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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孟婆 一如隙 ...

  •   张恣欢把手中的烟掐灭,待身上烟味散尽,叩响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环。
      木门边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三个歪扭的字,孟婆庄。
      一片寂静,她听见微风磨痧竹叶的声音,旋即门枢微动。她心念一动,推开门,入目是浩瀚的竹海,唯有曲径通幽青石磊磊,隐约间有水声在林间潺潺。

      张恣欢数百年前来时,这里还是朱栏玉砌、广厦万间,只是如今孟婆汤的生产换了模式,孟婆庄也不再是从前是鬼潮汹涌的茶馆了。
      她沿着小径往里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熟悉的往生亭,看见一个鹤发的背影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摇椅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旁边的竹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几只和田玉盏。
      “玄尊。”张恣欢笑着唤了一声。
      老妇人冷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或许您也知道我的来意了?”
      “一群竖子,遇见这塌天的祸事,就想起我这把老骨头了。”

      “……”张恣欢厚着脸皮,从一旁的竹几上拿起茶壶,为她斟茶,“因为安泽那个来历不明的嗔怪,伤亡过万,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恶劣的事件了。冤魂厉鬼涌入冥府,阎罗王们忙得脚不沾地,但是若不斩断在世之人与这些冤魂的羁绊,任由此事发酵,只怕会在人间惹出大乱子。所以这事儿,还得玄尊您出手。”
      她说完,将一本厚厚的文件交给祂。
      “这是受害者名单,第一册是已经去世的,约有四千四百一十一人,第二册是重伤昏迷的,约有两千六百五十七人。第三册是被青莲君救出来的,约有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孟婆翻阅着,终是叹了口气:“青莲君这次有大功德。”
      “六千四百一十一人。一笔勾了这六千四百一十一人的人生轨迹,谈何容易。”

      “阎王判官们实在抽不出手,不然也不会打搅您。您先解决个大概,后续问题我们会再派人处理的。”

      孟婆将蒲扇搁置了,淡淡瞥了她一眼,拿起了一只古朴的和田玉盏。在祂的视线里,玉盏里流动的茶水逐渐变得虚幻,一片奇异的五彩的海洋逐渐从杯中翻涌出来,层层叠叠的海浪以粗犷的笔触扭曲旋转成杯子的形状,像小孩子的涂鸦。
      张恣欢自觉闭眼向后退了几步,脑子依然像被猛敲了一棍,剧痛中精神涣散,祂仿佛膨胀、变幻成了一条游鱼,被不自觉的吸引进这个漩涡里。
      她咬破舌尖强行恢复了几分清醒,模糊的余光中看见孟婆端坐着巍然如山岳,而竹林声动哗然作响,在层叠的涛声里她脚下厚厚的竹叶被狂风裹挟至高空,时而凝滞时而飞悬,汇聚的洪流拼凑出了一个个晦涩难懂的图腾。

      桌上的纸张随风而动,万千姓名化为金光,钻入图腾中。

      孟婆轻轻地睁眼,竹叶随着祂的目光汇入那杯盏,每一片叶尖都凝着一滴清露,随虚幻的水流飘向意念海的四面八方。这些竹叶似乎带有某种目的性,在数不清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光鱼中逡巡着游曳着,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就没入其中。
      漫长的时间后,盏中水终于停止了激荡,孟婆呼了一口气,额间渗出几滴冷汗来。
      祂将冷茶一饮而尽,眼中尽显疲态。只是一瞬间,她仿佛又苍老了许多,佝偻的背影连头都支撑不住。

      张恣欢神色有些复杂。
      从今往后,那逝去的上千人将不再在世间留有姓名,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意念海中被擦去,那些冤魂也真正成为无人悼亡的孤魂野鬼。
      一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此事过后我将修养数年,无事不得烦我。”孟婆哑声道。
      “还有一事!”她忙道。
      “不听。”老妇人拿蒲扇遮了脸。
      张恣欢自顾自道:“您也知道,嗔怪一般是神灵的灵薄狱崩溃或者被意念海污染而嗔化而来,夏国所有神灵都在仙谱中有所记录,但是这个嗔怪的身份至今无迹可循;倘若您不帮我,这又同天启大爆炸那样成为一桩悬案了。”
      “我帮不了你。”老人说。
      “您可以,”张恣欢凝视着祂的背影道,“您是太渊神,太渊神的预言之术无人能出其右。”
      “吱——呀——”,老人又晃起竹椅来。
      祂漫不经心地说:“这世上又不是我一个太渊神,你怎么就逮着我薅?我记得酆都有一个孩子,当巡梦医师的——叫云随君?”
      “太渊神也有强弱,”张恣欢硬着头皮说,“而且云随君——目前不知下落。”
      “那孩子跑了?”孟婆有些诧异。
      “在给其中一名严重嗔化的目击证人治疗后突然跑的,我们还在调查他的去向。”
      孟婆还是沉默不语。
      张恣欢说:“您之前让我帮忙找的人,我还在找。”

