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里的钢针［be］》揽时知

2、第 2 章

　　初秋九月，空气带着夏日余韵的燥热，挤压着凉爽，膨胀地让人喘不过气。

　　尚华中学的教室开着中央空调，穿短裙的女生们腿上盖着外套，常佳乐坐在风口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室内宽敞明亮，墙上挂着最先进的多媒体，侧墙上安装着75英寸的电子显示屏，供两侧的同学观看。

　　这里有着最强的师资班底，也集结了市里高额奖学金买来的状元，学校以管理严格出名，也有不少有钱人家不学无术的浪荡子送来管教。

　　当然也有普通人家的孩子砸锅卖铁挤破脑袋往里进，常佳乐就是其中之一。

　　接管他们的班主任叫向前，是省里有名的特级教师，带出过无数个清北的好苗子，学校花了高价聘请来的。

　　她在往届有一个口口相传的外号，“灭祖师太”，是所有老师里最不好惹，最不能惹的人。

　　教室内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在她在的时候捣乱。

　　她手里拿着笔正在花名册上勾选，按顺序念名字。

　　“常佳乐。”

　　“报告。”男生明亮的声线和向前点名的声音重合，常佳乐举手，答到的微弱回复被覆盖。

　　“怎么来这么晚？”向前皱眉。

　　“昨晚搞竞赛通宵了。”男生不慌不忙地回答，听不出一丝惧怕的语气。

　　“注意时间。”向前挥了一下手让他进来。

　　男孩环顾一周，教室里只剩下常佳乐旁边的座位，倒数第一排靠窗位置。

　　他背着书包站在她身旁，看她傻傻地举着手，“麻烦让一下。”

　　向前继续点名，“常佳乐。”

　　常佳乐起身给他让位置，把手举得更高了点，“到。”

　　“许无恙。”

　　男孩后背靠着椅子，书包被他随意扔在课桌上，带着早起特有的慵懒，“到。”

　　常佳乐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书包是国内知名的奢侈品牌子，她只在班里女生讨论言情小说时听过，后来有人买过高仿，炫耀了好一阵子，她对这个品牌标印象很深。

　　鞋子也是大街上仿的最多的样式，但明显感觉质量很好，因为没有露出的缝合线。

　　也许是她偷看得太过明显，男孩戳了戳她的胳膊，一张白色便签纸贴在她的桌子上。

　　常同学，要不要凑近点看？

　　常佳乐脸瞬间爆红，羞愧地无地自容。

　　她是不是表现的很没见过世面？

　　妈妈知道的话，会不会又说她丢脸？

　　书桌被重物砸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崭新厚重的课本被第一排的同学按顺序发下，常佳乐从洗干净的笔袋里拿出新笔，在内页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胳膊肘贴到一片冰凉，常佳乐侧头去看，书歪七扭八地被摞成一堆，紧贴着她的肌肤，许无恙右手撑着头，没个正形地大咧咧坐着。

　　书如其人。

　　这位上梁不正书也歪的新同桌左手还搭在书堆上，轻轻点了几下，冲她笑，“同桌，你写字挺好看的，帮我写个名字？”

　　常佳乐正过脑袋，“自己写。”

　　许无恙歪了歪头，有些装萌的懊恼，“我写字很丑。”

　　常佳乐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没给他眼神，“那是你的书。”

　　许无恙的手指从书堆移到她胳膊旁，轻轻刮蹭了一下她的皮肤，“可我喜欢你的字，就想让你帮我写。”

　　常佳乐触电般地缩回手肘，皱起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耳边传来轻笑，男生语气并不像祈求，反而有点挑逗，“你助人为乐一下呗？”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掩盖住常佳乐的不耐。

　　头发刮起一阵风，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后脑勺蹭了过去。

　　“许，打球去啊。”

　　许无恙反应迅速，下意识接住篮球。他有些生气地啧了声，“你能不能看着点儿人？”

　　男生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立马给常佳乐道歉，“不好意思同学。”

　　常佳乐摇头，“没关系。”

　　她掀开手下的书，粗略地浏览着内容。

　　“同桌，让个位置？”许无恙依旧吊儿郎当地倚在墙壁上，右手抓着篮球，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样。

　　常佳乐拽着椅子往前靠了靠，男生侧身跨过，刮起一阵好闻的山茶花香。

　　常佳乐低着头，半晌才翻过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开头。

　　隔着过道的书桌旁围了一圈互相早已熟识的女生，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学校的八卦。

　　尚华中学的高中部绝大部分都是直升来的，哪怕互相没说过话，却也知道彼此的存在，她们早就有了固定的交际圈子。

　　一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爆发一阵哄笑。坐在最中间的女生“诶”了声，问道，“你这领口……是今年时兴的斜肩款吧？”

　　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一处太过炙热，常佳乐才知道是在和她说话。

　　预备铃声打响，橙棕色的篮球从前门砸进过道，嘭地弹了起来，正落在最后一排的篮筐里。
　　女生们吓得作鸟兽散。

　　清澈的男声由远及近，带着不悦的质问，“有病？”

　　山茶花香飘来，再次措不及防地钻进常佳乐的鼻孔里。

　　脖颈传来凉意，领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了上来，随后肩膀披上一件灰色外套。

　　许无恙从桌肚掏出没开封的矿泉水，轻松拧开灌了半瓶。鬓角的碎发正顺着侧脸滴汗水，他随手擦了下，问她，“不冷？你那个位置正在风口。”

　　常佳乐从口袋掏出叠得方正的卷纸，递给他，“谢谢。”

