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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瀚海丽影(十) ...

  •   过了一会儿,炎羽白才开口道:“手给我。”

      阿绮娜没问为什么,把细白的手叠在炎羽白摊开的手掌上。带着柔和温度的灵力从一只手传递到另一只手,然后缓慢游走过阿绮娜的周身,让她冰冷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炎羽白的灵力中带着十分纯粹的火属性,用来取暖倒是正好。一股灵力在两个人身体中循环往复,这一刻,两个人安静协调得好似一个整体。

      “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呢?”阿绮娜忍不住喃喃问道,“难道别人的命会比自己的更重要吗?跟傻子似的。”

      朝阳将天幕烧得滚烫,风吹着层云翻滚,一会儿变个样子,如同有人在施法耍戏一般。

      炎羽白将另一只胳膊垫到脖子下面,语气浅淡:“许是随了我阿母吧,她也是个爱为了别人拼命的。”

      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我四岁那年,彭蠡湖蛟妖为祸,水灾泛滥,死伤无数。阿母想去除妖,阿父拦住不让她去,她却说——‘我此生执剑不过为侠义二字,若真因此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即便没有亲眼看到,阿绮娜依旧能从这只言片语中窥见那位女侠的豪迈气魄。

      阿绮娜没有问他阿母回来了没。彭蠡湖蛟妖之祸是近百年来修仙界最大的灾祸,仙门无数翘楚折在其中,若不是妖王墨之寒横空出世,与人族连手平乱,怕是要再死一倍的人也不止。也正因如此,人妖两族的关系才得以缓和,有了这二十几年的平静。

      至于当年在祸乱中出手的女侠,阿绮娜心头默默浮现一个名字,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炎羽白没听见她出声,便转过头来看她,正巧看见她脖颈上被掐过后留下的淤青。他忍不住道:“早知道,还是该我留下。”

      炎羽白一开始也不信任三长老这个人,但阿绮娜没有质疑,他一个帮忙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等到阿绮娜从密道中出来,他才意识到阿绮娜所谓的信任,不过只是障眼法而已。为了瞒过三长老,阿绮娜身上的伤没有作假,只是她伤得极有分寸,并非当真动弹不得。阿绮娜用血在炎羽白手心种下同心符,并用密语教他去城外布阵、重启封印。

      阿绮娜无所谓道:“你留下,他不会相信。逃跑嘛,谁会先让强的逃走?他以为你是我的情郎,我受了重伤还留在那里,你当然不会弃我于不顾,不是吗?”

      听到“情郎”这个称呼,炎羽白有些耳热,这让他忍不住想起阿绮娜扑进他怀里时柔软的腰肢和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心里暗骂着自己没出息,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是怎么开始怀疑他的?”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怀疑他?”

      “他太正常了。”炎羽白老实回答道,“我若是他,被困了这么多年,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早就憋死了。可他吧,除了一开始说话磕巴了点儿,脑子是一点儿也不糊涂。这样的人,不是成了圣的大能,就是内里已经疯魔了。”

      这想法倒与阿绮娜不谋而合,但她没提这茬,反而说:“我阿雅记性很好,她曾同我说,塞拉泊族中不乏强者,当年却被逼得要献祭全族来对敌,这中间一定是出岔子,她猜想是有人背叛了族人或是族中混入了外族人浑水摸鱼。而当年族中,与外族关系最好的,便是三长老。”

      “所以,你怀疑是三长老背叛了塞拉泊族?”

      阿绮娜摇摇头:“原本我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但进了城,看过那些死去的人,又见到那个老怪物以后,我又觉得不是了。”

      “怎么说?”

      “这个阵法,以全族人的魂魄为献祭,来换敌人魂飞魄散,其威力一定不容小觑,倘若这个人的魂魄力量只是比旁人强了那么一星半点,你认为,他当真能逃过大阵的献祭之力?”

      炎羽白犹如醍醐灌顶:“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那个老怪物既然能在大阵中活下来,魂魄力量应当极强,甚至……很可能是一名法修。”

      当世的修行者,若以修炼的法门来区分的话,主要分为器修、法修和灵修。器修是说像炎羽白这样以刀剑等武器为修行法门,以器锻体,追求人器合一的修行者。他们往往擅武好斗,是修行者中的大杀器。

      而所谓法修,则是与器修相对而言,指一些魂魄力量和心智都远超常人的修行者,他们往往讲求魂魄、心境修炼锻造,追求内在的境界而非外在的术法武技,所以对战时相较其他修行者,要弱上许多。但从长远来看,他们于修道一途,比起其他途径的修行者,又总是更容易有所造诣。

      “的确,他的武技并不算高强。”炎羽白仔细回忆了一番,下了结论,“对双手武器的使用甚至算得上生疏,也难怪他会跟我们打个平手。”

      炎羽白作为一个器修,对于一个对手擅不擅长自己所用的武器,还是能看明白的。只是先前他一直以为是那老怪物被封印久了导致的,才没有深思其中的缘由。

      阿绮娜继续补充道:“可真正的三长老却和你一样,是个实打实的器修。我记得小时候听阿雅他们说过族中几位长老的情况,三长老的修为在其中,并不算出挑,他又凭什么能扛过大阵的献祭之力?所以我才怀疑,当年是不是有外族的法修假冒了三长老,混入城中接应外敌。而且,法修多多少少会修一些心术,心术厉害的,还可以控制迷惑他人,可不是正好做内应?”

