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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胶体,沉重地压迫着每个人的呼吸。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图表和关键词:张维凝固的笑脸,马克蜷缩的尸体,墨黑色的结晶特写,东郊仓库墙上的诡异图案,还有那个“感知前沿”的加密符号。不同颜色的连接线交错纵横,试图在这些令人不安的元素之间找出逻辑的丝线。

      林晚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从警局借来的纸笔。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她在尝试绘制记忆里那些危险的理论图表——情绪光谱的假想模型,“灵药”调制公式的片段,以及领头人那套“精微能量萃取”装置的概念草图。每一笔落下,都像在剥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片“透明”力场内部,翻涌着只有谢离能感知到的、无声的风暴。

      谢离坐在她斜对面,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时从白板移向林晚。她能看到,随着林晚的回忆深入,那片透明的“力场”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边缘甚至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仿佛承载着过载的压力。偶尔,会有一两缕极其微弱、稍纵即逝的色彩从裂痕中逸出——是暗沉如铁锈的赭红(痛苦),或是冰冷如月下寒潭的靛蓝(深切的悲伤)。这些色彩碎片如此微弱,几乎瞬间就被力场重新吸收或湮灭,但它们的出现,意味着林晚那坚固的“透明”外壳,正在从内部被记忆的洪流冲击。

      赵峰正在汇总各方信息:“……目前可以确认,‘感知前沿’群组的成员超过五十人,分布在不同城市,背景各异,但普遍对常规生活感到厌倦,热衷探索意识边界。群主和管理员身份高度加密,技术手段难以追踪。马克和张维都是核心活跃成员。我们锁定了本市另外七名成员,已派人暗中接触和保护,但目前没有发现异常。凶手很可能已经转移了目标,或者……他的名单上,有我们还没发现的人。”

      他顿了顿,指向白板上马克的照片旁贴着的几个证物袋照片,里面是一些从储藏室角落找到的零星物品:一个压瘪的空烟盒,几张印着扭曲抽象图案的传单,还有一小块看起来像黑色蜡滴的残留物。

      “鉴识科在那些传单的油墨里,和那块蜡状物里,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与凶手使用的合成磷脂成分有相似分子结构的化合物,但并非同一种。更像是……早期版本,或者不成功的仿制品。另外,”赵峰切换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放大的照片,是那个刻在储藏室墙角的、代表“萃取完成”的简陋符号。“技术组做了高精度扫描和建模分析,发现这个符号的刻痕深度、角度、甚至末端细微的毛刺,都与东郊仓库墙上的那个核心图案周围的某些辅助刻痕,在工具使用习惯和力道上有高度相似性。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亲手刻下的。”

      “凶手亲自在每一个‘作品’现场留下标记。”谢离的声音响起,冷静地分析,“这是一种仪式感,也是他确认‘作品’完成、归属于自己的方式。就像艺术家在画作角落签名。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危险的创作带来的掌控感和成就感。”

      “那他的‘画室’在哪里?”一名年轻刑警忍不住问,“东郊仓库看起来像个实验场,但不太可能是他制造结晶的地方。那里痕迹太杂,也不够隐蔽和安全来完成最后一步‘封装’。”

      “他需要一个更精密、更稳定、设备更齐全的场所。”林晚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她面前的白纸上,已经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多层套嵌的几何图形,中心正是那个圆圈加点带射线的符号。“根据理论,情绪能量的‘扫描’和‘引导’可以在相对简陋的环境进行,只要催化剂和频率发生器到位。但最终的‘固化’和‘稳定’,需要高度可控的环境——恒温、恒湿、隔绝外界电磁干扰,最好还有能提供稳定能量输入的基底装置。就像……晶体生长实验室,或者高级别的无菌操作台结合特殊场发生装置。”

      她拿起笔,在那个几何图形外围添加了几条线,连接到一些简化的设备符号。“他需要电源,可能是大功率的;需要冷却系统,防止‘能量’注入时载体过热崩解;可能还需要一个能产生强聚焦场(可能是电磁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的核心组件,用来将抽取的情绪能量‘压入’晶体载体。”

      “这样的地方,本市并不多。”赵峰立刻反应过来,“高端生物或材料实验室,某些特殊行业的无尘车间,私人设立的秘密研究场所……范围可以缩小。”

      “还有另一个线索。”谢离的指尖点向白板上那个代表凶手的问号,“他的‘调色盘’。喜悦,恐惧。他在按顺序收集基础情绪吗?如果是,情绪理论通常有几个基本分类?”

      众人的目光看向林晚。她是这里唯一的“理论专家”。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创伤性回忆中抽离,进入分析状态:“不同的理论体系分类不同。但领头人借鉴了古典理论和一些现代心理学,将他认为的‘原色情绪’分为七种:喜悦、愤怒、恐惧、悲伤、厌恶、惊讶、信任。但他也认为,‘信任’更复杂,‘惊讶’更短暂,所以前期实验集中在前面五种。而且,他追求的是每种情绪最极端、最‘纯粹’的形态,剔除所有道德、社会或个人历史的‘污染’。”

      五种。张维(喜悦,尽管不完美),马克(恐惧)。如果凶手遵循这个框架,那么接下来可能的目标,是处于极端愤怒、极端悲伤、或极端厌恶状态的人。

      “如何筛选?”谢离追问,“什么样的人,更容易被催化出这种极致的、‘纯粹’的情绪?”

