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里的钢针[be]》揽时知

3、第 3 章 酸涩。

　　凌晨五点二十分，起床铃声乍响，像催命符般叮铃铃个不停。

　　常佳乐被同上铺的磨牙声吵得一晚上没睡好，顶着昏沉的脑袋和她商量，“以后我们可以脚对脚睡吗？”

　　急着要去操场集合的室友们催促，“晨晨快收拾，一会儿迟到了。”

　　“我还没嫌弃你呢。”晨晨瞥了她一眼，冲门外应道，“马上！”

　　常佳乐猛然站立，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天花板上。狭小的空间挤压着她的身体，她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

　　来不及回味疼痛，她紧抓栏杆，两三下从床上跳下来，险些崴到脚。提上鞋抓着外套，跟随着末流的人群拥向操场。

　　几只硕大的射灯照亮了跑道，班主任拿着花名册清点人数。常佳乐揉了揉头顶，摸到一个鼓起的小包。

　　许无恙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撞到头了？”

　　常佳乐紧皱着眉，嗯了声。

　　头顶的斜上方传来带着气音的轻笑，他安慰她，“正常，初中的时候我也经常撞。”

　　对他来说是习以为常，对常佳乐来说却是极度陌生。

　　人群熙熙攘攘，她却仿佛独处在平行时空，热闹近在咫尺，却相隔两个世界。

　　疼痛化作极致的无助，拉出一条名为孤独的边界线。她站在对立面，偷窥着不属于她的喧嚣。

　　跑操铃声乍响，开始发号施令，领头的班级队伍慢慢蠕动，机械化地动作着，整齐划一，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宣誓声响彻操场，伴随着尖锐的口哨背景音掺拌在头顶上旋，急速打了几圈转，朝四面八方散去。

　　"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不负父母的期望，不负老师的嘱托！......"

　　像是对高中时代目标的希冀，拥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仿佛跨过这三年之后漫漫长路都是康庄大道，人生每一步都带着“美好”的标签。

　　跑操伴随着“1、2、3、4……”的节奏进入尾声，各班学生像是一栏栏被驯服的牛羊，跟随着“主人”的命令规规矩矩地撤离开操场，化为饥饿的野狼，刻不容缓地朝食堂扑去。

　　每个窗口都排起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食堂门外。大家都默契地掏出兜里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低着头小声背诵着。

　　常佳乐正巧站在门口正中间，上方悬挂的透明条形帘离她只有一根手指远。

　　高三的学生匆匆挤过她的肩膀，随手撩起帘子，焦急地往打饭窗口窜。

　　常佳乐下意识蜷缩，眉头紧皱，偏头怕被扬起的帘子打到脸。

　　“没事吧？”

　　设想的疼痛并未袭来，头顶的声音却陡然响起，无比清晰。

　　常佳乐睁开眼，缓缓放下手臂，盯着许无恙抓着门帘的手愣了一秒，轻声道谢。

　　许无恙略带无奈的解释，“他们只有十五分钟吃饭时间，上厕所都没空蹲坑。”

　　常佳乐目光追随他们慌张的背影，攥紧手中起了毛边的知识点手抄条，点了点头。

　　或许是怕打击到她，许无恙搜刮到一个优点讲，“不过尚华饭还可以，营养挺均衡的。”

　　队伍像条无精打采的毛毛虫慢悠悠地蠕动，嗷嗷待哺的“雏鸟”们嗡嗡嘤嘤。

　　经过十几分钟的漫长等待，常佳乐终于看到了菜品全貌。

　　那种感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这么丰富的早餐她只在初中研学住的高档酒店看到过。

　　那次研学的费用花光了她攒的所有零花钱，早餐30一位，她只远远看了个囫囵，便回到房间啃那袋临走在便利店买的面包。

　　餐口大姨不耐烦地轻敲方盆，“吃什么？”

　　常佳乐回过神，“豆腐脑，一个茶叶蛋。”

　　许无恙看着那一小碗皱眉，“能吃饱吗？”

　　常佳乐轻轻嗯了声。

　　餐口大姨在刷卡机上按了几下，便开始自动播报，“请刷卡，共消费25元。”

　　常佳乐双眼微微张大，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东西竟然需要25吗？

　　她攥紧饭卡，稳稳端住汤碗，从长龙队伍间穿梭。

　　她掠过成群结队坐满的餐桌，在最边边角角的空座位坐下，从口袋掏出刚才记满知识点的纸，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找到背到的单词。

　　“flash，f、l、a、s、h……”

　　“别一边吃饭一边背东西，对肠胃不好。”许无恙把餐盘放下，“你坐的真够远的。”

　　常佳乐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她一起，“只有这有位置。”

　　白博文背着篮球包坐在许无恙旁边，略带抱怨，“许，坐这么远干嘛？找你半天。”

　　许无恙“啊”了声，故意道，“只有这有位置。”

　　白博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跳转，“你跟新同学坐一起，孤男寡女的，也不怕让向前看见？”

　　尚华校规校训里明确规定，男女不能并排走，不能嬉笑打闹，不能同桌吃饭。

　　一旦发现都按早恋处理。

　　许无恙不甚在意，“她去教务处开会去了。”

　　白博文想起来，“哦对，明天要开始军训了。”

　　在两人交谈的间隙，常佳乐盯着两人的餐盘看了很长时间了。

　　她只在意一个问题，“你们这些花了多少？”

　　“25啊。”白博文看了眼她手底下的饭，再次惊叹女生的饭量之小，“你这些真的吃得饱吗？”

