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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瀚海丽影(五) ...

  •   炎羽白走到阿绮娜身旁,挨着她不远慢慢坐下。

      他把酒壶递给阿绮娜:“刘锻的临窗雪,味道不错,试试?”

      阿绮娜正要接过,他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酒壶收了回来,不好意思道:“你等等,我给忘了……”

      阿绮娜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从墟囊中取出一张素白手巾,将壶口仔仔细细擦了几遍,边擦边解释:“这手巾是新的,我没用过。”

      阿绮娜不由得好笑:“我没那么讲究。”

      炎羽白没有立即回答,再三确认酒壶擦干净了,才轻轻将酒倒进她用的那只白玉小杯子里:“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女郎,我再怎么郑重对待,也不为过。”

      “你这是在恭维我?”阿绮娜轻抬眼睫,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炎羽白则真诚反问:“不明显吗?”

      阿绮娜没理他,端着酒杯轻轻呡了一口,清冽的酒水划过舌尖,让她不由得眯起眼睛。

      她赞道:“清而不淡,醇而不烈,还不错。”

      炎羽白看着她眯起的眼睛,也不由得笑起来:“你喜欢就成,这壶都给你!”

      阿绮娜摇头拒绝:“这是刘锻送你的,无功不受禄,我尝尝就算了。”

      炎羽白见她不接受,便道:“那我们换换?”

      阿绮娜扬眉:“不怕我毒死你?”

      “这都让你听见了?你们修习音法的,耳力真可怕。”炎羽白嘴上说着可怕,面上笑意却不减,他头枕着双手,在沙地上躺了下来,望着广阔无垠的星河,“我有个医修前辈说过,有些剧毒之物,其实也是救人的良药。”

      阿绮娜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是与他一道看着星空。

      又过了一会儿,阿绮娜突然问:“你那么高的修为,是怎么受伤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炎羽白的错觉。但炎羽白知道不是,因为她又继续道:“你的剑法造诣很高,不只是剑意的问题,没有相应的境界,是修不出这样的剑气的。所以,你受伤之前应当已经达到了上四境。”

      “比如——逍遥境。”阿绮娜甚至不是在问他。

      炎羽白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淡的讲述道:“两个月前,我路过域外的唐旦国,那里的国王形同虚设,整个国家被三个邪僧把持。每月二十七,他们会举行天沐仪式,选出两个未出嫁的白女献给芜神。

      “被选出的白女大多不过十五岁,她们被欺骗蛊惑,以为献祭芜神就能成为神的使者,永离轮回,无灾无痛。事实上,邪僧欺辱了她们,将她们的精血放干炼药,将她们的肉身沉入河底喂鱼。那条美丽的阿达纳河底下,遍布尸骨。”

      “所以我杀了那些邪僧。”

      炎羽白的语气很平静,但阿绮娜却从中感受到了隐藏不住的寒意。

      旋即,他又有些无奈:“那些白女中有被邪僧教了些本事的,认为我断了她们的升天路,在我救她们出来时,突然发难想和我同归于尽……”

      “美梦破灭,往往比噩梦更叫人难以接受。”阿绮娜轻声喃喃,“或许她们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明白罢了。”

      炎羽白没说话。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他也不想去评判那些暴起伤他的白女是对是错。

      无论如何,可怜的都是她们。

      “那你后悔吗?”阿绮娜问。

      “后悔什么?后悔救人?”炎羽白转过头,脸上又浮起无所谓的笑容,“这有什么好后悔的?那国王感恩戴德地送了我一车美酒,可惜来的路上喝光了,不然还能分与你尝尝。”

      阿绮娜看着他的笑脸,一时语塞,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才忍不住问:“你一直都这样?”

      “什么?”

      “总是为了别人奋不顾身。”阿绮娜不想再看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把目光落在水中的秘境上,“为了那些白女,为了今天这群人,还有那个萍水相逢的少年。”

      “连这都同你讲了,刘锻还说与你不熟。”这些事在炎羽白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这样郑重其事地被阿绮娜说起来,倒叫他有些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不过是顺手为之,算不上什么奋不顾身。”

      阿绮娜听完没说话,炎羽白便也沉默着。月光将这安静的两人映在黄沙上,一坐一躺的两个影子互相交叠着,难分彼此。

      阿绮娜无声叹了口气,猛地站起身,望着还躺在地上的炎羽白:“去走走?”

      她背对着月亮,炎羽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还是勾唇笑道:“好啊!”

      这边的人群里不少在注意他二人动静的,见炎羽白跟着阿绮娜走了,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刘锻则开始比划打量起自己的剑鞘。高成周难得没忍住,问他:“你做什么?”

      刘锻苦恼道:“我在看,明日阿绮娜将炎师弟埋进地里,我这柄剑鞘方不方便挖他。”

      ————————————————

      修行之人脚程不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阿绮娜就带着炎羽白走出了几里地。

      她就这么径直往前走,一声不吭,炎羽白也什么都不问,闷头跟着走。

      等他们再次站在另一个海子边时,炎羽白有些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运气可真好,如今这罗布腹地里难寻水源,今晚却叫我们遇见了两个海子。”

      这处海子比塞拉泊秘境那处小上许多,连四分之一都不到,静静地倒映着明月星辰,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炎羽白放出去探查的一缕剑气却被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

      阿绮娜没应他,反而问道:“会乐器吗?”

