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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死前万事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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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村长!粮仓走水了!!”
正在处理事务的村长听到“火”字,浑身一颤,仿佛被烫到般猛地转身:“什……么?”
来汇报的守卫急得汗都下来了,粮仓走水那么大的事情,怎么村长跟没睡醒一样,他提声说道:“村长!粮仓起火了!!”
村长僵硬着身体,脑中又传来乞儿如魔鬼般的呢喃:
“村长你,会死于一场大火,会死于我手。”
他嘴唇哆嗦,声音发颤:“森,森林里派去巡逻的队伍……回来了吗?”
自打乞儿被扔到森林深处后,村长每天都会派人在森林外围巡逻,对此他的说辞是,防止有野兽出没伤害族人,实则是为了什么,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往常是回来了,今日也是奇怪,救火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们,兴许是路上被事情堵住了吧。”他又急道:“村长,粮仓的火怎么办?”
村长听了这话,再也顾不得什么火了,他似是没了力气,瞬间瘫在地上,嘴唇翕动,吐出破碎而含糊的呓语。
守卫以为他在交代什么,掺着他的手臂,将他扶在座椅上,耳朵贴近。
“他要回来了,要回来索我的命了,他要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声音轻到守卫以为他在说梦话,谁要回来了?什么索命?
粮仓失火这么重大的事情,村长却靠不住,只能去找族老了。
这二十年来,村长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一场大火,对于火,他已经做到连厨房都不进了。
这千防万防却没防到最重要的地方失了火,粮仓,关乎他乌奈一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他这个做族长的,必须在场主理大局。
他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叫住刚要转身离开的守卫:“扶我起来。”
罪孽或者报应,他都受了。
粮仓处于村子最东边,这里有专人看守,无人能够接近,但是因为粮仓体积较大,也死伤不少人。
熊熊大火,携带着滚烫的热浪,几乎能把一个成年人席卷。
村长来时,发现地上有两个孩童,小的手中抱着哥哥的手臂,头埋在哥哥的怀里抽泣,哥哥双手揽着弟弟,眼神警惕地望着村长。
他蹲下身来,抚了抚小孩的头:“你是谁家孩子?怎么在这?你阿爹阿娘呢?”
小孩不认得村长,他抽泣着指了指大火:“阿爹阿娘……阿爹阿娘……”
哥哥看了看他身后的守卫,似乎知道了他的身份,稚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叫无垢,他是我弟弟卿昭,阿爹让阿娘喊人救火,他却被木头砸中,等阿娘回来后,也进去了。”
村长叹了一口气,对身后守卫说道:“给这俩孩子找个去处,他们爹娘都是勇士。”
怀里卿昭抬起被大火炙烤得通红的小脸,怯生地问:“哥哥,阿爹阿娘,还会回来吗?”
无垢搂紧弟弟,尽力地使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阿爹阿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卿昭不怕,哥哥在!”
冲天的火光如同火蛇一般,带着火星吞没乌奈族的食粮,这恍若天惩一般的景象映照在村长的眸中。
他声音颤抖:“都是我造的孽,若有报应,请惩罚我一个人,请惩罚我一个人!”
他跪倒在火灾的正面,泪水如雨般流下,双手紧抓着地上火蛇席卷过的灰迹,人临死前万事通,诸事万般苦,即便后悔也无余地了。
“你的眼泪会浇灭大火吗?”
这声音随风飘来,给熊熊烈焰更添了一把肆虐。
村长缓缓地直起身,僵硬地看着从火中走出来的人。
来人褪去了幼时稚嫩,一头银发在火光中如有华光,他手中托举着一颗跃动的火星,紫色衣袍不沾半点灰尘。
村长盯着他:“你终究还是不放过我。”
乞儿弯腰直视村长的眼睛,勾唇道:“村长还记得我当时的预言吗?”
不等村长回答,他便笑道:“其实我当时确实是骗你的,让你这么多年活在恐惧中,村长,舒服吗?”
村长怔然:“骗我的?”
乞儿言笑晏晏:“对啊,骗你的。”
村长猛然暴起,他跃起身,想要拽住乞儿的衣领,可乞儿怎么可能让他近身,在他将手伸出的刹那,一缕紫色流光从乞儿之间流出,如同丝线般将他捆倒在地。
村长双臂被紧缚,目眦欲裂,死鱼一般在地上扑通,他崩溃大喊:“骗我的?!!骗我的!!”
二十年每个日夜,他都因为这句话行事谨慎,一举一动,都受桎梏,可是如今,他对自己说,这是一句诳语。
乞儿抱臂冷眼旁观,待他冷静下来后,说道:“其实也不尽然,你看,我这不来向你讨债了吗。”
村长泪水顺着脸上沟壑流了下来,他侧躺在地上,明白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他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放过族里的人吧,他们没错。”
“自私如你,竟然还会和我求情放过族里其他人。”乞儿摇了摇头:“不过,你说了可不算。”
乞儿看着火势顺着房梁,很快就会烧过来,他最后留下一句话:
“今日大火是为你准备的,你就在这火里洗尽罪恶吧。”
火星斑驳地在他衣袍上掠过,他半张脸被照耀在火中,半张脸沉溺在黑暗中。
村长被紫色炁流捆倒在地,火蛇卷上他的衣角,他却不知疼痛。
儿子当时被抛在森林时,害怕的哭喊声与妻子的叫骂声折磨了他半辈子,如今,却也往事如烟了。
冲天大火很快就淹没了粮仓,乌奈族人拿着水瓢水桶,无措地守在原地,有些感性的人当场就哭出来了。
“这,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一位年轻的女人坐趴在地上,身边的男人蹲下低声劝道:“没事的,没了粮食还能再种。”
那女人闻言哭得更厉害了:“一季才出多少粮食,乌奈族一年的粮都在这,眼看就要入冬,今年可怎么办啊?!”
