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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瀚海丽影(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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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绮娜!”三长老大喊一声,粗粝的声音在黑暗中划过,但四周寂静一片,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他心中浮起熟悉的窒息感,焦急地随意寻了个方向,一边喊着“阿绮娜”的名字一边寻找她的踪迹。
而他走后不久,他方才停留位置的上方屋顶上,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轻轻响起。
阿绮娜轻盈地在屋顶上站起身,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她张开手掌,掌心用血画了个怪异的符文,此时其中正有银光流动。这是她用血和灵力给自己画的传信符文,刚才借着握住炎羽白手的时机,偷偷给他也印在了手心。
现在灵光闪动,就是炎羽白在传信告诉她,时间差不多了。
她握紧手掌,正要祭出铃鼓,身后却突然响起阴恻恻的一声笑来。
“阿绮娜,你叫柯恩塔好找啊。”
阿绮娜几乎一瞬便寒毛卓竖,身体僵硬。
但她强自压下了心中的恐惧,面带笑意地转过身。
夜明珠自地面升起来,落在她身边,照耀着这小小的屋顶。
三长老站在离她不过三步远的位置,面上一片慈爱祥和,眼中却闪动着对猎物的戏谑。
阿绮娜若无其事地笑问:“柯恩塔不是回去寻宝图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若不及时赶回来,哪里还能寻到你这个丫头呢?”三长老不紧不慢道。
“柯恩塔说的这是什么……”
阿绮娜话没说完,三长老突然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整个举起来,悬在空中。
阿绮娜美艳的脸庞因为难以喘气而憋得通红,面上神色却仍是一派镇静。
“柯恩塔……你弄疼我了。”她娇声道。
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卖起娇来更叫人心神荡漾,饶是三长老修行上百载,目光也不由得闪烁几分。
三长老手上力度不减,表情越发柔和,眼神也越发诡谲:“好丫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您问……错了。”阿绮娜道,“我从不曾怀……疑过,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您。”
“为什么?”三长老听得有意思,忍不住问道。
阿绮娜却因为憋气咳嗽不止,根本无法开口答话。
三长老怕自己不小心真将这有意思的小猎物掐死了,只好卸了些力气,留点说话的余地给她。
阿绮娜平复一番才缓缓道:“这城被封印以后,暗无天日,万物无声。即便是在大阵中幸存,你的魂魄困在□□中不得脱离,如此日复一日的折磨,便是好人也该疯了。我又怎么敢相信一个疯子呢?”
“哈哈哈!”三长老大笑几声,手掌因这番回答再次收紧,脸上开始不再控制地显露出疯狂之色,“你说得没错!你说得没错!你说得太对了!”
他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语速飞快地倾诉着:“我在这里被困了不知道多久!这里除了黑暗和寂静,什么都没有!我饿啊!我怕啊!我还活着!为什么不让我死了!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我的魂魄也被困在里面!不管我怎么祈求都没有人救我……谁来救救我!我真的快死了……”
三长老越说越快,神色越发癫狂,手上的劲道也越来越控制不住。
阿绮娜被他掐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暗骂了一句“疯子”,翻手召出铃鼓,朝他横掷过去。
三长老疯归疯,反应却极敏捷,撒开手猛地后撤两步,轻轻一掌便将铃鼓拍了回去。
阿绮娜接住铃鼓,抚着脖子呛咳了几声。
三长老收起攻势,笑道:“好丫头,宝图就在你身上吧?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又或者……你跟了我,我保你不死。”说着,便用淫邪的目光将阿绮娜上下扫过,仿佛阿绮娜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阿绮娜心中恶心得想吐,面上却仍旧笑得灿烂。
“柯恩塔。”她问,“你就不想知道,我那护法去哪儿了吗?”