      “愤怒……需要强烈的冒犯感、不公感,或者被压抑的暴力倾向突然找到释放口。目标可能长期处于易怒状态,或者近期遭遇重大挫折、背叛。”林晚思索着,“悲伤……需要深刻的丧失,难以弥补的缺憾。目标可能刚经历亲人离世、理想破灭、或身患绝症。厌恶……则可能针对特定对象、观念或自身处境,达到生理性排斥的程度。”

      “这些特质,在‘感知前沿’那些寻求极端体验的成员中,恐怕不难找到。”赵峰面色凝重,“甚至,凶手可能不需要费力筛选,他只需要在群组里抛出特定的议题,观察成员的反应,就能找到合适的‘原料’。”

      “还有另一种可能。”谢离的目光再次落回林晚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凶手的目标序列,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收集‘颜料’。他可能有一个更具体的‘作品’构思。比如,他想用这些收集到的极端情绪,‘调制’出某种特定的、复杂的情绪状态,或者……‘修复’或‘创造’某种他想要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他对‘颜料’的选择,会严格服务于那个最终‘画面’的需要。”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听懂了谢离的暗示。如果最终的“画面”需要一块“纯净的画布”,那么她这个“透明”的样本,就是无可替代的。而其他“颜料”的收集,可能是为了在那块“画布”上,绘制出凶手想要的、特定的“图案”。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之前那名送来报告的技术警员再次冲了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加焦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赵队,谢顾问!‘感知前沿’的加密被部分突破了!我们截获到一段十分钟前刚刚在核心管理员频道发布的加密信息!”

      “内容!”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和一段音频频谱图。”技术警员将平板连接到投影仪。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图片。

      那是一个手绘的、非常精细的调色盘图案。

      木质的调色盘边缘有着磨损的质感,盘体上有着数个盛放“颜料”的凹槽。此刻,有两个凹槽被填满了:一个是明亮刺眼的明黄色(虽然只是黑白图片,但那种亮度对比清晰可见),旁边标注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笑脸符号;另一个是浓重得几乎要滴出画面的墨黑色,旁边是一个颤抖的、尖角般的恐惧符号。

      而在调色盘的其余凹槽上,还标注着其他符号:一团燃烧的火焰(愤怒),一滴下坠的泪水(悲伤),一个扭曲的、作呕的脸部轮廓(厌恶)。还有一个凹槽是空的,没有任何标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调色盘的中心,本该是画家拇指穿过的地方,被画上了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空心的圆圈,圆圈内部,是绝对的、没有任何线条的留白。

      这个空心圆,与林晚周身那种“透明”的意象,与谢离所看到的、那情绪色彩被“清除”后留下的空洞,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应。

      图片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优雅而冷静,却透着一股疯狂:“基础色已备其二,寻色之旅继续。纯净的画布弥足珍贵,期待最终的调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懂了这张图的含义。凶手的“调色盘”计划,赤裸裸地呈现在了他们面前。他在收集五种极端情绪作为“基础色”,而那个“空心的圆圈”,代表着他所需要的、纯净的“画布”。

      而“画布”的意象,与林晚的“透明”,几乎可以划上等号。

      林晚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空心的圆圈,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她的“透明”力场剧烈地波动起来,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那层水晶外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压抑了多年的、关于那场事故的恐惧,关于自身“异常”的羞耻与孤独,关于被当作“标本”或“材料”的深层噩梦,在此刻被凶手这张充满挑衅和占有欲的图片,彻底引爆了。

      “他……他要的是我……”她喃喃道,声音破碎不成调,“他一直都知道……他看着我……他要完成那场没做完的……实验……”

      “音频呢?”谢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晚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她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有些冷酷,像一盆冰水浇在即将燃烧的引信上。

      技术警员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一段复杂的音频频谱图,波形杂乱,显然经过多重加密和调制。

      “音频内容本身是强加密的噪音,但我们的声纹分析师在背景里,分离出了一段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环境音。”技术警员播放了处理后的音频片段。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规律性的“嗡嗡”声,中间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嘀嗒”声,以及一种类似大型通风系统运转的低频呼啸。背景里,似乎还有非常遥远的、模糊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规律运动。

      “这是……”赵峰皱眉。

      “工业环境。大型设备,通风系统,可能有液体处理装置。”谢离迅速判断,“声音的混响特征明显,空间应该很大,但密闭。不是仓库那种空旷,更像……厂房,或者大型地下设施。”

      “能定位吗?”

