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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瀚海丽影(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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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钩主人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臂钏,许久才有些哽咽和急切地问:“你真是多卡……西娅的……女儿?她在哪……儿?她还……好吗?”
阿绮娜微笑着反问道:“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铁钩主人十分激动地想靠近阿绮娜确认一下,却被阵法锁住腿,他只好站在原地,收起铁钩,努力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慢慢说道:“如果你……是多卡西娅……的女儿,你该叫我……柯恩塔,我是塞拉泊族的三长老。”
塞拉泊语和大部分西域的语言相差不大,所以炎羽白能大概听懂一些。柯恩塔应当是塞拉泊语中曾祖父的意思。
阿绮娜半信半疑地问:“你真是三长老?就是我阿雅说的那个会为她种杏树的柯恩塔?”
“哈哈。”三长老捋了把胡子,意味深长笑道,“丫头,多卡西娅并不喜欢杏子,她每次吃完……身上都要出疹子。”
“您说得对,我阿雅不喜欢杏子。”阿绮娜态度十分坦然,丝毫不因为三长老戳破她的试探而赧然。
她解开了锁住三长老的铜铃阵,语调柔和地笑道:“我叫阿绮娜,我阿雅很好,劳您记挂了!”
“她过得好……就好。”三长老轻叹一声,神情唏嘘。时过境迁,他似乎一时也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好。
倒是阿绮娜直言不讳地继续提问:“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三长老也不以为忤,颇有耐心地解释道:“我从前修为不低,魂魄也比寻常……修士强横许多,所以勉强苟活了下来,如今修为已经大不如前了,魂魄也伤得厉害。不过勉强吊着一……口气,不知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阿绮娜与炎羽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感慨之意。被大阵摧残多年后,还能和她二人联手打个平手,神志也不见有何异常,当年的修为不知到了怎样可怖的境界,更不用说其魂魄之强悍。
“所以,您是想到宝库寻找可以疗愈魂魄的丹药?”阿绮娜问。
“原也没想这许多。”三长老道,“只是初初在昏沉中醒来便感觉到有人闯入了城中,还以为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来我族中盗宝。”
“那您觉得,这城中还可能有其他活着的人吗?”
三长老默了一瞬,才道:“不大可能。非是老夫自傲,只是当时之世,要寻如我一般魂魄强横的人,实在困难。”
“也对。”阿绮娜面上露出些与荣有焉的神情,“像您这样的人物又岂能遍地都是。”
“你这丫头,嘴是真甜,跟多卡西娅一模一样!”三长老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原本凶恶傲慢的面容也变得柔和可亲起来。
三长老又问:“就你自己回来的?多卡西娅没跟你一起?”
阿绮娜闻言,垂下眼眸,情绪低落道:“我阿塔①得了不治之症,阿雅放心不下,寸步不离地守着,让我回来族中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灵草灵丹可以治阿塔的病症。”
“可城外的种植田早在大战时就被毁了,我只好冒险进城中看看能不能进宝库一试。”说着,阿绮娜又高兴起来,“不过,还好我进来了,不然也不能知道您还活着。阿雅若是见到您,定然要高兴坏了。”
“哈哈哈哈!我也十分想念你阿雅。”三长老摸着白胡子,笑容慈祥,“想当年,她还是那样小的一个女娃,如今也不知是何模样了?”
说着,他目光又落到了另一旁的炎羽白身上:“这位是?”
炎羽白笑语晏晏又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晚辈炎羽白,是受阿绮娜所雇来替她护法的。”
“方才,便是你发现了我的存在?”三长老没忍住问出了从刚才起就好奇的问题。
炎羽白也不自谦,老实回道:“正是。晚辈长于感知周遭灵力的流动,所以前辈躲闪之时,晚辈便有所察觉了。”
三长老感慨起来:“真是后生可畏啊!”
“那您不问问我是怎么发现的?”阿绮娜俏皮地逗起三长老。
“哦?你也发现了?”三长老有些意外地看着阿绮娜,“你给柯恩塔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阿绮娜得意地踱步到大殿一旁:“这多简单!这秘境中,诸如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一类的气象都是靠同一个阵法产生。如今这个阵法早已失效,日月未出,又哪里来的风将这轻纱吹动呢?”手里抓起墨绿的纱帘轻轻摇了摇。
三长老一时语塞。刚才他躲闪之时,不小心碰到纱帘,便随手起了阵风遮掩动静,竟也没想到这茬。
“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啊,哈哈哈哈!”
说过笑过之后,三人又把重心放回到了这宝库上来。
三长老坦言道:“这条藏在多卡西娅寝殿的宝库密道,我不曾听闻过,想来应是王室密辛。所以,其中有何机关,我也不甚清楚……”
三长老言语中有些帮不上忙的惭愧,阿绮娜忙安慰他道:“阿雅曾与我说过其中的机关阵法,虽记不太清了,但我小心些,应当问题不大。”
三长老还是不大放心:“要不,还是我与你同去吧,多少能照应你些。”
阿绮娜耐心劝解道:“柯恩塔,非是我信不过您。但您刚刚苏醒,魂魄受损,修为也折了大半。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阿雅定是要怪罪我的。”
不等三长老开口,她又说:“再者,若您同我一道进去,我还得与您细讲这密道中的关窍,咱们时间有限,怕是来不及。”
三长老仔细一想,觉得阿绮娜所言不无道理,便也不坚持了,只是叮嘱道:“除了丹药,你还得留心寻两样东西。塞拉泊族精于阵法和丹药炼制,将历代传承都汇集成了一本丹谱和一幅千阵图,比起灵丹妙药,这两样才是塞拉泊族至宝!丫头你也是阵修,那幅千阵图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阿绮娜道:“这两样我阿雅也提过,您放心,我一定记得好好找找!”
