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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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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代号“调色盘捕获”,在高度保密和近乎军事化的效率下迅速部署。刑警队作战会议室的灯光彻夜未明。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苦、速食面的油腻,以及高强度脑力运转下产生的、类似臭氧的紧张气息。
谢离面前摊开着“诱饵行动”的全套档案,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行行检视着每个细节。扮演“愤怒诱饵”的,是队里最年轻的刑警之一,柯凡。他有着一张极具可塑性的脸,略长的头发,微微下垂的眼角,不笑时自带几分阴郁和疏离。更重要的是,他受过专业的卧底和心理对抗训练,能够短时间内构建并维持一个复杂的人格面具。
此刻,柯凡的资料已经被彻底改写。他不再是一名警察,而是一个名叫“陈默”的、边缘化的自由撰稿人,专门撰写批判社会不公、揭露阴暗面的文章,却屡屡碰壁,被主流媒体排挤,经济拮据,对世界充满愤怒。他在网络上的痕迹被精心伪造:充满戾气的博客文章,在敏感社会议题下的激进评论,加入“感知前沿”群组的申请记录(显示被拒绝,但留下了足够引起注意的“求索”痕迹),以及在一个更隐蔽的、讨论“情绪极致体验”的暗网论坛上,发布的对“如何将愤怒转化为力量”的狂热探究。
“陈默”的背景故事里,还加入了一个关键的创伤点:相依为命的妹妹因医疗事故瘫痪,申诉无门,肇事方逍遥法外。这为他“极致的愤怒”提供了看似合理、且极具煽动性的根源。警方的技术部门为他配备了无法追踪的加密通讯设备,在他临时落脚(警方严密监控下)的旧公寓里,布置了符合“陈默”身份的生活痕迹和“创作”资料——大量关于不公事件的剪报、潦草写满愤怒字句的稿纸,甚至一些自残的陈旧痕迹(巧妙伪造)。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悄然铺开。在林晚的默许和指导下,警方通过几个与“感官实验”亚文化圈有交叉的、可信度存疑的匿名渠道,开始散播关于“特殊样本稳定性异常”的流言。流言称,数年前“蒸馏宁静”项目那个唯一的幸存样本(未指名道姓,但圈内人可能心知肚明),近期出现不可控的“情绪泄漏”和“感知污染”现象,其“绝对透明”特性正在衰退,变得“浑浊”,可能已失去作为“纯净载体”的价值。流言语焉不详,但暗示“样本”的持有者(或监控者)正在寻求“稳定化”或“替代方案”。
“我们要让他着急,让他怀疑,让他不得不分心验证,甚至可能促使他加快对现有‘颜料’的收集,或者考虑提前接触、评估甚至……回收这块他眼中的‘珍贵画布’。”谢离在最后一次行动前简报会上说,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如冰裂,“两条线并行。柯凡的‘陈默’是明饵,吸引他针对‘愤怒’出手,暴露行踪和手法。林晚相关的流言是暗线,干扰他的判断,迫使他露出破绽。所有人必须记住,凶手是极其聪明、警惕且具有反侦查意识的对手。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让他缩回黑暗。”
林晚坐在角落,听着谢离冷静到近乎无情的部署。她已经从最初的剧烈恐惧中平复下来,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寒意始终没有消失。她知道自己是整个计划中,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一环。她同意成为“诱饵”的一部分,同意在必要时,在警方绝对严密的保护下,出现在某些可能被凶手监视的、与过往圈子有微弱关联的“安全”场合,比如去一家以前常去的、顾客稀少的独立书店,或者参加一个由警方完全控制的、小型线上“感知理论”讨论会。她要演的,就是一个因“稳定性异常”而开始不安、试图重新接触旧日知识圈寻找解答的、脆弱的“前实验体”。
