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言 抓痕。 ...
-
*《苹果里的钢针》
*揽时知/著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感谢支持正版_2026.1.1
Chapter 0:前言
“十万？！”
不可置信的疑问声极有穿透力地充斥着狭小的客厅。
常佳乐正低着头拖地，闻言愣了几秒，继续动作。
电话那头掷地有声的回复顺着老旧手机传来微弱的电流声，甚至有些卡顿，“你也知道今年的政策有多严，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同学的份上，我不会给办的……”
杨芳迟疑了几秒，狠了狠心道，“行，我跟我老公商量一下，一会儿给你个答复，麻烦你了。”
电话□□脆地挂断，回荡在客厅的声波渐渐变淡，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常有庆率先开口，带着妥协和无奈，“咱家现在也就不到十万块，再加上请吃饭喝酒，再买几条好烟，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杨芳重新打开熄屏的手机，翻找通讯录，“我找我大哥借点儿。”
常有庆有些不耐烦地和她商量，“要不就让她去沧城五中吧，在哪上不是上？要是那块料，在哪都能学好。”
杨芳急了，“五中那是什么破地方？是人去的地儿吗？我这还问着呢，你着什么急？！”
常有庆本就憋着火，杨芳的甩脸让他既没脸面也没自尊，“我不就是说两句么！你干嘛跟吃了枪药似的，还让不让别人说话了？”
电话拨通的嘟嘟声重新响彻客厅，杨芳指着他的鼻子，有恨也有不耐，“不会说话就闭上你那张破嘴！”
话音刚落，电话从正在拨通变为0:01，杨芳切换了一副面容，敛起愤恨，多了几分低三下四的谄媚，“喂？哥，我想问问你手底下还有没有裕富的钱，佳乐那个不争气的差一分没考上一中，我这寻思找人办办，还差点钱不够……”
常佳乐洗干净拖把，把她倒放在阳台角落，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地段的小区位于新开发的旅游景区附近，与外面的崭新繁华只有一墙之隔。
虽然是老小区，但家家户户的装修全部翻新过，就为了政府的那句“拆迁”。
怀揣着一夜暴富住上新房子的居民们等啊等，一年又一年，景区建好了，政府没钱了，拆迁也就没着落了。
希望破灭，搭进去的几万装修费在水面上打了个漂，重重地沉入湖底。
墙于墙的隔音很差，隔壁与隔壁、楼上与楼下，甚至一层与顶端的六层，都毫无什么隐私可言。
重新粉刷的外墙开始脱落，整个小区笼罩着一层灰败。争吵、狗叫、哭泣，各种各样的噪音充斥着这片领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响起。睡梦中被惊醒的住户火能有三米高，于是屋内的争吵变为门外的辱骂，愈演愈烈。
常佳乐坐在桌前，看着摆放在最上面的手写成绩单。
满分600，她考了509。
而一中的最低录取分数线是510。
她与从小就耳濡目染的唯一的重点高中以一分之差失之交臂。
父母的争吵声从墙外透进来，从门缝里挤进来，她不由自主地紧皱起眉头。
后脑勺钝钝的闷痛，大脑皮层几乎要炸裂。
她深呼吸，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客厅的争吵以杨芳的“胜利”而告一段落，重重的敲门声传来，门把手一上一下急切的摆动。
杨芳愤怒的余火还是燎到了她，“锁什么门？以后屋门就给我敞着。出来吃饭！跟个大爷一样还得三推四请，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常佳乐再度深呼吸，起身走出卧室。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地厌恶。
狭小的厨房被两个大人占满，常佳乐插不进脚，站在原地等其中一个人出来。
杨芳稀疏的眉毛拧起，上下打量了常佳乐一眼，“愣着干嘛？不知道自己端饭？难不成要我喂你？”
她从厨房迈出，盛满大米稀饭的瓷碗重落桌面，撒出的黏腻白汤伴随着杨芳的恨铁不成钢，“都多大了，一点眼力见没有！”
常佳乐保持着沉默，拿起挂在墙壁的抹布，走到水池旁边反复清洗。
她挤了泵洗洁精揉搓，并没有多少泡沫出现。
透明的桶上没有任何标签，不知道是哪个厂家勾兑的。因为便宜大份，杨芳买了两桶，泵头被绳子层层缠绕在桶口，常佳乐知道她的来处，是用完的洗发膏卸下来的。
强行捆绑，张冠李戴。
杨芳催促，“磨蹭什么呢你？饭都凉了！”
常佳乐关闭水龙头，拧干水分，抹掉饭桌上的脏污。
杨芳瞥了她一眼，“一天天哭丧着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常有庆略带烦躁的敲了下碗，“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
杨芳无语地盯了他五六秒，语气轻蔑，“我就说，越不让我说我越说，有本事你把我嘴缝上啊？”
碗筷哐当一声磕在饭桌上，桌面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泛着一层去不掉的油光。
常有庆起身就走，防盗门被甩得轰隆作响。
