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失格者》happykuain

7、第 7 章

　　法医鉴定中心的特殊证物分析室，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高效过滤系统的轻微嗡鸣和无菌环境特有的冰冷气味。这里通常处理最细微的纤维、最隐晦的毒理痕迹、最精密的成分分析。但今天，摆在防震、恒温、多重屏蔽的操作台上的，是一个用特殊惰性材料临时封装起来的小小晶体。

　　隔着透明的防护罩，那枚“恐惧结晶”静卧其中。在常规光线下，它只是一块略显浑浊、内部似乎有暗沉杂质的不规则多面体，毫不起眼。但在谢离的视野中，它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不断向外辐射着粘稠、沉郁、令人心悸的墨黑色。这种色彩的“质感”如此特殊，即便隔着屏蔽罩，依然能感觉到它对周围光线的吞噬，以及对观者精神那种若有若无的拉扯。

　　林晚站在谢离斜后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她的“透明”力场就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力场边缘与空气中弥漫的、来自结晶的微量恐惧色彩接触，产生着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湮灭”感，让她脸色始终有些苍白，呼吸也比平时略浅。但她坚持要在这里，亲眼看着分析过程。

　　“直接光谱分析失败，成分质谱检测无常见化合物峰值，X射线衍射显示内部结构非晶态，杂乱无章……就像一块被暴力压缩过的玻璃。”戴着厚重防护眼镜的首席材料分析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那是科研人员面对未知现象时的本能，“但它的物理性质很奇怪。密度异常，对特定波段的电磁波有轻微吸收，但吸收谱不连续，像是……跳动的。而且，室温下它的红外辐射峰值，与人体处于极度恐惧状态时，大脑杏仁核区域及周边皮层的异常代谢热成像图……有诡异的相似性，虽然强度低了好几个数量级。”

　　“相似性？”赵峰追问。

　　“对，波形轮廓的相似度达到73%，这已经远超随机巧合。”分析师调出两张波形图的叠加对比，“就好像……有一小片‘恐惧’本身，被剥离出来，固化成了这个东西，还保持着那种神经活动特有的‘纹路’。”

　　这个结论让整个分析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生物污染检测呢？”谢离问，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结晶。

　　“正在进行。但常规的细菌、病毒、朊蛋白检测都是阴性。我们尝试用培养的神经元细胞与它进行极间接的接触实验……”分析师切换画面，显示一个细胞培养皿的显微图像。在图像边缘，一小簇神经元细胞似乎出现了异常的、不协调的放电脉冲，而更靠近“虚拟接触点”的几颗细胞，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过早的凋亡迹象。“看到了吗？没有物理接触，只是将细胞培养液暴露在结晶散发出的、被我们捕获的极微量挥发性成分（如果那算是成分的话）中，就产生了影响。靠近‘源头’的细胞……像是被‘吓死了’。”

　　“情绪……真的能传染？能以这种物化的形式？”赵峰感到世界观在受到冲击。

　　“不一定是传染。”林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根据……以前的理论，极度强烈的、单一的、在巅峰瞬间被‘固定’的情绪状态，可能会在生物体周围，形成一个短暂的、高度有序的‘信息场’或‘能量印记’。这个印记如果被某种方式捕获，并用合适的介质‘承载’和‘稳定’下来……就可能形成这种东西。”她指着那枚结晶，“它本身可能不含有‘恐惧’的化学物质，但它是一个……模板，一个记录了极端恐惧神经活动模式的印记。当其他意识体（比如这些神经元细胞，甚至人）过于靠近时，这个‘模板’可能会产生共振或干扰，强行将自身的活动模式‘覆盖’或‘诱导’上去。”

　　“就像把一段极度恐惧的‘脑波’录音，刻录在了一种特殊的晶体里，然后这晶体变成了一个能干扰附近大脑的‘播放器’？”分析师尝试理解。

　　“类似，但更……本质。它不是声波，是更直接的神经活动模式的映射。”林晚努力解释着那些她曾深信、后又恐惧的理论，“凶手改造后的磷脂-硅复合物，可能就是一种理想的‘接收介质’和‘固化基质’。它先以气溶胶形式被受害者吸入，在神经系统内‘标记’并放大特定情绪回路，当情绪被催化到顶峰时，再通过外部装置（比如东郊仓库墙上那种），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扫描’和‘能量抽取’，并将抽取到的‘情绪印记’导入预先准备好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晶体‘空白’中。张维那里可能因为技术不成熟，‘抽取’或‘固化’失败了，只留下了强化的情绪场。而这一次……他成功了。”