      “正在尝试用声纹特征对比本市工业区的环境噪音数据库,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地点特殊或经过特殊处理,很难匹配。”技术警员回答。

      “嗡嗡声的基频大约是50赫兹,很稳定,像是市电频率,但带有特殊的谐波……有点像是大型冷却塔或者循环水系统的基础噪音。”林晚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在颤抖,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技术细节上,似乎这样能暂时逃离内心的恐惧,“那个金属撞击声……节奏很慢,但很重……有点像……龙门吊车移动轨道时的声音?或者大型液压机的间歇性动作?”

      她的专业知识和过往经历,在此刻提供了关键线索。

      “冷却塔,循环水系统,大型吊车或液压设备……”赵峰立刻对着对讲机下令,“重点排查东郊、北郊工业区,以及废弃的大型工厂、污水处理中心、有大型冷却设备的化工厂或发电站旧址!特别是那些可能有独立、隐蔽地下空间或者隔音极好区域的场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警务机器开始围绕这几个关键词高速运转。

      谢离走到林晚身边,没有碰她,只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冷静地说:“他是在故意展示,也是在施压。但这也暴露了他的进度、他的需求和他的傲慢。你的‘透明’是你的盾牌,不是你的弱点。现在,它是我们预测他行动的关键。”

      林晚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惊悸的水光,但谢离那黑白分明、毫无动摇的眼眸,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稳定。谢离没有说空洞的安慰,她指出了事实:凶手的挑衅,反而给了他们线索。

      “他需要另外三种情绪……愤怒、悲伤、厌恶。”林晚的声音依然发紧,但逻辑开始重新上线,“他会加快速度。尤其是……在他认为我已经被惊动,可能加强防备或隐藏起来之后。他可能会采取更直接、更激进的手段,来获取‘颜料’,或者……来获取‘画布’。”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谢离直起身,看向赵峰,“我们需要主动设饵。但饵不能是真的。”

      赵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假信息和假目标,引他出来,或者干扰他的判断?”

      “对。”谢离的目光再次扫过白板上那张“调色盘”图片,“他自信,且有展示欲。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在‘感知前沿’或其他他可能监视的渠道,释放经过精心设计的烟雾弹。比如,一个似乎符合‘极端愤怒’或‘极端悲伤’特质、并且对‘感官淬炼’表现出强烈兴趣的‘新目标’。或者……放出风声,暗示那块‘纯净的画布’并非唯一,或者出现了某种‘问题’。”

      “这很危险,如果被他识破……”赵峰有些犹豫。

      “任何行动都有风险。但被动等待他完成收集,风险更大。”谢离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一个足够逼真的‘剧本’,和一个能够完美演绎‘诱饵’的人。”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林晚。

      林晚读懂了谢离眼神中未言明的含义。要设下关于“画布”的诱饵,没有人比她这个真正的“透明”样本更合适。但这意味着,她要主动走到聚光灯下,暴露在凶手的瞄准镜中。

      恐惧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但这一次,恐惧之中,悄然滋生出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混合了愤怒、决心,以及……对谢离那份近乎冷酷的信任所回应的勇气。

      她不能永远躲藏。那场事故的幽灵已经追了上来,以更狰狞的面目。如果她的“透明”是原罪,那么这一次,她要用这“透明”,作为追猎那个幽灵的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那片濒临破碎的“透明”力场,竟在这种决意的支撑下,重新开始凝聚、加固。裂痕依然存在,但核心不再涣散。

      “如果需要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定一些,“我可以。”

      谢离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赞许或安慰的动作,更像是对一个可靠合作者的确认。

      “计划需要细节。”谢离转向赵峰和众人,“我们需要筛选出一个绝对可靠、心理素质极强的警员扮演‘情绪诱饵’,并为他编织无懈可击的背景和线上人格。同时,为林晚女士设计一个‘画布’出现意外状况的假情报网络。技术组负责信息投放渠道的监控和反追踪。所有环节必须同步,时机要精准。”

      会议进入了紧张的技术细节讨论。林晚努力集中精神,提供关于凶手可能使用的理论、技术细节和仪式偏好的信息,帮助完善“诱饵”的设定和“假情报”的逼真度。

      谢离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城市华灯初上,无数的情绪色彩在建筑物的轮廓间流淌、汇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活着的海洋。而在这片海洋深处,一个危险的渔夫,正手持特制的“钓竿”和“调色盘”,耐心地垂钓着他想要的、特定色彩的“鱼”。

      而现在,他们要将一个精心伪装的、带着钩子的“诱饵”,投入那片黑暗的水域。

      谢离的目光变得深沉。这不是她熟悉的逻辑推演和证据拼图,这是一场心理博弈,一场在情绪深渊边缘的斗智。凶手是艺术家,是疯狂的科学家。要抓住他,或许也需要一点“艺术”和“疯狂”。

      她摸了摸自己左胸的口袋,那里放着她随身携带的、记录“色彩-情绪”对应关系的小笔记本。冰冷的皮革封面下,是无数她无法感受、却能精确“阅读”的情感密码。

      这一次,她或许需要破译的,是凶手心中那幅最终“作品”的蓝图。

      而林晚,这个刚刚从恐惧中挣扎着站起来的“透明”女子,将是这幅蓝图里,最关键的那一片……留白。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狩猎,与反狩猎的棋局,正式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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