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祭神 ...
-
可是陈安抿着嘴巴,摇头,死活不张口,好像非要他吃下去才行。乞儿无奈之下,和他商量:“你一口,我一口。”
陈安听懂了,答应一声:“好。”
两人在无人发现的角落中,分享了那块馒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无父无母,就相依在一起乞讨为生。
乞儿长得好看,邻居见着欢喜,家里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时会分他一些。
陈安不一样,听别人说,他天生痴傻,讨饭也没办法讨到能吃的食物。
每每思及此,乞儿那颗小脑袋中就会想,陈安傻乎乎的,如果没有了他,该怎么活?还是得靠他!
乌奈族族人信奉森林之神,他们有个百年传承的习俗,每十年元日,都会从族中选出一个女孩跳上祭神舞,这是对神的献祭,每个女孩都胆战心惊,生怕选中了自己。
今年轮到村长家,可村长家里只有一个不到五岁的儿子,他急得焦头烂额,害怕族人会将自己的儿子推出去祭神。
“村长,你也不怪我说多。每次祭神,谁家里有适龄的女儿,不是上赶着送过去的。怎么就因为你家是儿子,就舍不得了?”
说话的是村子里除了村长以外最德高望重的人,他拄着拐杖,象征性的砸了砸地面。
他的话引起了桌子上一众人的赞同,尤其是十年前刚献祭了女儿的乌伯。
“村长,我敬你是族长,可你若不献祭儿子,是要族人寒心呐。”
村长无言地瘫在座椅上,像被抽干了力气,应对着无声的压迫。
微弱的灯光晃在族长的脸上,他的夫人正搂着小儿子坐在木头做的床上抹着眼泪。
村长儿子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祭神舞,也不知道跳祭神舞要付出什么代价,抬头瞧见阿娘哭了,他也跟着哭了起来。
村长听着哭声烦心不已,他一辈子为族里考虑,为家人考虑,三代单传,到他这一代怎么就能断了呢。
村长夫人哽咽道:“我怎么会嫁给你了呢?不嫁你,儿子就不会死了。”
村长皱着眉头:“你不嫁我,你的侄女儿或者侄子死的更早。”
这么多年为了保住夫人娘家孩子的性命,他用金币打点上下,族里人都给了他面子,没想到今年轮到自家小儿子了,反而没人给他通行方便了。
铜镜映射着村长长满皱纹的脸,他盯着窝在母亲怀里抽泣的小儿子,唉声叹气。
他忽然灵光一动,若是能够偷天换日,兴许也能瞒过去。
若是想找人替代,就得另找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盯上了乞讨的两兄弟。
陈安身形瘦小,只有乞儿与自家儿子身形相当。
他找到乞儿,上下打量他一眼:“乞儿想不想吃大餐?”
乞儿知道他不怀好意,却没有多想:“村长要带我们去吃饭吗?”
村长这才看见躲在乞儿身后的陈安,道:“不是你们,只有你。”
“我不去。”他学着曾经听过的一句话:“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村长见他一副孩子模样:“村长何时骗过你,祭神节到了,到时候族里人聚在一起,食物的要求量很大,所以想要你去帮忙。”
他补了一句:“给报酬的。”
乞儿笑的天真烂漫:“那好吧,我明天一早就去。”
村长见他答应,连忙笑道:“好好好,我明天在家等你,一定要来啊。”
祭神节还有五天,这五天不怕他跑。
乞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转身敲了敲陈安的脑袋:“你先回去,今晚给你带馒头。”
他们的家是茅草堆得破败屋子,这屋子以前住着一个老头,老头无儿无女,就留下个屋子。
村子里的人嫌弃,就无人打理,一直空在那,被乞儿收拾出来,当做和陈安的家。
一直对他们不理不睬的村长,怎么可能好心给他找活计。
他找到总是给他们食物的嬢嬢,隔着篱笆朝她扬起甜甜的笑:“嬢嬢,在晒红芋干?”
那嬢嬢是真的喜欢他,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簸箕,从中拿了一把晒干的红芋干塞进他手里,刮了下他的鼻子:“对哇,乞儿找嬢嬢有事吗?”
乞儿嘴甜道:“乞儿想嬢嬢了,来看看嬢嬢。”
嬢嬢嘴角快弯到眉毛那了,又拿了一把红芋干:“就你嘴甜,就这些了,剩下的得为祭神节作食物的。”
她正要转身,忽的听乞儿问:“乞儿听说十年一次祭神节会跳祭神舞,今年轮到谁家了?”