　　谢离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整合着这些信息与她所见到的“色彩”。她看到的情绪色彩，是否就是这种“信息场”或“能量印记”的可视化表现？高纯度、高强度的色彩，对应着强烈、单一、有序的情绪状态。而这块结晶，就像一块吸满了墨黑色“恐惧颜料”的海绵，而且这颜料还具有主动“污染”周围画布的特性。

　　“那么，这种‘固化’成功的条件是什么？”谢离看向林晚，“为什么张维失败了，而这个成功了？是‘原料’（受害者）的差异，‘环境’的差异，‘仪式’的差异，还是凶手技术改进了？”

　　林晚沉思着，那段不愿回忆的知识被迫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根据理论……首先，情绪本身需要达到极高的‘纯度’和‘强度’，不能有太多杂念或对抗。这需要受害者本身具有一定的基础情绪倾向，并且被凶手用精准的手段推过临界点。其次，‘抽取’和‘固化’的时机必须分秒不差，在情绪巅峰的瞬间完成，过早过晚都会失败或打折扣。第三，需要稳定的、能承受这种‘印记’冲击的载体介质，以及足够强大的能量来驱动整个过程。”

　　她顿了顿，看向那枚结晶：“张维的‘喜悦’可能本身就不够‘纯粹’。他的工作就是表演情绪，内里可能有表演者的疏离或技巧性控制，这使得他的‘喜悦’底色里混杂了别的东西（比如你看到的暗灰和银白），不够‘干净’，难以完美固化。而这次的受害者……”她想到那张年轻脸庞上扭曲到极致的恐惧，“他的恐惧，可能非常……原始，彻底，没有任何杂质的抵抗。更容易被‘提纯’和‘封装’。”

　　“还有环境。”谢离补充道，“张维死在嘈杂的、有许多观众的喜剧俱乐部后台，情绪环境复杂，干扰多。而这个死者死在密闭、隔音、堆满杂物的储藏室，环境更‘干净’，更容易营造和控制单一的恐惧氛围。凶手在学习和优化他的‘工艺流程’。”

　　赵峰听得头皮发麻。将谋杀视为一种追求更高“成品率”的工艺优化，凶手的冷酷和理性已经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那这个‘印记’或者说‘结晶’，凶手要用来做什么？”赵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收藏？炫耀？还是……真的有某种实际的、危险的用途？”

　　林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在领头人最终极的设想中……收集齐不同种类的、高纯度的‘情绪结晶’，可以用于……调制。”

　　“调制？”

　　“像调色，或者调香。”林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寒意，“他认为，不同的基础情绪，是构成更复杂意识状态的‘原色’。通过不同比例、不同序列组合这些‘原色结晶’，可以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复合情绪体验，或者……用来‘修复’或‘重塑’特定的心理状态。他甚至幻想过，用这种方式‘治疗’严重的精神创伤，或者……‘创造’出拥有特定情绪特质或天赋的‘新人’。”

　　创造？新人？

　　这个词让谢离的脑海闪过一道光。她猛地想起张维化妆间地板上那个被“清除”情绪的规整空洞，想起林晚周身那绝对稳定的“透明”力场。

　　“清除情绪……是不是也是这个理论的一部分？”谢离紧紧盯着林晚，“为了得到一块‘纯净的画布’，来接受新的‘调色’？”

　　林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深的秘密。她的“透明”力场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像即将破碎的冰面。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惧和悲伤的眼神看着谢离。

　　她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谢离明白了。林晚的“透明”，不仅仅是事故后遗症。那场“蒸馏宁静”的实验，本意可能就不是得到“宁静结晶”，而是一次失败的、试图“清除”或“重置”情绪基底的尝试！林晚是幸存者，但她的情绪外显机制被“关闭”或“压缩”，成了一种类似“情绪空白”的状态。这或许就是凶手技术灵感的另一个来源——如何制造一块可供“绘制”的“空白画布”。