男人眉头紧皱,猛地握紧拳头:“村长家里,兴许还有粮食,他是一族之长,肯定还有粮食,我们去村长家要。”
这句话一出,犹如油锅里进了沸水,人群瞬间沸腾。
“对啊,他是族长,家里肯定还有余粮!”
有人担心地问:“可是族长刚刚进了粮仓,到现在还没出来,估计……估计是……活不成了,这个时候我们去要粮食,是不是不太……道……德。”
“不道德?!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道德的?!粮仓走水,本来就是他这个族长失职,我们去要粮,这是天经地义!”
稻谷被烧灼的噼啪声与草木香混杂在一起,烟雾与热浪弥漫整个天空,众人心中涌起阵阵绝望。
尽管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但是家里还有媳妇,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村长掌管粮仓钥匙,家里一定还有存粮。
一群人拿上锄头和榔头,还有各种家伙什,浩浩荡荡地往族长府上赶。
乞儿默不作声地看着墙倒众人推,尽管他有心放过这群人,但是自私与贪婪成了乌奈族的惯性,他觉得,应该有个人代表神明来审判他们。
他眸中寒光一闪,疾风掠过,火势骤大。
火借风势,愈演愈烈。
很快,粮仓就被吞没在大火中,即便没了火种,火也在灰烬之上筑起了一座高墙。
该去见见故人了。
这里的焦灼并没有影响陈安,在他那个四四方方,破漏的屋子里,有着一张土堆砌的床,和一张破洞的木桌。
木桌一边坐着陈安,一边坐着一个娃娃,娃娃的头与身体的连接处,还有一丝不属于娃娃本身的黑色丝线,极其明显。
但是陈安不觉得,他把娃娃当兄弟。
今天讨饭并没有讨到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村口没有人。
陈安愧疚地将昨日剩的一点馒头,掰成了两块,将小的一半放进自己的碗里,大的放进娃娃的碗里。
他的碗豁口有两个,反观娃娃的碗干净光洁,一丝灰尘都没有。
乞儿透过窗户看见陈安的笨拙,不觉勾起嘴角,但当他看到陈安空荡荡的裤腿时,眼神凌厉透出,他觉得死在大火里,便宜那老头了。
他走到门前,伸出修长的手指,顿了一下,敲了敲门。
该死的,在森林里与镜诡周旋了二十年,再一次站在这座破漏的小屋前,竟然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来。
屋内的陈安听到动静,拿过树枝当拐,一跳一跳地拉开门,在开门的瞬间,陈安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人长得跟乞儿一点也不像,但是给他的感觉就是想要跟着他,依赖他。
“你……是谁?”
陈安懵懂地问。
乞儿莞尔一笑:“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尘尽。”
陈安细细地品味这两个字,不好听,没有乞儿好听。
乞儿敲了敲他的头:“陈安,我是客人,你得请我进去坐坐。”
这熟悉的动作让陈安愣住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温声说话,然后敲他的脑袋。
他摸了摸头,拄着拐,让开了路。
乞儿进去后,四处打量,屋内的布局与当初自己临走前没有两样。
这源于陈安的本能。
他本能地不想让乞儿离开,在他的思想中,乞儿也确实没有离开,这是对自己的保护,屋内布局也就滞留在那时。
乞儿看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娃娃,那娃娃除了脖颈上清晰的黑线外,身上的衣服是粗麻做的乌奈族式样。
“这是谁?”
陈安对他没有防备,老实地说道:“乞儿。”
乞儿笑了笑:“也好。”
陈安不懂他什么意思,还留着少年的习惯,歪着头,眼神露出疑惑。
乞儿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有朋友陪着就好,今日过后,族里就会重新洗牌,当年参与祭神的人会被大火带走,剩余的族人会重新推一个傀儡当族长,我去看了那人,他是个喜欢钱的,对于你,只会远远地打发走。”
“我要走了,那是一条危险的路,我无法带着你,你留在这里过得才会好。”
陈安听到他要走,害怕地拉着他的手:“别走。”
乞儿看着远处被大火吞噬的族人,仿佛能听到他们凄厉的哭喊声:“我收回当年的话,陈安,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会活得很好。”
神明降下火种吞噬了贪婪,可这源于人类心底的黑暗永远不会消失。
尘尽带走了两个天赋卓绝的孩子,这是乌奈族新生的草种,他私心想看看这两个人之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陈安没有亲眼见着那场大火,但是有些孩童围着他打转时,唱着一首童谣,让他对火有了畏惧。
他也学着孩童们唱着,生怕火会烧着怀中的乞儿:
“小葫芦画瓢,乞儿乞儿别怕;小葫芦画瓢,乞儿乞儿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