      祂摇摇头打断她,手上慢慢地撕着蒲扇的纤维:“我不帮。我这条烂命做过的无偿的事多了去了,谁也没权利要求我无私。”
      祂指着院外,仿佛在听着缠绵的水声:“你听见了吗?那里是忘川,忘川里流着我的血。这条河流淌了成千上万年,渡化的人汇成江水,却比忘川还要滔滔不绝。
      “于公于私,我已是尽职尽责。若不是你一直在帮我找人,今夜我谁也不见。”
      祂疲哑道:“你走吧。”

      张恣欢还没来得及求情,只见风卷起了漫天竹叶遮住了她的眼睛,惊动满院竹筱和门扉,等她再睁开眼时,孟婆庄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烦躁地眯了眯眼。
      请大佬是失败了,地府这边又出了纰漏,天庭手里有一些重要的物证,不知道调查得怎样。等跑掉的两个人抓到,还是要往天庭那里走一遭。
      明面上她是这次事件的负责人,什么专案组的组长,实际上不过是求爹爹告奶奶,在各个势力间斡旋罢了。
      她觉得她要嗔化了。
      好在一通电话打断了她的嗔化进程,是老刘,语气很急:“云随君找到了。”

      张恣欢赶回地下疗养院的时候,云随君正戴着镣铐哭唧唧地蹲在墙角,看见她如同看见救命稻草:“张司长!我的好bro!救救我!刘叔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扣起来了,我发誓我真的没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这个巡梦医师做的清清白白啊!”

      张恣欢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她压住加班的火气,温声道:“你好好说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自然放了你。”

      “昨晚?”云随君抽噎着,“昨晚我什么都没做啊……虽然那怪物确实漂亮,但真的不是我的菜啊!我真的没有动手动脚!”
      “谁问你了!”她怒道,“昨晚,你进去治疗之后,发生了什么?!”
      看她真火了,他才有些怵:“真没什么 ……治完,我就走了。”
      “走了?”她冷笑,提溜起他的衣领。“你给我过来,好好看看。”
      她拎着他,开了观察室的门。那个苍白的无名者依旧沉沉睡着,与从前别无二致。
      老刘蹙眉。
      “怎么了……”云随君咕哝。
      “祂已经逃走了。”她冷冷地说。
      “祂不是在这吗?”

      张恣欢打开了一个暗格,按下了一个按钮,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打开了玻璃幕墙。清冷的木制花香钻入每个人的鼻尖,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张恣欢最先反应过来,她掏出枪,朝那苍白的□□扣动扳机。
      子弹像穿过了云雾,男人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
      云随君一下子白了脸:“这是幻象,我们……被骗了。”
      “你昨晚就已经被控制了,”张恣欢眯着眼道,“现在,告诉我们你还记得的一切。”

      云随君努力地回忆:“祂的污染太深了,所以当时我做了……不太合规的事。”

      太渊神看到的世界,和令神及人类是不太一样的,他们的眼中的真实是物质与意念海相融的世界。只要他们开启慧示之眼去看那些有智慧的生物,意念海中纷杂的思绪杂念便会以彩色潮水般的形态与物质世界中的生命体交融,一般来说,这些颜色也能反应生命体的状态,如果对这些潮水中涌流的内容进行解读,太渊神也能从中获得复杂的信息,比如此人目前的所思所想,比如最近的大概运势以及人际关系等等。而且这潮水中往往隐藏着通往生命体精神世界的大门,对于太渊神来说,只要祂们愿意,进入温柔乡如入无人之境,进入灵薄狱和净刹土则更为麻烦一些。
      寻梦医师的洗髓便是基于太渊与意念海独特的联系,将令神或者人类的神髓中被意念海污染的部分抽离。

      “那晚,我打开了祂的灵门。”
      他咬咬唇,似乎看见了那晚,无名者身上层层叠叠的五色彩铅画般的海浪与他纯白的躯体交融,浓重的黑气与他虚幻的黑发纠缠着,他如受到蛊惑般,一步步往更深处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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