三长老眸光转动,面容沉静下来,心中疑窦渐生。
他刚才被阿绮娜支回去取宝图,便疑心炎羽白是借机去给他设埋伏了。
可如今他识破回来擒她,废了她的棋,她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难不成……你让他先一步出城了?”三长老惊疑不定地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阿绮娜只笑不答,但城门方向突然开始响起机关转动的声音,替她解答了三长老的疑惑。
三长老惊道:“你让他去关城门?你疯了!你想跟我一起被封印吗?”
阿绮娜觉得三长老真是被封印久了,脑子锈了,才能问出这种蠢问题,逗得她不禁笑出了声:“柯恩塔,没有我和你,只有你而已!”
话音刚落,她眼神便陡地变得凌厉起来,手中铃鼓再次飞速旋转着袭向三长老,如一柄飞旋的圆刀,“铃铃”作响中,寒光凌冽。
三长老被戏耍一遭,怒上心头,毫无保留地劈出一刀,将铃鼓反劈回去,撞在阿绮娜心口。
阿绮娜立时便被撞了出去,喷出一口血来。她却不恨不恼,反倒得逞地笑了起来。
只见她胸前铃鼓上脱出九只金铃,环绕其旋转飞舞,其间赤红带金的灵力如丝线织网一般在空中织出一个眼状阵法。
暗光流动中,炎羽白的身影和与城内不同的场景在阵中显露出来。
这分明就是个传送阵!
阿绮娜将炎羽白支出去,不仅是为了关上城门,还为了在城外提前布好传送阵的出口。
三长老惊怒之下,纵身跃起想要抓住阿绮娜。
可阿绮娜被他一掌震出数丈远,城中又有飞行禁制,饶是他体术惊人,也不过将将跃至阿绮娜近前。
眼状的传送阵在三长老眼前迅速张开,将阿绮娜吞噬,又迅速合拢。
匆忙间,三长老只能抓住阿绮娜飘飞的衣带。但随着传送阵的消失,这截衣带也断开了,只留下一小节布料在他手中。
三长老几乎是立刻便折身向城门处奔去,慌忙中,甚至不顾秘境的禁制,强行施展起御行术,希望赶在城门关闭前飞出去。
可能限制偌大一个秘境的禁术又岂是他一个魂魄残缺的修士能抵抗的。他越着急、越反抗,受到的限制便越大。
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施加在他身上,将他狠狠拍在地上,他向城门出伸出手,却只能在逐渐合拢的缝隙中看见阿绮娜和炎羽白匆忙离去的背影。
“不!别走!别留我在这儿……”
被恐惧和绝望裹挟的嘶吼不过将将出口,便被黑暗的封印重新吞没。
三长老的身形还保持着向城门匍匐伸手的样子。他的灵魂在□□里来回冲撞,痛苦哀嚎,那只手举起的手却悬停在冻结的时间里,再也不能放下。
……
城外,炎羽白一把接住从传送阵中飞出的阿绮娜。
她接连负伤,气息变得十分虚弱,精神却瞧着还好。她攀上炎羽白的脖颈便急切地催促道:“快走!来不及了!”
炎羽白也不耽误,拦腰横抱起阿绮娜便迅速朝来路狂奔起来。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小心谨慎了,炎羽白一个劲儿地猛冲,甚至来不及燃起火把,只是将剑气毫不顾忌地都释放出来,形成半丈来宽的剑域,一面感知前路,一面护卫左右。
待跑到来时的湖边时,湖中正倒映着秘境外天光渐亮、明月西沉的景象,而随着月亮的落下,湖中的倒影也逐渐缩小。
炎羽白片刻不停地跳进水里,推着阿绮娜向倒影游去。
所谓望山跑死马。这湖在岸上瞧着不大,倒影似乎也离得不远,真游起来,却又觉得好像总也游不到一般。
阿绮娜看了看那倒影,又看了看半拥着她的炎羽白,轻声说:“你将我放下吧,带着我,可不一定能赶得及出去。”
她知道炎羽白一定不轻松。他原本就有伤在身,关城门重新激发封印大阵又消耗不少灵力,还挥洒剑气抱着她跑了一路,只怕早已是强弩之末。
炎羽白却一脸无所谓地同她玩笑:“我还没拿到报酬,这临到头了你却叫我放弃,我岂不是吃亏死了?”