　　“这些也25？”

　　白博文咬了口生煎包，“对啊，每顿饭都是固定的扣款额，早饭25，午饭35，晚饭一样。”

　　常佳乐点了下头，默默吃完手里刚剥好的鸡蛋。

　　“吃顶了。”许无恙夹着半截烧麦，“怎么今天食堂烧麦这么腻？”

　　常佳乐心想，原来这叫烧麦。

　　这个词在她的记忆中最早来源于一部校园偶像剧，但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这个名叫“烧麦”的东西。

　　许无恙把小笼屉推到她面前，“你要不要尝一下，剩下的我没动过。”

　　常佳乐顿了一下，“谢谢。”

　　她夹起最中间的那个，咬了一口，是虾仁混着大米馅的。

　　像是糯糯的小包子。

　　许无恙垂眼盯着她，一侧脸颊鼓鼓的，莫名可爱，嘴角不自觉噙着笑，“好吃吗？”

　　常佳乐点头，“好吃。”

　　“那看在浪费食物可耻的面子上，你帮我解决掉吧。”许无恙表情略带可怜，“求求你了。”

　　白博文嫌恶地看着他，给了他一拳，“我不管你是谁，赶快从我许哥身上下来！”

　　许无恙被他锤得呛了一下，“滚蛋！”

　　天光大亮，黑夜接纳了白昼，被它一寸寸消融。

　　向前喊走两个男生，把明天要用的军训服搬到班里，统计了每个人的身高体重，制定校服。

　　军训即将开始，这期间不会安排太多的课程，于是试卷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一科科试卷雪花纷飞，常佳乐把铺满桌面的纸张归拢整齐。上面带着打印机运行的余温，黑墨的味道萦绕其间。

　　教室里不断重复着纸张敲击桌面的整理声，速干中性笔的拔帽声或按压声，写字发出的唰唰声。

　　如吃饭喝水一般的日常。

　　常佳乐在第四道选择题上卡了壳。

　　在开学前的一整个暑假，她都有在预习高中的知识，前三道选择是基础，她能解出来，只是第四道偏综合，出现了她没有接触过的知识点。

　　笔尖偶尔勾勒几笔，大多数都悬在上方不动。

　　常佳乐有些浮躁，她下意识抬头环视周围。

　　与她记忆中的不同，没有人跟她一样迷茫。

　　大家都在埋头做题，甚至有人试卷已经翻了面。

　　四十分钟后，向前拎着空白的试卷开始讲题，多媒体黑板被随手拉开，把边框撞得发响。

　　常佳乐审视着这份空了大半的试卷，眉头皱得更紧。

　　她从来没这么手足无措过。

　　选择题的答案被一个个念过，只在最后两道稍微详解了几句。

　　常佳乐听得吃力，但好在可以凭借这简要的几句清楚个大概。

　　这道大题常佳乐足足想了五分钟，题干可以读懂，但完全抓不住思路。

　　她松了松有些微微出汗的手指，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准备听正确解法。

　　向前抖了抖卷子，“这个类型的题早在预科班就讲过无数遍了，这里就不浪费时间过多赘述，答案是23/24，做错的同学自己好好反思一下。”

　　常佳乐的“解”字写了半个，角的最后一笔被她拉了老长。

　　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重石，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听杨芳提过一嘴预科班，但听到短短半个月就要一万块时就知道自己没希望。

　　高中的课程很难，她不止听一个人说过。

　　于是她自己在家磕磕绊绊的预习完半本书，找了免费的平台看网课，希望开学前能不那么吃力。

　　没想到她被拦在了起跑线外，连上跑道的机会都没有。

　　下课铃骤然响起，常佳乐心里有面鼓，被它敲得咚咚响。

　　震感传达四肢百骸，她这才缓过神来，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腕。

　　她下意识问旁边的人，“许无恙，你上预科班了吗？”

　　许无恙正没骨头地倚着墙壁，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闻言答道，“没有啊。”

　　白博文正捞着篮球想要叫许无恙走，冷不丁听见两人的对话，语气有点酸却不带着嫉妒，“他上什么预科班啊，人家早就在初中就把高中所有知识都学完了。”

　　回忆起往事，他再次吐槽起来，“初一升初二的那次摸底考试，出的全是高中内容的题目，把前几年的高考卷原题改编完杂糅在一块儿，全年级就没几个过500的。”xxx手上的速干笔顺着他的力度转了半圈，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你猜怎么着，这小子659，数学148，就错了最后一个得数。你说招不招人恨。”

　　“滚蛋。”许无恙笑骂，“你怎么不说我生物考45分？”

　　“大哥，你生物光写个选择题45还嫌少啊？”白博文恨不得白眼翻上天，“多选题还只选一个，给生物老师气得速效救心丸都吃上了。”

　　球在他手里旋转出残影，“那次的成绩单现在还在学校公众号上挂着呢……快别忆往昔了，再不打上课了！”

　　许无恙被他吵的头疼，“走走走。”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不算刺耳的摩擦声，常佳乐的头发蹭到了他衣服的布料。

　　她把头发轻轻整理好，从桌肚里把下节课要用的教材掏出展开，掩盖住满是错号和修改痕迹的试卷上。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和他们之间的差距。

　　她站在地面上抬头仰望星河，张开两根手指就可以全部囊括。殊不知当她真正置身夜空，才发现群星究竟多么璀璨辽阔。

　　而她只是最微弱，最渺小，最不起眼的那颗。

　　放大镜看不见她，望远镜一掠而过她。

　　而她早已习惯了不被发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