叮叮当当的,像钥匙串,但更清脆。”李福来指了指收银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串备用钥匙,“我这儿也有钥匙,但声音不一样,他那个更像是,怎么说呢。”
他努力寻找词汇:“更像工具碰撞的声音,修车的那种工具。”
林澄霁立刻想到什么:“扳手?钳子?”
“可能吧,我说不准。”
凌望舒记下这个细节,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写下私人号码:“李大爷,如果再有异常,随时打这个电话,晚上睡觉前一定锁好门窗。”
老人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凌望舒,你父亲是不是叫凌文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您认识我父亲?”
“十几年前,滨江那边出案子的时候,他来找过我一次。”李福来又点了支烟,“我当时在江边开小卖部,他说可能见过凶手,问了我很多问题,还给我留了张名片,跟你这个格式一模一样。”
凌望舒感觉喉咙发干:“他问您什么?”
“问我看没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个子挺高,走路有点跛。”老人吐出一口烟,“我说没见过,他又问我,那几天晚上听没听见奇怪的声音,我说是摩托车的声音。”
“摩托车?”
“对,跟你刚才问的一样。”李福来眼神变得遥远,“我当时还纳闷,警察怎么都关心摩托车,他说,凶手可能骑摩托车。”
林澄霁看向凌望舒。
凌望舒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但她声音很稳:“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再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照片,说因公殉职。”老人叹了口气,“你长得像他,特别是眼睛。”
凌望舒没说话,她站起来,把名片往老人面前推了推:“有事一定打电话。”
“好。”
走出便利店,夜风更凉了,林澄霁拉紧夹克:“先去另外两家看看,还是直接去王惠民那儿?”
“王惠民。”凌望舒说,“如果明晚真是那里,我们需要提前布控。”
“但是周支队长说不要打草惊蛇。”
“所以不是布控,是拜访。”凌望舒拉开车门,“找个合适的理由。”
惠民生鲜超市规模比福来便利店大得多,占据了街角两个门面,晚上九点多,店里还有零星顾客,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算账。
林澄霁先走过去,掏出证件:“王老板?我们是市局宣传科的,想做一期关于‘警民共建’的专题报道,听说您五年前协助警方破获过传销案?”
王惠民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警察同志!欢迎欢迎!来,里面坐!”
他把两人引到店后面的小办公室。
房间不大,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合影,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放大照片,王惠民和王振民并肩站着,背景是某个表彰大会的舞台。
“这是我堂哥,城南分局局长。”王惠民自豪地介绍,“那案子就是他负责的,我也就是提供点线索。”
凌望舒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除了与王振民的合影,还有几张王惠民与不同警察的合照,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末到现在。
她的视线在其中一张上停住。
那是1999年的照片,王惠民还很年轻,站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门上的牌子清晰可见:“江湾镇派出所”。
与碎照片里的建筑是同一个。
“王老板,”凌望舒指了指那张照片,“这是您年轻时?”
“对对,那时候我在江湾镇开小卖部,就在派出所对面。”王惠民笑呵呵地说,“经常帮警察同志跑腿送东西,所以后来才敢举报传销嘛,熟悉流程。”
林澄霁顺着话题问:“您和警察打交道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人威胁您,或者对您的表彰不满?”
王惠民的笑容淡了点:“这个倒也不是没有,五年前那案子判了之后,有个传销头目的家属来店里闹过,说要报复,但后来被抓了,关了几个月,出来后就消停了。”
“最近呢?”
“最近。”他犹豫了一下,“大概半个月前吧,有个男的来店里,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盯着墙上的锦旗看了很久。我问他要不要袋子,他突然说拿这些锦旗换命,值吗?”
凌望舒和林澄霁同时坐直了身体。
“那人长什么样?”林澄霁问。
“四十来岁,个子挺高,穿件深色夹克。”王惠民努力回忆,“脸没看清,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说话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
深色夹克,高个子,声音沙哑。
这和店员小王描述的劫匪特征对上了。
“他买的是什么烟?”凌望舒问。
“中华,硬盒的。”
林澄霁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前两起抢劫案,被拿走的高档烟里都有中华。
“后来您还见过他吗?”
