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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麻木 ...

  •   在乞儿看来,贪婪自私的人比森林里吃人的野兽更可怕。

      麻木痛苦的族群,将思想寄托神明的人类。

      神明圈养他们,他们却甘之如饴。

      乞儿不甘此命,他推着陈安费劲的从窗户那里挤了出去。

      下面是沙袋,怪不得陈安能够爬进来。

      两人跳下,顺势滚进屋后堆放的沙袋缝隙里,这些沙袋本是防野兽用的,缝隙狭窄,正好容下他们瘦小的身子。

      乞儿露出半个脑袋,观察着来往的守卫。

      一队四个人,两队来回巡逻。

      乞儿的盯上了门口的矮灌木丛,他转过头,小声的对陈安说:“跟紧我。”

      陈安紧张的点点头。

      乞儿看准两队守卫交错,背身而过的刹那,攥紧陈安的手,猫腰猛冲,一头扎进门口的灌木丛。

      陈安大口的喘气,乞儿如鹰一般的眼神转了转,说道:“从村后走。”

      两人找了一堆泥巴,把自己打扮的谁也瞧不出来。

      疾风呼啸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乞儿站在后村口定定的看着森林深处,这是无人踏足过的地方,总得有人做个先人。

      陈安歪着脑袋看着乞儿的后脑勺,他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森林,有些害怕。

      他用手指抓住乞儿沾染泥污的衣角:“回家。”

      乞儿讲他的手指挣开,握在手心里,眼神晦涩的道:“陈安,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得往前走。”

      陈安抿了抿嘴唇:“前面危险。”

      “后面也危险,向前至少还能搏一把……”乞儿扶起他的脸,他们眼神相对:“安安,你得和我走,你一个人留下,活不下去的。”

      陈安被他眼中的幽深吓到,缩了缩脑袋:“我,跟你走。”

      乞儿莞尔一笑。

      即便理想再美好,他们都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在乞儿离开村长家柴房的时候,守卫就发现了,他们将此事告诉村长。

      村长心思谨慎,分了两批人,一批挨家挨户的搜查,一批向着村后走来。

      在乞儿即将踏足森林的时候,村长带着族人赶到了。

      在乞儿眼里,一向和善的嬢嬢,站在村长的旁边,手里拿着红芋干,逗着他:“乞儿快回来,森林危险,别过去,回来,嬢嬢给你红芋干吃。”

      森林危险,但是面前的这些人不危险吗?村长将他饿了三天,这些人难道不知道?

      陈安一个傻乎乎的人,是怎么绕过的守卫,当他不知道吗?

      村长阴鸷的看向他,他知道陈安对于乞儿意味着什么。他要让乞儿在死前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他布满皱纹的手向前一挥,两队守卫立刻扑上,硬生生掰开陈安紧攥着乞儿的手,把陈安死死按在地上。

      陈安像脱水的鱼一般扑通,却挣不开那几双铁钳一般的手。

      乞儿眼眶通红,他怒吼着:“你杀我们!村里的人都看着!他们会怕你,也会恨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的脖颈被大手攥着,额角鼓起青筋。

      村长讽刺的笑:“终究还是个孩子,太天真。贪玩误进森林的大有人在,村里丢一两个乞丐,谁会在意?。”

      他让人把乞儿丢在地上,沾染泥土的草鞋狠狠的踢在他的肚子上,乞儿顿时呜咽一声。

      “你说你当时乖乖去替我儿子死就好了,平白的在这受我折磨。”他转过头笑着看被摁在地上的陈安:“既然你们关系那么好,就送你们一起去给我儿子偿命你。”

      乞儿躺在地上,他感觉腹部的内脏都错位了一样,他冷汗从额头滴下,忽然,讽刺一笑。

      村长脸色难看:”你笑什么?”

      “我笑你懦弱。”乞儿恶狠狠的盯着他:“害死你儿子的是神啊,你不敢去怪你们信仰的神,却赖怨我,这不可笑吗?”

