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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瀚海丽影(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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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能在秘境里更好地配合,阿绮娜主动给炎羽白介绍起秘境的情况:“塞拉泊城原本也是建在外面的,只是后来战乱四起,疫病横行,族里当时修为最高的一位九幽境长老无意中寻到了一个芥子世界,便顺势将塞拉泊城搬了进来,也就变成了现在的塞拉泊秘境。”
芥子世界是指与此间世界紧密连接的一些天然异域空间,小的不过方寸,大的自成一片天地。达到九幽境的大能在感观天地时,偶尔会捕捉到芥子世界与此间世界连接的路径,然后将其收为己用,现存所有已知的秘境,其实都是不同的芥子世界。
而如今修仙界常用来储物的墟囊、阿绮娜住的内外大小不一的帐篷,其炼制也都是化用了芥子世界的原理。
“其实你说得不错,这秘境内的确有一条巨大的天然灵石矿脉,搬进来以后的塞拉泊城就是依靠着这条矿脉来建的。”阿绮娜指着北边一条巨大黑色山形轮廓介绍道,“我们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那边的山脚下。那里是塞拉泊族种植药草的田地,旁边则是他们死后的归所。”
“原来塞拉泊族闻名于世的奇花异草竟然是人为种植的。”炎羽白忍不住感叹道。
阿绮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呢?他们虽然找到了这个避世的‘桃源’,可总有和外界互通有无的需要。所谓靠山吃山,他们也就指着这条矿脉与人交换了。”
两人脚程快,离来时的小湖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小湖透出的微弱月光早已看不见,如今只靠着炎羽白用离火术打着的火球和阿绮娜取出的夜明珠照明。
阿绮娜继续介绍道:“这秘境上空原本是有仿照月亮和星辰的照明灵器,但是这么多年了,兴许早就不能用了。”说完,她又低声喃喃自语起来,“就算能用,也不能用,谁知道会惊扰些什么?”
大致介绍完,阿绮娜便不再出声。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炎羽白清了清嗓子,随便起了个话头,问:“你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
炎羽白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阿绮娜的回答,就在他以为她不打算搭理这无聊闲谈时,却听见她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昏暗的环境里轻轻响起:“蓝色吧。我不喜欢红色。”
阿绮娜这时与他并行而立,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她优越的侧颜,也能看见幽光落在她闪烁的眼眸里,像是永远凝结的、化不去的孤寂与哀伤。
她说:“红色在塞拉泊族是用于庆祝的颜色,庆祝新生,庆祝婚姻,也庆祝……死亡。人世苦痛,他们认为死亡应当是值得庆祝的事,所以当族人去世,他们就会穿着红衣为其送葬。”
阿绮娜也转头看向炎羽白:“我的亲人去世了,我是来送葬的。”
她的嘴角明明还带着笑意,可炎羽白却觉得,她的眼睛是那么悲伤,那红色的衣裳和发带,都像是无声却血红的眼泪。
“抱歉。”炎羽白忍不住道。
“没什么,都过去了。”阿绮娜轻声说,“都会过去的。”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便越发寂静。阿绮娜没了闲谈的兴致。炎羽白则有几分懊恼自己说错话。
好在秘境并不算大,他们沿着人工修建的水渠而行,不一会儿便找到了矿脉脚下的湖泊。
在芥子世界里没有光和水源,所有秘境中的水源都靠后天从外面引入。譬如这处秘境中,便是靠着绕城一圈的水渠蓄成这大大小小的湖泊。
而水渠的源头,就是古城南门外那处与外界连接的最大的湖泊,也就是他们在外面看到的第一个海子。
当然,他们此行不会经过南门。毕竟,要是不小心在外面海子的水面中倒映出影子叫人看见,可就是另一件麻烦了。
他们找到的这处湖泊不通外界,自然也没有月光照明。炎羽白将火球浮空到更高处,仍不能看清这湖的全貌:“这湖面积不小。”
“嗯。”阿绮娜点点头,“没事,也不会太大,我们绕着走一圈,就能找到种植田了。”
可奇怪的是,他们绕了两圈,甚至在靠近矿山的地方向着矿山找到了上山的路,也没能找到半点田地的影子。
阿绮娜静默片刻,突然道:“我觉得有些不太对。”
炎羽白问:“怎么?”
阿绮娜十分肯定道:“这湖的面积比我家人的描述大了许多。”
这秘境之中,围绕古城一共正南、正西、西北、正东四个大湖,其中正南门外的是最大的。
那处湖泊与外面的海子相通,从阵法布置上看,内外大小应当基本一致。而他们现在所在的湖,按他们现在的脚程来看,明显比那处还大上三分之一不止。
“待我看看。”炎羽白的意思是打算用剑气内观此地。
阿绮娜赶忙提醒他:“不要勉强。你要是在这里晕倒了,我可不见得会抬你出去。”
炎羽白都给她逗笑了:“放心,我肯定自己走出去。”说完,便放出了一缕剑气,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只是囫囵看个大概,所以结束得很快:“这湖底有术法争斗的痕迹,我猜测,这湖本身是不大,湖边却有一片相当大的田地,被人施法毁了去。毁去的手法十分粗暴,像是情急而为,所以将田地炸出了一个大坑,与原来的湖泊连接起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顿了顿,他又问:“这事与塞拉泊族的消失有关吗?”