阿绮娜没好气地取出药瓶放进他胸口的衣服里:“报酬给你了,快走吧。”
见炎羽白毫无反应,她苦口婆心地劝道:“这毕竟是我阿雅的家,我在这里待上一个月,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炎羽白大概也是累极了,一面游着一面忍不住喘气,手上却是一点儿也不肯放开她。他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把你留下,说出去……哈,我炎大侠的脸还要不要了?你要是真为了我好,便少同我说两句笑话,好叫我留些力气将我们俩送出去。”
听他这么说,又喘得厉害,阿绮娜也不敢让他分心了,只不时往他和自己嘴里塞颗补气血的丹药。也不知是不是丹药见效快,竟真叫炎羽白提起些气力,游得更快了。
倒影就在眼前,却只余得一人大小,炎羽白心知是真要赶不上了,思绪急转之下,运起最后的灵力拍在阿绮娜背上将她朝倒影推了过去,自己却因为这最后的力道不住下落。
见阿绮娜已在倒影之中,炎羽白有些脱力又有些放纵地停下了动作,任由湖水将他吞没。他已经开始思考等会儿要怎么回到岸上,又要如何在这暗无天日、情况不明的秘境中生活一个月。
又或者,去将那老怪物放出来,好同他说说话解解闷儿?
然而,没等他多想,他的手腕突然被什么缠住了,随后便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扯着他的手腕将他猛地一下拉了过去。
他还什么都没看清,便见黑白倒转,天光分明,眼前只有一张带着怒气的绝色面庞。
见炎羽白成功出来了,阿绮娜头也不回地扯着手上的绸带向岸边慢慢游去。
炎羽白低头一看,腕上缠着细长的织金绸带,而绸带的另一头则缠在岸边的一块岩石上。想来刚才阿绮娜便是借着这块岩石的力将他拖了出来,现在也是攀着这根绸带在往湖外游。
其实,以她的虚弱程度,哪里还有力气游,不过赌着一口气慢慢在水里挪动罢了。
炎羽白是真累极了,看着阿绮娜气鼓鼓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提气将灵力运行过一周,勉强缓过一口气了,才强撑着又游动起来推着阿绮娜往前走。
沙漠清晨里的水极凉,冻得两个人牙齿直打颤,却都提不起劲来驱动灵力御寒,只能撑着一口气,默不作声地努力像岸边靠近。
终于,在两人手脚都冻得快无法动弹时,他们爬上了湖岸。哪知,炎羽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阿绮娜推了一把。
炎羽白没力了,哪怕只是被轻轻一推,也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
阿绮娜也没好到哪里去,跟着摔在地上,被冻得哆哆嗦嗦,却仍忍不住怒气地冲他地沙子:“谁叫你……这么救我的!谁叫你这么……救我的!”
炎羽白头疼地拂掉脸上头上的沙子,心里有几分火气,却在抬眼见她脸冻得煞白、双眼通红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没答话,从墟囊里取出几件宽大的衣裳。他们修行之人储物用的墟囊都水火不侵,即便在水里走了这么一遭,里面的衣裳也没被浸湿。
他把衣裳往阿绮娜身上慢慢一层一层地裹住,又往自己身上裹了两件,才泄气似的躺倒在沙地上。
炎羽白看着半是淡蓝半是火红的天幕,灵力和体力耗尽带来的疼痛和疲惫从四肢百骸袭来,难以言喻的空虚让他脑子发蒙,一时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想不起来。
没多久,阿绮娜也跟着躺倒下来,跟他挨着不远,静静地,不发一言。她也在看那梦幻般的天空,一滴眼泪从眼角淌落,心中同样空空荡荡。
她眼里炎羽白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个更加熟悉的轮廓,让她心中酸涩无比。她知道自己行为算得上恩将仇报、无理取闹,但她就是受不了,受不了有人为她牺牲,不管是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