      村长的脸色顿时变得狰狞,乞儿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能将他看穿,儿子被森林夺走,他却不能怪,不能怨,不能恨,因为那是乌奈族信仰百年的神明,可是这个神明真的存在吗?

      没人见过神迹,也许他们心里都有猜测,神明到底在不在,可没人真的敢说出口。

      就连怨怼也只敢对着一个孩子发作。

      他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盯着乞儿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声音尖锐而嘶哑:“给我……给我挖了他的眼睛!!”

      守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乞儿看见刀尖的寒锋,顿时挣扎起来,又来了一个人摁着他。

      风吹在脸上有些冷,后面的森林在寒风中呼啸,黑漆漆的森林深处,似是野兽入口一般要将人吞吃入腹。

      突然,陈安从后面,像莽了劲的牛一样撞向拿刀的守卫,守卫被他撞的一摔。

      陈安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拉乞儿。

      村长咬牙切齿:“先将他抓起来,打断腿!”

      被撞摔在一边的守卫,愤怒的起身,他脸色胀红,将陈安摁在地上,又从队伍里出来一个守卫,他手中拿着一把狼牙锤。

      这锤身上布满倒刺,他高高地举起,在乞儿与陈安的惊恐中,狠狠地落下。

      “啊——”

      就在这时,狂风掠过,乞儿的眼睛白光大亮,犹如长柱直冲天际,握着他脖颈的守卫被这股冲击力击飞在一边,晕了过去。

      嬢嬢发髻的银簪骤然发出光,它飞到空中,仿佛与乞儿身上的光晕隐隐呼应。

      众人骇得后退一步,场中一片死寂,只余风声。村长脸色由惊惧转为难看,他猛地回神,立刻出声先发制人:“是妖术!那是妖术!他是妖怪!抓住他!!”

      嬢嬢捂嘴惊呼。

      守卫闻言顿时一窝蜂的上前将他捆住。

      乞儿眼睛酸涩,他们又被丢回了那件柴房,这一次,还有个陈安。

      他的腿彻底的废了,骨头被砸断与血肉粘合在一起,血流了一地,此时他倒在草垛上昏迷不醒。

      小小的脸蛋上都是眼泪,双颊通红。他的腿必须截下来,不然连他的命都保不住。

      他盯着眼前的草垛子,借着寂静的氛围回想刚刚那股力量。

      在村长的不懈努力下,这股力量在村民的口中成为了一种妖异之象。

      全族人聚齐商量怎么杀他,辈分最高的人拍板,决定将他丢往森林,由森林之神决定他的生死。

      这与乞儿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这股力量,乞儿分明在其中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乞儿看了看躺在身边,进气少的陈安,咬牙道:“我要见村长。”

      村长自打从后村口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定。

      他畏惧乞儿口中关于神的言论,也畏惧乞儿那日在后村口展出的“妖异之象”。

      可守卫告诉他,乞儿说他见到了乌奈族的未来。

      这简直惊世骇俗。

      可又联想那日的景象,他还是选择去见了他。

      一天一夜了,陈安的伤势加重,高烧不退,再不救治,怕是真的要死了。

      乞儿将手指咬破,滴了些血在陈安的嘴里,他有那样的能力,血液也许会和常人不同。

      村长来到柴房的时候,乞儿正给陈安喂着血,也许真是他的血起了作用,两天了,陈安伤势那么重都吊着一口气。

      村长眉目阴沉的讽刺他:“说说吧,预言家。”

      乞儿嗤声一笑:“预言家不敢当,我只想和村长做个交易。”

      “我是活不了了,如你的愿,为你儿子偿命了。不过陈安是无辜的,我要和你做交易,放他一条命,他是个傻子,在村子里也任由你拿捏,不会对你有威胁。”

      村长:“筹码。”

      乞儿的笑带着天真,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我知道村长什么时候死算不算?”