阿绮娜点点头:“这因由我等会儿同你细说。这种植田被毁了,看来只有等下去王宫宝库中看看,还有没有琉心草炼制的丹药了。”
“无妨。”炎羽白宽慰她道,“万事端看个缘分,若是当真寻不到,也是那小子机缘未到。”
“你没想过你自己吗?”
“什么?”
“琉心草能修复气脉魂引,那便也能治疗你的内伤。你这伤若是久病不治,怕是也于修行一途有碍,你不想想先将自己治好?若是只有最后一份药,你当要如何?”
昏暗中,阿绮娜的眼神幽深,闪动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像是女妖在引诱人正视内心深处的黑暗。
炎羽白低垂眼睛,避开了那道视线:“没想过,找到了再说吧。”
阿绮娜也不再同他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看着漆黑的水面,轻声道:“等我一会儿,我要在这里给家人下葬。”
说是下葬,阿绮娜也不过是将亡人的骨灰一把一把地撒进湖里,又将一条价值不菲的宝石项链郑重投入湖中,然后唱起了炎羽白听不大懂的塞拉泊小调。那调子舒缓悠扬,似有告慰亡灵之意。
事了,她在湖边静静站了许久,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你可有什么护身的法宝?”阿绮娜边走边问。
炎羽白点了点发髻上一只有了裂痕的玉簪:“这个,我阿母留给我的,上回大战邪僧,替我挡了一击。”
阿绮娜对玉簪是否还有效用表示怀疑,便从手上拨下一只金镶玉臂钏按在他腕上,道:“这是从这秘境中带出去的东西,应该会有些奇效。”
“那你用什么?”炎羽白忍不住问。
“放心,我阿雅给我的宝贝多着呢。”阿绮娜说完,又怕炎羽白听不懂,“我们的阿雅就是阿母的意思。”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透露出几分小女儿的骄傲,这与一路来的狡黠沉稳都不同,却也更加真实鲜活。
但旋即,她眸中又闪过一抹暗色,只是被她很快隐去。她叮嘱道:“当年,城中有一场恶战,参战的修士境界都不低,甚至有一两个九幽境的。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谁也不知道那些法术还有没有力量残存,所以小心为上,保命要紧。”
“这场大战就是塞拉泊族消失的原因?”炎羽白问。
“没错。原因想必你也猜到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塞拉泊族身怀宝山,即便族中有九幽境的长老坐镇,也不能抑制有心之人的贪婪。”
说着,阿绮娜忍不住嘲讽起来:“可笑塞拉泊人还当他们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盛情相待,最后却落得个拼上全族同归于尽、城灭人亡的下场。所以啊,炎羽白,做人可不能太好心。”
炎羽白不意与她争辩,便继续问:“那你阿雅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阿雅是当时族中唯一仅存的王族,大长老为了给塞拉泊族留下血脉,趁乱将阿雅和他的孙女从我们来时那处小湖送了出去,之后便封闭了秘境,将所有人困死其中。”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古城北边的城门前。古朴的城门高大威严,将过往的繁荣和血腥都封禁其中,只余下亘古的寂静。
阿绮娜走到城门左侧城墙一丈有余的位置,摇起铃鼓,在左三右四的位置各施法一次,城墙上便浮现出一块刻着芦鸟的浮雕。她对炎羽白道:“创造秘境的那位九幽境长老在建成之初就给塞拉泊城留下了封城大阵,大阵一旦开启,城门就会关闭,只有使用城门外的这些芦鸟浮雕才能再次打开城门。这也是长老给后人留下的回家之路。”
“怎么用?”炎羽白问道。
阿绮娜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简单。只需要逍遥境修为的人将体内三成灵力注入浮雕之中即可开启城门,当然,关门也是一样。”
炎羽白闻言,面上表情空白了一瞬,才无奈笑道:“合着你是叫我来当苦力了。”
“怎么?”阿绮娜挑眉,“后悔了?”
“怎么会?”炎羽白笑着走到她旁边,毫不犹豫地将手覆在芦鸟浮雕上,驱动体内剑气①注入其中。
那芦鸟浮雕好像贪婪的饕鬄一样,如饥似渴地将炎羽白注入其中的剑气吞吃干净。
不一会儿,炎羽白额间浮起薄汗,没好气地问:“若是没遇到我,你打算怎么进城?”
“没遇到你之前,我没想过要进城。”
炎羽白抬眼看阿绮娜:“你猜我信不信?”
阿绮娜毫不示弱地与他对望,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炎羽白却被她直白的眼神蛊惑得心跳加快,不一会儿就败下阵来,咳了两声,将注意力继续放回浮雕上。
突然,城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两道厚重的门扇缓缓向内推开,尘封已久的塞拉泊古城再次现世。
炎羽白收回手,轻吐了一口气,才道:“可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