杨芳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喊，“天天就会摔碗，也就跟我有能耐，你怎么不跟外面的人耍去！”
回答她的只有离走的逃避和因为力道而惯性张合的门。
杨芳也不痛快，把气都撒在了这个与他有五分像的女儿身上，“跟你爸一个德行，说两句就甩脸子给别人看，跟别人活该受你们气一样！”
常佳乐停止咀嚼，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我是你妈，不是你们撒气的玩意儿！”杨芳被她这一眼激起了埋怨，喝完大米粥也摔了筷子，撂下一句话给她，“把碗刷了，立刻马上，别让我提醒第二遍。”
掉落在地上的筷子，七零八落躺着的空碗，毫无食欲的饭菜，没有多少米的稀饭。
还有这个吵得四分五散的家。
常佳乐顿时没了胃口，胃开始反酸胀气，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着嗝。
她把没吃完的饭放在一边晾凉，包括那碗喝了一半的粥。
因为杨芳说过，吃不完饭的孩子就该饿几顿，挑食的孩子就把剩下的饭菜吃到吃完为止。
参杂着恨的爱支撑不起这个家，而纯洁无暇的爱都藏在柴米油盐需要的钞票里。
恰恰钱是这个家最缺少的东西。
短暂的争吵后，这个家又恢复了忙碌的日子。
杨芳和常有庆都在拼了命地挣钱，来供养这个唯一的孩子。
早些年常佳乐还小的时候，杨芳怀过一次孕。那时常佳乐的奶奶还活着，便找大师算了一卦，说这胎是个女孩儿。
当时杨芳月份已经很大了，足足有八个月，但在婆婆连哄带威胁的情况下，最后狠了狠心，引产了。
她躺在手术台上，清晰地感知到器械在刮蹭的冰冷触感，询问那个碎成肉块的胎儿性别。
医生告诉她，是个男婴。
一时间悲愤交加，直接在手术台上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常有庆守在床边，双眼透红，胡子拉碴。
杨芳抓起东西就要扔他，眼泪潺潺流下，因为过度悲伤而失了声。
常有庆赶紧拔掉她回血的输液针，用力把她压在病床上，赶快按了呼叫器。
医生前来查看情况，委婉地劝慰杨芳，如实告知了手术结果。
杨芳从此落下再也不能生育的病根。
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了。
中考报志愿的那天，一家三口难得聚齐。
杨芳的老同学到现在都了无音信，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让常有庆一度以为是卷钱跑路了。
直到报完志愿后才收到回信，附带的还有十万块的退款。
“诶呀，这事儿我尽力了，给孩子选个别的学校吧。”
志愿已经过了截止日期，没有办法修改了，如果第一志愿一中没录上的话，只能顺延到五中了。
杨芳没回复，骂了声，“不靠谱的马后炮。”
她在官网翻找到私立学校尚华中学的招生电话拨打过去，仔细询问了可能出现的隐形消费，了如指掌后才挂断电话。
“送她去尚华。”
常有庆听说过这所学校，工地老板的儿子就在那上学，听说学费是按分数划分，“她这个分数段要交多少钱？”
杨芳面不改色地说出答案，“三年二十万，一次性缴清。”
“三年二十万？！”常有庆瞬间起身，质问她，“杨芳，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杨芳只抬头瞥了她一眼，抓起桌上的罐头水杯喝了口，“我就算贷款也要把她供出来。”
常有庆不理解，“女孩子家家的，读这么贵的书有什么用？”
杨芳哼了声，语气嘲讽，“反正比你这个废物有用。”
常有庆撂下狠话，“你要是让她去尚华念书，咱俩就离婚！”
杨芳一拍桌子开始和他叫板，“离就离，现在就去民政局，谁不去谁孙子！”
眼见两人又要“大战”一场，常佳乐默默起身回卧室，尽量避免留在现场误伤她这个“导火索”。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争吵渐渐平息，防盗门先后传来“咯噔”的关紧声，终于恢复了宁静。
整个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活物，说不定哪还有只蟑螂老鼠。
她和它们一起生活在这个潮湿闷热的小屋，做苟活的微小动物。
太阳快速落入地平线，不愿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常佳乐感受着胃里的饥饿，越迟迟没有要吃饭的动作。
她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胳膊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发红，印上了一道道长条的痕迹。
不痛，却很痒。
常佳乐开始抓挠，后知后觉感到火辣辣地疼痛，才发现自己把胳膊抓出了好几道已经结痂的印子。
她愣了愣，开始盯着空气发呆。
这道抓痕就像杨芳和常有庆，每天的争吵看似不痛不痒，实际伤害大部分都落到了耳濡目染的孩子身上。
这个盛夏烦躁闷热，敞开的窗户源源不断输送着热气，趴在树干上的蝉被炙烤地发出抗议的鸣叫。
常佳乐翻了个身，紧紧捂着耳朵，忍住想要爆发的呐喊。
深夜、隔音，她只能忍住，也必须忍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