      “会。笛子行吗?”炎羽白从百宝袋中取出一只普普通通的六孔竹笛①,在指间随意地转了两圈,“以前在南方游历时学的,吹得不大好。”

      “记好了,我只教一遍。”阿绮娜毫不客气地从炎羽白手中拿过那只笛子,竖放在嘴边,慢慢吹奏起来。

      悠扬婉转的笛声在空旷的水边渐渐响起,如同一只孤单的鸟儿,寻不到归处,在天地间徘徊,发出声声哀鸣。

      听阿绮娜吹完,炎羽白忍不住问:“这曲子真令人难过,叫什么名字?”

      “天回。”阿绮娜如此答道,“讲的是离开族群和生长之地的芦鸟日夜思乡。他们用这样的曲子,告诉离家的游子,不论走多远,也别忘了回来……”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渐渐出神,声音低了下去,又很快清醒过来,语调懒懒地道:“到你了,试一遍。”

      炎羽白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拿着笛子依言开始吹奏。

      “吹得不错。只在第三节和第五节错了几个音。”阿绮娜很有耐心地纠正了炎羽白的几个错处,然后对他说,“就这样,带上灵力,再吹一遍。”

      炎羽白剑眉微挑,见阿绮娜静静看着他,一副不打算解释的模样,有些无奈,却也什么都没说,再次将笛子放在了嘴边。

      这一次,阿绮娜不再静静听他演奏,而是随着笛声飞到那片狭小的海子上,翩然跃动,婆娑起舞。她的腰肢柔软,脖颈纤长,赤红绣金的发带随风飘飞,像一只体态优美却形单影只的鸟儿,在湖面飞翔,舞姿越是曼妙,越显得凄苦寂寥。

      她手上还拿着那只描花缀带的铃鼓,玉白纤细的手掌在每一次跃动时敲击鼓面,带出阵阵清越的铃响,铃声和着笛声,在这空旷的四野飘散。

      渐渐地,炎羽白觉出些门道。阿绮娜的铃声中暗含灵力,像一只手牵引着他前行似的引导着他的灵力,在水面穿梭游动,而她足尖每一次轻点的水面,都是天空中一个星子的倒影。在乐声和舞步的配合下,炎羽白感受到自己原本被海子阻隔的剑气,竟然渐渐能自由穿行了,这说明——阿绮娜在解阵!

      这海子上应当和先前塞拉泊秘境上一样,有个极为精妙复杂的阵法,守着这处海子。这阵法设计得实在巧妙,一般的灵力试图入阵只会被阵法排斥,强行破阵说不定直接将大阵封闭,而它将音法融入其中,将灵力入阵路径藏在乐曲之中,又将星辰的倒影做“阵旗”位置,只有依舞步解阵旗,才能一步一步寻到阵眼解阵。这样的解阵之法,怕是只有设阵之人及其传人才能知道。

      那只离群的鸟儿,应当是终于寻到了她的故乡。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时,阿绮娜高举铃鼓,单足点水,仿佛一只引颈高歌的鸟儿,足尖正好落在水面的月亮上。月光随着水波荡漾开来,氤氲了整个海子,而原本平平无奇的水面倒影渐渐消失,露出茂盛的林木和若隐若现的泥塑城墙。

      炎羽白瞳孔微缩,心中震颤,一个非常肯定的声音告诉他——这里也是塞拉泊境的入口,而且是一个已经被打开的入口!

      舞罢的阿绮娜飞落到他面前,额尖挂着因剧烈舞动而渗出汗珠。她若无其事地收起铃鼓,对炎羽白说:“走吧,可以进去了。”

      “为什么?”炎羽白因为太过震惊,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总算问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你的灵力应该足够支撑你自己解阵吧?”

      所以,为什么还要带我一起来?为什么要告诉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么大的秘密?塞拉泊族人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只要她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还有族人尚存于世。

      阿绮娜对于炎羽白的表情有些不解,这人怎么看起来不像高兴的样子?

      她奇怪地问:“不是你要替那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寻琉心草修复魂引吗?”

      想了想,她补充道:“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那是因为,这秘境已经封存多年,我也不知道里面是否潜藏着什么危机。你修为如此之高,即便受了伤,要保护一个人的安全,应该算不得什么难题。把你这样一个高手带进去,我的胜算要高不少。我带你进去找琉心草,你负责保我在秘境中安全无虞。至于,你会不会见宝眼开,谋财害命……一是,我相信一个能为了萍水相逢之人拼命的人,人品一定不会太差。二是,你应该也不想知道,我在你昏迷的时候喂你吃了什么药吧?”

      炎羽白有些气笑了:“真该谢谢你的信任。”

      阿绮娜不耐烦他的阴阳怪气,语气故作凶狠地问:“去不去?不去我就自己进去了。”

      这姑奶奶脾气可真不好!

      炎羽白无奈笑道:“去,当然去!你都这么信我了,我一定保你平安无事!”

      “那便走吧!”

      阿绮娜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这次,她没有再停在水面,而是直接踏进了水里,但湖水并没有沾湿她的衣裳,反而像一道有形的光幕一样将她包裹了进去。

      炎羽白跟着她一起,向着湖心慢慢走去,越走越深。直到水面没过他们的头顶,忽的天地倒转,他们一齐踩在了水边的草地上。而身后是一汪与方才大小形状别无二至的海子,水面是皎洁的上弦月和漫天星河映着黄沙万里。

      阿绮娜声音中有着难得的紧张严肃:“我们得抓紧时间,月落日出之后,我不能保证秘境会发生什么变化。”

      炎羽白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声音中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断不会让你有事。”

      注释①六孔竹笛:同“箫”,当时称谓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瀚海丽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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