这很危险。但她更害怕的是,永远活在未知猎手的阴影下。谢离的逻辑给了她一种冷酷的支撑:与其被动等待被捕获,不如主动将陷阱布置在可控范围内。
“他会上钩吗?”赵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虑。
“他对自己的技术和审美有极强的自信,甚至有炫耀倾向。‘调色盘’图片就是证明。”谢离回答,“他视警方为愚钝的猎犬,视受害者为他艺术创作的材料。这种傲慢是他的弱点。他可能怀疑‘陈默’是陷阱,但他对自己的‘催化’能力过度自信,可能会认为即便有警方保护,他也能在关键时刻完成‘萃取’。而对于林晚的流言……如果他真的视她为终极‘画布’,他无法忍受‘作品’出现瑕疵或脱离掌控。他至少会尝试确认。”她顿了顿,“我们需要的就是他这‘确认’或‘尝试’的瞬间。”
行动开始。
柯凡,或者说“陈默”,开始在他的线上身份里“活跃”起来。他在暗网论坛发布的关于“愤怒力量”的帖子下,与几个可疑ID进行了更深入的、充满火药味的讨论,言语间透露出对现实无力的狂怒,以及一种不惜代价寻求“突破”和“燃烧”的倾向。他甚至“不小心”在某个帖子中,提及了自己妹妹的遭遇,并将那种无处宣泄的怒火形容为“在皮肤下沸腾的熔岩,渴望一个出口,哪怕这出口会焚毁一切”。
警方技术部门24小时监控着“陈默”的所有线上触点,以及“感知前沿”群组的任何异动。同时,对符合“大型冷却设备、循环水系统、重型机械”特征的工业区域进行了地毯式秘密排查。
林晚则在两名便衣女警的贴身保护下,搬进了一处警方提供的安全屋。她按照计划,开始“小心翼翼”地重新接触过去的圈子。她用一个新建的、经过层层伪装的账号,在一个早已沉寂的、关于早期感官实验的怀旧论坛上,发了一个含糊的帖子,询问“长期情绪基线稳定个体,近期出现不可控的微弱情绪感知波动,可能的原因及稳定化建议”。帖子很快沉没,但访问记录显示,有几个老旧的、被认为是“观察者”的ID曾短暂访问。
三天过去了。
“陈默”的表演收到了零星回应,但大多是网络喷子或真正的边缘人,没有出现符合凶手特征的、具有引导性和技术性的接触。对工业区的排查虽然有若干可疑地点,但深入调查后都被排除了。林晚的“钓鱼帖”也石沉大海,没有获得任何有意义的回复。
行动的第五天晚上,谢离没有回家,而是留在警队安排的值班休息室。房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床,一张书桌,和一片巨大的、俯瞰着城市部分夜景的窗户。城市的灯光在她眼中,是永不停歇的、流动的模糊色块,此刻是夜间常见的、带着疲惫的暗蓝灰和欲望的昏黄粉,夹杂着零星家庭温暖的橙黄。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她站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黑白分明的眼眸倒映着窗外闪烁的灯火,却仿佛穿透了那些光芒,凝视着城市结构之下更深邃的黑暗。凶手在哪儿?他在等待什么?评估“陈默”的真实性?还是对流言不屑一顾?或者,他的下一个目标,已经以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锁定?
寂静中,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忽然,谢离的目光微微一动。她似乎捕捉到,在远处某个街区,那一片主要由暗蓝灰和昏黄粉构成的、代表着普通夜间娱乐和居住区的模糊色块中,突兀地、短暂地炸开了一小团极其鲜艳、极其浓烈的猩红色。
那猩红色是如此刺眼,充满了狂暴的、毁灭性的冲动,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在瞬间喷发。但它的出现和消失都极快,像夜空中一颗不祥的流星,一闪而过,随即被周围平庸的色彩吞没。
愤怒。而且是瞬间被引爆到极致的、毫无杂质的愤怒。
谢离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陈默”所在的方向。那个街区……她迅速在脑海中调取城市地图,与警方重点监控区域、以及“感知前沿”已知成员的大致分布进行比对。那附近似乎没有已知的成员,也不是重点排查的工业区。
巧合?普通的治安事件?酒吧斗殴?家庭暴力?