时间紧迫,说完,阿绮娜也不敢再耽误,交待了两句便又折回了洞中。
炎羽白到底是个外人,三长老也无甚与之攀谈的兴趣,加之刚刚苏醒又与二人打斗一场,实在有些疲累,便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在洞口坐下闭目打坐。
炎羽白却是没有再睡,反而将火球烧得更旺了些,将整个大殿照得通亮。他的目光落在黑漆漆的地洞里,尽管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炎羽白都担心秘境之外会不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洞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三长老也睁开了眼睛。
可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阿绮娜出来。炎羽白忍不住想要进去找人,却突然感觉地面震动,大殿随之摇晃。
黑漆漆的洞中,阿绮娜飞身而出,扑进炎羽白怀里。炎羽白连忙将她揽住。
阿绮娜周身遍布伤口,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道:“我不小心……触动机关了,快走!”
炎羽白闻言也不耽误,拦腰将她抱起,便往外冲。
三长老紧随其后,也冲了出去。
奇怪的是,没等他们跑多远,地震感渐渐平息了下来。
炎羽白又跑了一段,与宫殿已经隔了不短的距离,才在街角找了个石阶将阿绮娜放了下来,以手搭脉,想要看看她的伤势。
阿绮娜却握住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安慰道:“我没事,休息一下便好,别担心。”
炎羽白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放开她的手。
三长老看不过去了,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你们年轻人注意些,老夫还在这儿呢。”
阿绮娜这才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低下头。
三长老也不是故意想叫阿绮娜为难,便岔开话题问道:“丫头,丹谱和千阵图可有找到?”
阿绮娜点头道:“找到了。”
她从腰间墟囊中取出一瓶丹药和两个羊皮卷,先将丹药递给三长老道:“这是我找到的温养魂魄的丹药,对您的伤势应当有帮助。”
三长老接过药瓶,神色感慨,正要说点什么,就听炎羽白突然朝着一个方向喊道:“谁在那里?!”
阿绮娜和三长老当即警醒起来,向那处望去。
城中的灰雾随着封印阵法的暂停已经渐渐淡去,但昏暗的光线和雾气交杂下,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炎羽白道:“我过去看看。”
阿绮娜抓住他的手腕郑重地叮嘱道:“注意安全,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纠缠,最晚一刻钟就得回来,我们时间不多了。”
炎羽白冲她点点头:“别担心。”看了三长老一眼,便匆匆追出去了。
炎羽白走后,三长老安慰阿绮娜道:“你也别太担心,这小子身手好着呢!”
阿绮娜面露羞赧之色:“我们不过是交易,我有什么好担心他的!”
三长老一脸的看破不说破,也不揭穿她,便转了话头,让她把丹谱和千阵图取出来看看。
阿绮娜依言打开两个羊皮卷。里面各有一卷织金暗红丝帛,展开来便是极长的一幅卷轴,丝帛上装贴黄麻,再用各色绣线绣出图和字。
三长老凝神细看了一会儿,却道了声“不对”。
阿绮娜从小修习阵法,自然也是看出了端倪,这阵图上的阵法虽多,却都平平无奇,实在担不上一族至宝的名头。他们再细看丹谱,也是一样。
她有些懊丧道:“我匆忙中找到它们,高兴昏头了,竟也没想着验看一下。忙了半天,这竟是幅假图!”
三长老安慰道:“这也是族中怕至宝落入歹人手中,才有此一障眼法。”
“看来,只有下次再来寻这宝图了……”阿绮娜叹息道。
三长老沉吟片刻,道:“不成,这秘境中情况不明,迟则生变,便由我去将宝图带回来吧。”
“不行!”阿绮娜焦急制止道,“距离天亮没多少时间了,届时秘境关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让您去冒险!”
三长老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我在这秘境中长大,又在这城中困了不知多少年,你还担心我应付不了吗?放心,柯恩塔一定将东西带回来给你,再跟你回去见你阿雅。”
阿绮娜本还要再劝,但见三长老心意已决,也不敢再浪费时间,三言两语将密道中的机关讲了个大概:“只有临近出口那处的机关,被我触发了,需要特别小心。其余都被我解开了,您只管过去就行。”
“好,那我走了。”三长老也不拖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一个人小心,那小子一回来你们就走,在秘境外等我出来找你们汇合。”
“好。”阿绮娜满眼担忧地应道。
说完,三长老快步走进了浓雾之中,没一会儿便脱离了夜明珠的照明范围。他却没有唤出任何光源。多年的封印让他早已熟悉这城中的黑暗,又或者说,他的魂魄更加亲近这里的黑暗,失去光明,反而更加如鱼得水。
他快速向宫殿奔去,四周寂静无声,连一丝一缕活物的气息都不存在。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浑浊泛白的眼眸在眼眶中缓缓抬起,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变了脸色。
“不好!”他暗叫一声,又朝来时路跑了回去,没一会儿就跑回了他和阿绮娜分别的地方。
夜明珠还在晕染着界限不明的光圈。但四周围除了浑浊的浓雾,哪里还有阿绮娜的影子。而此时,分明还未到她与炎羽白约定的一刻钟时间。
注释①阿塔:塞拉泊语中的父亲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