      炎羽白忍不住笑道:“原来你一开始就猜到了他的底细,却还一口一个柯恩塔的叫得亲近。那老怪物被你坑死,还真不算他冤枉。”

      “那是自然。”阿绮娜脸上露出些罕见的小自得,琥珀色的眼睛里落入绚烂晨光,亮晶晶的,像宝石一般漂亮,“这世上还没有谁能随随便便在我这里占了便宜却不付出代价。”

      “你就真不担心他抓着你,让你逃不掉?”

      阿绮娜也转过头来,学着他的语气:“你就真不觉着,我还有后手?”

      她问这话时,眼里跟带着钩子似的,嘴唇则因为身体渐渐回温,变得像蔷薇一样娇艳。

      炎羽白觉得喉头发痒,忍不住转过头,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阿绮娜像是满意地笑了。即便不看,炎羽白也能在脑子里描绘她那副得逞的模样。

      阿绮娜的声音还在耳边传来:“我给他下了毒,就在他掐住我脖子的时候。他肯定要死了才会发现,他抓不到我不仅是因为秘境的禁制,还有剧毒发作的效果。”

      炎羽白忍不住感叹起来:“你这个人啊,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话。你要是转转眼睛,就有人得小心自己是不是要遭殃喽……”

      “怎么?觉得我阴险恶毒?”

      阿绮娜语气里的笑意没变,炎羽白却无端感到了一股寒意,仿佛他要是说错一个字,遭殃的人就会变成他。

      他又笑起来,再次转过头看她:“怎么会?!我觉得你这样特别好!如今世道乱,你越不好惹,别人便越不敢欺辱你。”炎羽白赶紧转过话题说,“只是可惜了你那只铃鼓,上好的法器,就这么被留在了秘境里。”

      阿绮娜听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没所谓地笑着说:“无妨,早晚有一天,我会重新回来取的。”她笑得轻柔娇俏,炎羽白却听出了其中的坚定和决心,不过,这就不是他能过问的了。

      阿绮娜又说:“把药吃了吧,说话有气无力的,听得人难受。”

      “药?”炎羽白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揣摩了一下她不咸不淡的表情,才想起出来之前她往他怀里放的报酬。

      他从取出药瓶,轻轻摇了摇,便听出声响不对:“三颗?”

      “一颗解药,加两颗你要找的丹药。不想要,也可以还给我。”阿绮娜大有一种只要炎羽白敢说不想,她就能把东西全部收回去的架势。

      “既给了我,又岂有收回去的道理。”炎羽白把玩着药瓶,“不过,你真给我下了毒啊?我还当你哄我呢。唉,可真叫人伤心。”

      “没办法,谁叫我阴险恶毒呢?”阿绮娜学着他,也叹了口气。

      炎羽白收起故作伤心的模样,又问:“只是,这丹药说好的一颗,你却多给了。你突然对我那么好,我有些受宠若惊。”

      “原本是想只给一颗的。因为我很想看你挣扎犹豫的样子,我想知道你这个大圣人最终是会选救别人,还是选救自己。”

      炎羽白觉着,这世间能将自己的恶意说得如此坦然的人,除了阿绮娜,应当难有第二个:“那怎么反悔了?”

      阿绮娜撇撇嘴,无所谓道:“因为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炎羽白轻笑一声,没说什么,打开了瓶塞,倒出一红两白三颗药丸。这药瓶密封得好,水没有渗进去,倒出的药仍旧完好无损。他几乎毫无犹豫地就仰头将其中一红一白吞了下去,又将多的一颗丹药仍旧丢回了瓶中,然后静静感受丹药在体内溶解、释放药力。

      阿绮娜凑过来,撑着下巴问他:“你就不怕……我又给你下毒?”

      “我很害怕啊。”炎羽白抬眼看着她近在眼前的面庞,一本正经地笑问,“那我会死吗?”

      “会哦。”阿绮娜也一本正经地笑着回他。

      她那张绝美的脸因为这个笑容而更加明媚灿烂,只是这样的美丽在炎羽白眼中突然开始变得模糊,直到眼前彻底黑过去,他才反应过来。

      哦,又给我下药了啊。他想。

      ————————

      炎羽白最终是被头皮拉扯的痛感唤醒的。他一睁眼,就看见烈日高悬,有些眼熟的野骆驼正在啃他的头发,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刚从唐旦国出来那会儿。

      他坐起身,层层叠叠的衣服滑落下来,玉白的丹药瓶子也滚落到地上。他伸手拾起瓶子,轻轻晃了晃。

      嗯,还剩一颗,不是做梦。

      他举目四望,周围除了还在锲而不舍啃他头发的野骆驼,哪儿还有阿绮娜的影子。

      “小骗子。”他没好气地骂了句,然后不耐地拨开骆驼脑袋,“骆兄,你该不会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吧?不是说骆驼识途吗?骆兄,你不行啊。”

      野骆驼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要不是你把我掳走,又赶到这么远的地方,我至于找不到路吗?

      炎羽白拍了拍它的脑袋,将手里的药瓶和地上的衣服都收进了墟囊里。

      此时,那一汪海子已经渐渐退入地下没了踪迹,只有他身旁的岩石和岩石上缠绕的织金绸带还证明着他们昨夜的冒险。

      犹豫了片刻,炎羽白还是把绸带从岩石上解了下来,缠在自己手上,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骆驼背:“走吧,骆兄,我找人送你回去。”

      野骆驼原本还有些不情愿,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认命地供他驱使。

      炎羽白悠闲地架着骆驼,织金的飘带在风中飘飘摇摇。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跟某个不辞而别的家伙无声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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