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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遇 这里毕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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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打量着他,一副不信任的模样。
“怎么,不信?”
他反问:“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不是太渊神么?你若不信,开你的慧示之眼,窥探我心智就是了。”她嘟囔着说。
“不用,”祂说,“我可以自己逃。”
“你逃?你逃个屁。”她像听见了什么大笑话,转而问:“你为什么要逃?你左右不过是个目击者,是个人证,又不是犯人,你逃什么?反倒显得你居心不良。”
“我本来没想逃。”祂垂眸,狭长而湿润的眼睛因为下垂和微微鼓起的嘴唇而显得有些楚楚可怜。“我拿到了云随君的记忆。在他的记忆里,因为我受到的污染太严重了,他们怀疑,我就是那个嗔怪的化身。”
陆璐有些疑惑:“这只是怀疑啊,后续调查还是能洗清你的冤屈吧?”
“洗清?如果后续调查没能继续下去呢?”祂冷笑。“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陆璐惊讶了。她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有人想嫁祸给你?是谁?”
“是很多人,那些迫切的需要一个解释的人。天庭,地府,异界调研所,那些死去的人的至亲。”他轻声说。
“我知道了。”她坐在沙发上,抿了一口红酒,微微眯着眼。“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回去,回疗养院。”
“你不是无名无姓、无依无靠之人吗?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以后,”她绕着自己颊边的卷发,轻笑着,“你就是我罩着的人。”
祂不语。
“其实你没有选择了,牛头马面们已经查到了四十九楼,而大叫唤地狱被张恣欢封得像铁桶一样四处都下了禁制,即使鬼差拿着对牌都出不去,你就算伪装成别人也无计可施。而你也拖不下去了,你的手段能瞒过寻常鬼差,但如同骗不了我一样,总有人能看破你。就算你逃出去了也只是苟活,而且你的逃脱将会把你彻底的钉死在怀疑链上。”
她凝视着祂:“这里毕竟是地狱,世界上最严密的囚笼。”
两人僵持着,良久,祂才很无奈似的轻叹一声:“代价是什么?”
“我说过,你是我的故人,即使你不记得我。但你倘若有一天你记得我了,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的。”
“你说不后悔,我就不后悔?”他祂笑着问。
陆璐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拿走花而气疯了,都没有发现他说话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流畅自如。他也不介意逗逗她。
“……行行行,今后我有什么要你帮忙,你有权利拒绝,而你不愿意做的事,我一定不强求。可以了吧?”
“你也强求不了我。”祂冷哼一声。
陆璐翻了个白眼,“你还是这么讨厌。旺财,再见!”
眼前的光景瞬间消失,他立在原地,周围人声鼎沸,哪里是什么僻静的小巷。
他想了想,伸手,那朵白玉兰从掌心钻出来,欢欣鼓舞地蹭着他的指尖。
就在这朵花融入他身体的刹那,他感觉到了什么。有破碎的记忆,有混乱的情绪,有些是来自自己的,有些似乎是来自陆露的。这些信息很细碎,碎到他来不及把握住什么,有些是感觉自己坐在书桌前,无可奈何地写了一封花体英文信,将这朵玉兰花化成一枚胸针塞进了信封里,窗外几辆复古的汽车缓缓在举着牌子示威游行的西方面孔中穿梭;有些是他坐在人力车上,看着港口的码头工人;有些是他握着一个女孩的手,那女孩惊惶而温顺地看着他,自己笑着说:“不要怕,我们会赢。”
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还感觉到有温热的泪落在自己身上,他看见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的蓝瞳女人紧紧将自己握在手里,眼里除了悲伤便是烈焰般的愤怒。
玉兰花中的记忆并不多,承载更多的是情绪。他常常能感受到有一双手在抚摸他,对他絮语,对他抱怨,很温柔,也很思念。
祂知道这个金发女人是谁,这个经常抚摸着他的人是谁。
是陆璐。
虽然她给自己弄了个完全不同的外形,不过令神不以外貌认人,祂认识那还算朝夕相处的云灵——当然是与玉兰花朝夕相处。
祂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在失去所有记忆、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似乎可以信赖的人,而且这个人在玉兰花有限的信息里似乎也有点权势,让他得以小小地利用一下。
他把花收回身体里,轻轻勾了勾嘴角。
“露露……多谢。”
翌日清晨,项栖庭从房间里出来,就见警备人员把疗养院围成了一个铁桶,见到他,虽然都低眉沓脸地向他致意,眼神却是捕猎的狼群一样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越是这样他越坦然,朝几个警员打招呼:“吃早饭了么?”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苦笑道:“您也知道……这事儿我们忙得狗颠儿似的,哪有心情吃饭呢。”
“也是。”他说罢,突然皱了皱眉,环视了周围一圈。
一个方脸阔耳的人上前道:“我是异界调研所执行司的王之宇,1211专案组副组长,张司长让我转告您,您若是有什么想说的,对我说就好。”
“她人呢?”