      村长脸色冷了下来,阴云密布。

      “村长惜命,一定很想知道。”

      尽管村长不信乞儿真的会预言术,但是他又想起那日的景象,他不得不防,索性陈安没有任何威胁。

      村长阖眸一瞬,让守卫将陈安抬出来。

      “说。”

      乞儿笑意盈盈的道:“多谢村长,不过我得见到陈安完好无损才能告诉你。”

      村长阴沉着一张脸走了。

      三日后,村子里的人将乞儿五花大绑抬到村口,他被抬在人群的顶部,忽然想起祭神那日村长儿子也是在这个地方被抛下的,觉得风水轮流转,不过他不会死,他不是一个等死的人。

      乌鸦在树林里啼叫,伴随着风声,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

      村长命人将还在昏迷中的陈安抬了过来。

      “现在能说了吧?”

      乞儿被绑在地上,他费力的抬头定定的看着陈安那条空荡荡的裤腿,忽然转过头,对村长说:

      “你相信一报还一报吗?”

      村长脸色登及难看:“你在骗我?”

      乞儿松了松背后被捆在一起的手腕,他的手腕被勒的发红,他的声音也很轻,淡进了森林里:

      “我看见村长你,会死于一场大火,会死于……我手。”

      忽然,一阵狂风迭起,吹乱了村长的头发,他在风中看到乞儿的眼睛,充满着杀意,那全然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神,更像是他年轻时,见过的,从镜子中走出的,一只……诡。

      薄暮轻笼,在村医的救治中,陈安的伤势终于好转,虽然缺了一条腿,但是命好歹是保住了。

      他醒来后,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但更让他惧怕的是,他的身边没有了乞儿。

      村医告诉他,乞儿是妖怪,可是妖怪是不会给他馒头吃,不会教他不能喝脏水的。

      他能下地走路后,被村医赶回了他和乞儿的家,家里没有乞儿,却处处都是乞儿。

      乞儿的褥子,乞儿用的碗,他很讲究干净,褥子叠的整整齐齐的,碗也刷的干干净净,却带着他逃走的时候,能忍受污泥脏乱他的头发。

      陈安带着饭碗拄着怪坐在路边,盯着碗里的半块冷硬馒头。

      乞儿说的对,没有他,自己活不下去。

      他讨饭都不会讨。

      村长没有杀他,毕竟这样一个痴傻的孩童对他的威胁还不如乞儿临走前的一句话。

      他日日夜夜,脑中都会回想起乞儿的那句话:

      “死于大火,死于……我手。”

      “啊——”

      村长夫人再一次被村长吓醒,她抓起被子,翻了个身,这些年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村长双瞳微张,冷汗直冒,大口的喘着粗气,他惊慌失措的叫着:“夫人,夫人,门,门锁好了吗?窗呢?都栓好了吗?”

      村长夫人带着长久忍耐后的麻木与厌烦:“锁好了,也栓好了,快点睡吧,你一天要问几遍。”

      村长被深知自己的不对劲,但是他控制不住,他都快被逼疯了。

      “抱歉,夫人,你睡吧。”

      村长想出去吹吹风散散心,可心里实在害怕,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无所事事的在村子里走着,忽然发现路边的人影,嗤笑着想,傻子终究是傻子,这荒无人烟连个人影都没有,讨饭都不会讨。

      他从胸口摸出一块稻饼,顿了顿,放在陈安的碗里。

      二十年过去了,陈安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原先瘦削的身形也变得硬朗起来,他还剩一只腿,拄着拐站起来,应该比村长还高。

      “不要。”

      陈安木讷的声音响起,他在时间长流中,忘记了许多事情,但心里还记得村长给他的负面印象,他讨厌这个人,心里告诉他。

      村长:“你不吃,可以拿回去给乞儿吃。”

      陈安一愣,拿回去给乞儿吃。

      他找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的将稻饼装起来,放在胸口,虽然是冷的,但是乞儿爱吃。

      村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这傻子在乞儿离开那年,不知从哪弄回一个破布娃娃,娃娃断断了头,露出里面的稻草。

      他就锲而不舍的找村里的裁缝帮忙缝起来,天天带在身边。

      有的孩童顽皮,专门往娃娃身上丢石子,他还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些伤害,口中说道:“不许,欺负,乞儿!”

      他忘记了许多,却不会忘记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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