王惠民摇头:“就那一次。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抱怨,没多想,现在听你们这么问,不会跟最近的抢劫案有关吧?”
“还不确定。”凌望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王老板,您这店晚上谁看?”
“我,我媳妇她睡楼上,有动静能听见,我也装了监控,前后门都有。”
“监控硬盘在哪?”
“在楼上卧室,连着电脑。”
凌望舒转过身:“今晚我们可能需要借您的监控看一下,方便吗?”
王惠民愣了愣,但很快点头:“行,只要能抓到那些混蛋,怎么都行。”
二楼卧室兼监控室比想象中整洁,电脑屏幕分割成六个画面,覆盖店铺前后门、店内主要通道和收银台,录像文件按日期存储在硬盘里,可以回溯三个月。
林澄霁坐到电脑前,调出半个月前的记录,很快,她找到了王惠民说的那个时间段:9月12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店里,他确实戴着黑色口罩和蓝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高大约一米七八,走路时右肩有轻微的下沉,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旧伤。
他在烟柜前站了十秒,然后拿了一包中华,结账时,他抬头看向墙上那个角度正好能拍到锦旗。
王惠民说了句什么,男人转头看向他,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在监控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
他说了那句话,付了钱,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林澄霁暂停画面,放大男人的手,他付的是现金,手指修长,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
“看这里。”她把画面局部放大。
虎口上的疤痕呈浅白色,形状不规则,像是很久以前被利器划伤留下的。
“前两起案件的受害人笔录里,”凌望舒说,“有没有提到劫匪手上有疤?”
林澄霁迅速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她把所有关键笔录都拍了照。
翻到第二起案件时,她停住了:“有。鑫旺超市的店员说,控制他的那个人右手虎口有一道白色的印子。”
她抬头看向凌望舒:“是同一个人。”
“至少是同一伙人。”凌望舒盯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他们提前踩点,熟悉环境,选择目标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是计划了很久的行动。”
她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街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明晚凌晨三点二十,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我们需要增援。”林澄霁说,“如果真是这里,至少需要三组人,前后门各一组,屋顶一组,还要有便衣在附近街道巡逻。”
“但不能大规模调动。”凌望舒说,“如果内部真有问题,行动一部署,对方立刻就会知道。”
她思考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周支队长,我是凌望舒,关于明晚的行动,我有一个方案。”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沉稳的声音:“你说。”
“我需要六个信得过的人,不要从支队常规警力里调。最好是刚从警校分来的实习生,或者借调的外地警员。”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社会关系最简单,最不容易走漏风声。”凌望舒顿了顿,“而且,我需要他们今晚就到位,以‘超市临时夜班保安’的名义。”
周正沉默了几秒:“你有把握?”
“没有。”凌望舒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最安全的方案。”
“好。”周正说,“我联系警校,两小时内给你人,装备呢?”
“常规防暴装备,再加两套监听设备。还有。”她看向电脑屏幕,“我需要技术科对这段监控做面部重建,哪怕只有眼睛和额头。”
“我安排。”
挂断电话,林澄霁看向她:“你真的认为内部有问题?”
凌望舒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手指轻轻拂过1999年江湾镇派出所那张。
“我父亲当年查案时,曾经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站在对面,而是敌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
“你认为这些抢劫和十四年前的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凌望舒转过身,眼神疲惫但清醒,“但我父亲查那个案子时,曾经申请调取一批旧档案,被驳回了三次,理由是涉及敏感信息。”
“什么档案?”
“他没写。”凌望舒说,“但申请单的编号我记下了:1998-37-BJ。我查过系统,那个编号对应的档案,现在显示已销毁。”
林澄霁感觉后背发凉:“什么时候销毁的?”
“五年前。”凌望舒看着她,“正好是王惠民协助破获传销案的那年。”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中。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二分。
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二十八小时三十八分钟。
而影子,正在黑暗中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