嬢嬢立马严肃道:“小孩子家家的,从哪听说的,快回去。”
阳光正好,乞儿露出他那颗虎牙,将红芋干囫囵塞进口袋,腾出手拽住嬢嬢的衣袖轻轻晃:“嬢嬢最好了,告诉乞儿吧。”
嬢嬢叹了一口气,见四下无人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今年轮到村长家了,可是村长家里就一个儿子,为了他儿子正和族老爷们闹着呢,闹了好几天,不知怎能前些天就答应了。”
乞儿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孩子的寒光。
乞儿第二日如约的去拜访村长,被村长盛情邀请住进内院,从侍女口中得知,他的屋子后面,就是村长儿子的房子。
他佯装不知,坦然收下村长送来的食物与金器——那像是某种愧疚的弥补。村长也默许了他将食物托人送给陈安的举动。
他看着手中的稻饼,那位小少爷的生活也不至于此吧。
五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村长买通了化妆的女娘,告诉她们小少爷身体不好,还未睡醒,让她们将就着化。
而他自己端了一碗汤进到乞儿的屋中,对他说:“这是你今晚的汤,喝了再睡吧。”
乞儿坐在榻上,看着明显被下了麻枝的汤,嘴角一勾,说道:“村长爷爷,我能不能先吃饼再喝啊?我肚子很饿。”
事到如今也不怕他跑了,招呼着下人,拿了一块稻饼给他,催促道:“快吃,吃完了把汤喝了。”
乞儿三下五除二的把稻饼吃完,随后在村长满意的目光中将汤喝完了。
村长这才露出笑意,皱纹丛生的脸被烛光照的一明一暗。
“睡一觉吧,闭上眼睛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乞儿躺下榻上,把玩着衣柜的钥匙,他双眼看着村长离去的背影。
闭上眼睛,还能睁开吗?
乌奈族有自己的乐器,他们与树伴生,将树叶放在唇边,就能吹响一首乐曲;用空心的树桩,就能完美的配合出一曲音乐。
他们边吹边打,野菊的香味伴随着花雨落下,在乌奈人的欢呼中,一位蒙面,只穿着鸟羽与树叶做的舞裙的女娘在花雨中升起。
他的四肢僵硬地在空中挥舞着,划出怪异的弧度。
族人以为他在跳一种新型舞蹈,欢呼声更甚。
村长在暗处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下儿子的命保住了。
他招呼着侍从,问道:“少爷这几天待在屋子里没闹吧?”
侍从佝着背回道:“少爷很乖,一声不吭。”
村长摆了摆手:“没闹就好,没闹就好。”
这时,一阵风吹来,吹散了花雨,也吹掉了蒙面的面纱。
面纱之下赫然是一位男性,他被堵着嘴巴,身体里的麻药麻着他四肢,他感受不到,只能尽全力的挥舞着,想向阿爹求救。
村长起初还扯着嘴角的笑,直到看到面纱之下的脸——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村长儿子终于吐掉了嘴巴里的布,哇的一声哭起来了:“阿爹,阿爹——”
村长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可已经为时已晚。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更大的欢呼——森林之神也许更喜欢男童的哭声呢。
往年,谁家姑娘祭神的时候,不哭个惊天动地,哭的越响,越憧憬森林之神。
他们浩浩荡荡的抬着村长儿子,犹如过年宰牲畜一般,他们极致的快乐,挥洒着汗水,去取悦一个虚有的神明。
人群中不时有些同情的目光传来,村长张了张口,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回来——回来——啊!!!”
惨痛且悲壮的嚎啕声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沉寂。
他已经老了,腿脚不便,倒在地上,任由尘土脏污了衣服,他向前爬着,伸出手臂却无法阻挡他儿子的献祭。
无人在意他的痛心,不知是一种报复还是麻木。
他眼神空洞的挪回家,妻子扑上来捶打哭骂,他却像一截枯木,毫无反应。
“你不是说什么能够救下来儿子吗?可是儿子死了,他被抛弃在森林中,由着野兽撕扯,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妻子痛苦的双手不停捶打他的胸膛,他一动不动,期许着胸口的痛能替代心中的痛。
他将这一切全都抱怨在了乞儿身上,他老老实实的替他儿子去死又能如何?为何要逃,该死的人不该活着,他得去偿命,得为他儿子陪葬。
他带着家丁抓到了躲在牛棚中的乞儿,将他关起来之前,村长那双浑浊不堪的双眸紧盯着他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乞儿被打了一顿,浑身青紫,闻言,勾唇一笑,抬头望向他:“稻饼中有一种草,可以解麻枝的毒性,你端来麻枝那晚,你的儿子就被关在房间的衣柜里。”
这话是往村长心里扎刺,他额间青筋暴起,吩咐下去,把乞儿关在柴房里,不让给任何吃的和水,就这么耗死他。
乞儿在柴房里被关了三天,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亮起了一点光。
他躺在草垛上虚弱不堪,三天没喝水的嘴唇干裂起皮,阳光陡然刺破黑暗,他眯着眼睛,看着傻乎乎的陈安逆着光,怀里揣着个馒头,手里拿着个水壶,正卖力的爬着窗户。
陈安不懂什么是危险,嬢嬢说,乞儿在这间铁桶一般的屋子内,三天都没吃饭了。
“乞儿,接,接我一下。”
柴房的窗户很高,乞儿不知道陈安怎么爬进来的,他撑着胳膊费力的起身,还好陈安瘦小不重,安全落地。
乞儿没问陈安怎么进来的,以他的脑子,估计很快就会被发现,他快速吃完了陈安带来的东西,恢复一点体力后,说道:
“我们逃吧?”
陈安懵懂的问:“逃,哪?”
乞儿这些天想了很多,如果他这次侥幸不死,他就带着陈安冒险闯一闯森林。
乌奈族被森林圈进几百年,无人能够踏出森林。
他想要试一试,村子是村长的地盘,他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不管森林里有什么,他都想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