　　凶手不仅在收集“颜料”（情绪结晶），他可能最终需要一块足够“纯净”的“画布”（一个情绪被清除或极度稳定，可以承受“调色”冲击的个体），来完成他终极的“作品”。

　　而林晚，这个现成的、稀有的“透明”样本，会不会就是他心目中理想的、甚至是唯一的“终极画布”？

　　这个推测让谢离心头一紧。她看向林晚，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中充满了被猎物盯上的惊恐。

　　“立刻加强对林晚女士的安全保护。”谢离对赵峰说，语气不容置疑，“凶手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是随机制造‘结晶’。林晚可能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赵峰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用对讲机部署。

　　这时，分析室的门被敲响，一名技术警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匆匆进来：“赵队，谢顾问，对第二名死者‘马克’（酒吧青年）的深入背景调查和尸检初步补充报告。”

　　“马克，本名马凯，22岁，自由音乐人，偶尔在‘阈限’酒吧打碟。有轻微焦虑症病史，长期服用处方药。社会关系复杂，与多个地下亚文化圈子有交集，包括一个秘密的‘声音疗愈’小组。这个小组经常进行一些非传统的冥想和声音体验活动，有成员提到，马克最近几个月对‘探索恐惧的根源’特别着迷，甚至私下尝试过一些危险的感官剥夺和惊吓实验。”

　　“尸检补充发现，他手臂内侧有一个非常新鲜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针孔，位置隐蔽，不是常见的注射部位。残留物检测显示，含有微量的、与现场结晶周围捕获到的挥发性成分同源的物质。法医推测，他可能在死前极短时间内，被注射了微量的‘催化剂’或‘标记物’。另外，他耳道内发现极微量的、特定频率的声波发生器凝胶残留，这种频率已知能诱发不安和恐惧感。”

　　“还有，”技术警员翻了一页，“我们交叉对比了张维和马克的通讯记录、网络浏览记录，发现一个重叠的加密社交群组，名称是‘感知前沿’。这个群组非常隐蔽，加入需要严格的验证。技术部门正在全力破解，但目前无法获取内部聊天内容。但通过外围监控发现，这个群组大约在一个月前，曾组织过一次线下活动，地点……就在东郊那片工业区附近。而且，在马克死前24小时，他与这个群组内的一个加密账号有过短暂联系，信息已被发送方销毁，无法恢复。”

　　“感知前沿”……“感官淬炼”……凶手很可能利用这样的群组，筛选和吸引他的“实验材料”——那些对极端感知体验好奇、甚至主动寻求危险的边缘人群。张维和马克，都是自己走向猎人的诱饵。

　　“立刻全面监控这个‘感知前沿’群组的所有已知成员，调查他们的背景、现状！”赵峰下令，“同时，查那个与马克最后联系的加密账号，不惜一切代价追踪源头！”

　　“凶手在挑选特定特质的‘原料’，通过隐蔽的社群筛选，然后以线下聚会或单独接触的方式，实施他的‘催化’和‘提取’。”谢离总结道，思路越来越清晰，“他的技术在不断改进，从需要固定场所的复杂仪式（东郊仓库），到可以更灵活地在酒吧储藏室这种地方完成。他的‘作品’也从失败的情绪场（张维），到成功的固体结晶（马克）。他在进步，效率在提高。”

　　“那么，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林晚声音发颤地问，“他需要不同的‘颜色’。喜悦有了（虽然不完美），恐惧有了。接下来会是什么？愤怒？悲伤？还是……”

　　她没说完，但谢离知道她想说什么。还是“透明”？还是她？

　　“我们需要知道他全部的‘调色盘’计划。”谢离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枚“恐惧结晶”，那浓稠的墨黑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他收集这些‘颜色’，最终要‘画’什么？而谁，是他选定的‘画布’？”

　　分析室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仪器屏幕上，那枚结晶的红外辐射波形，依然在诡异地跳动着，与人类恐惧时的脑波遥相呼应，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冰冷而沉默的邀请。

　　谢离知道，他们必须更快。在凶手收集齐他需要的“颜料”，并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块他觊觎已久的“透明画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