　　许无恙接过，把汗擦干净，“是我谢谢你才对。”

　　尚华是寄宿制学校，非特殊情况不能走读，请假程序也很繁琐。宿舍八人一间，床铺是上下床，洗漱独卫。

　　常佳乐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所有人都有目标地选择寝室室友，只有她等待着既定的结果。

　　这是一道选择题，她不是谁的选择，从始至终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常佳乐在原地站了会儿，楼道空旷寂静，左右手的寝室大敞着门，欢言笑语渲染了沉默，长久地回荡。

　　一切与她无关。

　　右边的寝室空着一张靠门的下铺，常佳乐踮起脚侧身穿过门口的行李箱，把书包放下。

　　齐肩长发的女生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卫生间门口踱步到她面前，动作放缓，轻飘飘地打量了她几眼，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书包的肩带，颇有几分先入为主的上位者姿态。

　　“这是我的床铺。”

　　常佳乐拎起书包起身，神色拘谨，“不好意思。”

　　女生见她还在环视屋内的床位，手指一弹，“我们寝室满了，你去对面吧。”

　　常佳乐被行李箱沉了个踉跄，磕到了脚后跟，薄皮带着肉，渗出了红。

　　她左脚跨出门槛，扬了下肩头要滑落的书包，两只手紧握行李箱的把手，用力提起。

　　对门的寝室只剩下最左边的上铺，大家都在忙着铺床整理，没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地上摊满了行李箱，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常佳乐只好把东西先放在外面，一点点往床上搬。

　　她正前往人生的下一条分岔口，独自磕磕绊绊地寻找、摸索，关于这个“小世界”的潜规则。

　　寝室的卫生间只有两个洗漱池，从头到脚一套流程下来至少也要二十分钟，而学校留给学生们的洗漱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

　　常佳乐把所有要用到的洗漱用品放在新的小盆里，站在靠近门口的边缘等待。

　　她的下铺刚好洗完头发，包好干发帽后看到了抬脚要进来的她，急忙朝门外喊，“小静，我洗完了，给你占着地方呢，快来！”

　　“来了！”小静趿拉着拖鞋飞奔而来，因为没把控好速度撞到了她的肩膀。

　　常佳乐还没站稳的脚偏航，差点后仰。

　　她只好撤出这片被占领的领地，先去收拾她还没整理好的行李。

　　直到熄灯铃打响，电灯自动熄灭，卫生间传来几声尖叫的骂声，洗漱的机会依旧没轮到她。

　　值班老师开始敲门催促，常佳乐脱掉鞋上床。

　　过了五分钟，值班老师巡逻了一圈后回寝室睡觉，精力充沛的新高中生们盘腿或俯趴在床上，进行着晚间“茶话会”。

　　每人都带着足足占满半面行李箱的零食存货，热情地分给将来三年都要朝夕相处的室友们，以此博得好感。

　　常佳乐没法加入她们，因为她的行李箱半面是衣物，另半面是妈妈在高考完的表姐家要来的旧教材。

　　她在黑夜中摸索着床梯，小心翼翼地下来，端起塑料小盆去卫生间。

　　探讨声突然低了下去，渐渐没了尾声。七双眼睛的目光跟随她，直到卫生间的门被关上，才又窃窃私语起来。

　　水流的哗哗声在前，夹杂着她名字的交谈声在后。

　　她像漂泊在汪洋大海的孤帆，狂风巨浪席卷着她单薄无力的支架，几乎要把她掀翻。

　　她往脸上扑了几捧凉水，压下心中的不适。

　　大脑开始释放褪黑素，常佳乐被困意笼罩，十分钟迅速洗漱结束。

　　门外的嬉闹声依旧不减，只是这次的主人公变成了别人。

　　“许无恙这人帅是帅，就是太装了。”

　　“你看见他今天那样没？以为自己英雄救美呢。”

　　“那个常什么乐，衣服都洗的领口那样了还穿，家里得穷死了吧？”

　　常佳乐擦头发的手一顿，在门口站了几秒，打算等她们谈过这个话题再出去。

　　小静看到了门上映下的影子，清了清嗓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嘲讽才弱下来。

　　常佳乐这才从卫生间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整理洗漱用品。

　　小静把手上还剩一个草莓的塑料盒递到她面前，“你要吃吗？”

　　常佳乐偏头去看她，刚要道谢，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我去，我的掉地上了！”

　　“这还剩一个。”小静掂了一下盒子，“你给钰钰带过去吧。”

　　常佳乐关好柜子，拔下钥匙，接过，盒里的余水撒了她一脚。

　　钰钰捻起草莓，甩了甩水珠，“谢谢啊，帮我扔了吧。”

　　常佳乐没动，她就住在她的下铺，只要稍微挪一下就能够到垃圾桶。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谁也没有让步。

　　钰钰不明所以，“快点儿啊，一会儿值班老师来了。”

　　常佳乐还是帮她扔掉了。

　　她利落上床，侧身面对着墙，把自己蜷缩起来，盯着眼前的白茫发呆。

　　下铺传来刻意压低的气声，“还拔钥匙，怕别人偷她的破烂啊？”

　　旁边的人嬉笑指责，“少说几句吧你。”

　　全新的环境，陌生的气息，让她胆怯的人际关系。

　　常佳乐鼻头一酸，泪水从眼角滑落，淌过鼻梁，流进另一片汪海，最后濡湿了枕头。

　　所有情绪都被泯灭在无声的黑夜，留她一人独自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