“张司长抓人去了。”
“抓人?找到线索了?”
“没呢。”王队长说。“和您一起幸存的那棵……额,那个幸存者昨晚逃走了。”
“逃走?”他皱着的眉头愈深,又缓缓松下来。“还没抓到,是么?”
“没有。”王队苦笑道。“为此我们封锁了整个大叫唤地狱,但愿我们封锁的还算及时,他没有逃到其他地方。”
“说实话,”有一个叫冯默的人小声嘀咕道:“那根本就是个怪物啊。我从来没见过被污染成那样的,说来也怪,换别的神早就撑不住了,他还那样薛定谔地活着。”
怪物。项栖庭想起昨晚看的资料,那里面有提到另一位遭受严重污染的神灵,没想到居然还能从层层封锁中逃走。
他无意识地解开了左手袖口,卷起来,问到:“祂是谁?”
“好像是个无名无姓之人。”一个人说。
项栖庭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不动声色地道:“你们不是没吃早饭么,刚好你们每次给我送的早餐都很丰盛,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吃点。”
说罢他便招呼着警员把他的早餐摆在大厅的茶几上,那几个警官瞅了瞅彼此的熬夜面容,倒也却之不恭了,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
“我姓黄,叫黄辛,来自功曹局鬼曹厅,专案组成员,负责加密资料的调取、分析和传递。”刚刚搭话的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往嘴里塞着薄皮小笼包。
几个人苦中作乐地吃着,项栖庭却没动。
这时电脑中传来了消息,黄警官跳了起来:“查到这人的籍贯了!”
他这么一说,三个警官都好奇起来,挤在一起去看。
“难怪之前没查到他的消息。”一人喃喃道。“原来是祀魔教——那个组织听说几十年前被一锅端了。”
“祀魔教?介可不是嘛好银啊。”黄辛道。
“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吧,我听说这个组织虽然打着贩卖灵魂、祭祀魔鬼的旗号,但只要你承认他们的教旨,就能成为这个组织的人,所以里头有很多单纯只是爱装B的水货。”
“啥教旨?”黄教官好奇地问。
“具体的不清楚,大概是拥抱欲望、解放原罪之类的,所以祀魔教的人以羊为象征,很喜欢戴羊头面具,还称自己为欲望使徒、原罪的悖逆者、堕落的追随者之类很中二的称呼。”
祀魔教?
项栖庭挑挑眉,看向资料。资料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
“姓名:陈妄
性别:男
生平:公元1856年——公元1934年
出生于原江省六州市梨岗村,家族世代务农……1891年去世。1906年涅槃后,四处游荡,后定居于安泽……1932年加入祀魔教………”
资料里面并没有照片,不过以他的年岁来看,可能还没来得及在人界和神界闯出什么名堂就在对祀魔教的清洗中死去了,是以留下来的资料并不多。
令神和太渊神本是天生神灵,他们生来就带有自己的云灵空间,只是第一世多为凡人,死后灵魂回归灵薄狱或者三昧净土,才算打开了与自身云灵的联系,成为不死不灭的神灵。这个过程叫作涅槃。不过物质的本质是运动,运动就会逸散能量,令神和太渊神此后用云灵塑造的肉身,即使能用法术让自己保持青春,但是每隔七八十年还是需要沉睡一次,在数十来年后归来。陈妄也是太倒霉了,刚加入祀魔教就赶上大清洗,二十多岁,在神灵里面还算孩子中的孩子了。
而且大概率第一世也过得不好,三十多岁就去世了,能好到哪去。
当然,没有说第三世就很好的意思。
三个警官默默回想了那棵生机勃勃的“树”。
他们有点同情陈妄了。
如果他不逃跑增加他们工作量的话。
几个人默默加快速度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