但那种猩红色的纯度、强度,以及瞬间爆发又瞬间湮灭的 pattern,让她产生了强烈的直觉——这不寻常。
她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接通指挥中心:“赵队,我需要E区,梧桐街和枫林路交叉口附近,过去半小时内所有的接警记录,包括治安、纠纷、医疗急救,任何异常报告。立刻。”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谢离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方向,但再也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色彩”爆发。城市的夜色依然在模糊地流动,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猩红只是她的错觉。
很快,赵峰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带着困惑:“谢顾问,那边很安静。过去一小时只有两起噪音投诉,一起是家庭聚会音乐太吵,一起是楼下便利店冰柜故障报警,都已经处理了。没有暴力事件报告。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报告。这意味着要么事件被私了,没有惊动警方;要么……事件发生在极其私密、封闭的空间,外界无从知晓。
“我需要那个街区,特别是交叉口半径三百米内,所有建筑物的详细资料,包括商用、民居、仓库、任何可能用于聚集或封闭活动的场所。还有,排查那个区域近期的租赁记录、异常能源消耗,特别是……大型独立制冷设备或特殊用电申请。”谢离的语速快而清晰。
“你认为凶手在那里?”赵峰的声音凝重起来。
“不确定。但我看到了某种……‘色彩’的爆发,很强烈,很短暂,位置不符合我们现有部署。”谢离没有过多解释自己能力的细节,“可能无关,但不能忽视。另外,通知柯凡,提高警惕。凶手的行动模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没有规律。或者,‘陈默’这个诱饵,没有他真正想要的那种‘愤怒’纯粹。”
挂断电话,谢离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夜色在她眼中,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动态的、由无数细微情绪色彩构成的监测网。而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猩红,就像是这张网上,一根被猛然拨动后又迅速复位的、危险的丝线。
凶手真的在别处行动了吗?他的“调色盘”上,第三种颜色——愤怒——是否已经以一种他们未能预料的方式,悄然落笔?
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她需要去现场附近看看。即使没有报警,即使痕迹可能已经被清理,在情绪的“色彩”完全消散之前,她或许还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常人无法感知的涟漪。
夜晚的街道,车流渐稀。谢离坐在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里,由一名便衣刑警驾驶,驶向那个爆发了异常猩红的街区。越是靠近,她心中的预感越是强烈。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城市夜晚的模糊色彩里,似乎真的掺杂了一丝极其稀薄、却依然能被她敏锐捕捉到的、属于狂暴愤怒的猩红碎屑,像血腥味一样,隐隐约约,飘散在夜风里。
车缓缓停在梧桐街附近。谢离下车,站在人行道上,闭上眼睛,屏蔽掉大部分视觉干扰,全力调动起自己对情绪色彩的感知。
黑暗中,那缕稀薄的猩红痕迹,如同一条渐渐淡去的丝线,从主街延伸向一条不起眼的、堆满杂物的后巷。巷子深处,似乎有一栋老旧的、看似废弃的三层小楼。
小楼没有灯光,窗户破损,墙皮剥落。但在谢离的“视野”中,那栋小楼此刻,正隐隐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而冰冷的“色彩”——那并非通常的情绪色彩,更像是一种情绪的真空,一种被强行抽取、剥离后留下的、带着不祥回响的“空白”区域。
这种“空白”,与东郊仓库张维死亡现场地板上那个规整的圆形空洞,何其相似!只是,这里的“空白”感,似乎更新鲜,也更……“成功”。
谢离的心沉了下去。她拿出手机,正准备联系赵峰。
就在此时,她随身携带的、用于接收紧急行动信息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过一条来自指挥中心的红色警报信息:
“‘陈默’(柯凡)失去联系!最后信号消失地点在北郊物流园附近!现场发现微量不明化学残留及……疑似挣扎痕迹!保护小组正在前往,但目标失踪!”
两条线,几乎同时传来噩耗。
谢离猛地抬头,看向眼前那栋散发着不祥“空白”的小楼,又看向通讯器上关于柯凡失踪的消息。
调色盘上的第三种颜色——愤怒——似乎已经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被凶手攫取。
而他们精心布置的“明饵”,也落入了陷阱。
凶手,看穿了他们的计划?还是说,他原本就有两个目标,同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