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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子伶伶 ...

  •   “说到这里,”游奕灵官道,“两名幸存者在哪?”
      北方鬼帝道:“在大叫唤地狱底层的一家秘密养疗院。”
      游奕灵官点点头:“他们的身份调查出来了吗?”
      “其中一名,”玉清帝君又投影了一张图片,正是教堂里的那个白衣男子。“他行事低调神秘,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无迹可循。”
      “他现名项栖庭,本名尤菲勒,是圣殿教团圣主座下唯一独立天使,传闻圣殿教团创立早期,他才是真正的天国副君。”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一片哗然,连张恣欢都皱了皱眉。
      星君忍不住道:“圣殿教团这么一个大人物呆在夏国,居然无人知晓?!”
      “这不就好比枕头底下埋了一颗地雷,不,核弹!”
      “放心。”玉清帝君道。

      他换了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混血样貌的栗发男子斜倚着瑶池的白玉栏杆,在迷蒙的雾气中对着镜头温和的笑。
      众人还不解其意的时候,玉清帝君平静地投下了一枚炸弹:“尤菲勒,有仙牒。”

      “公子——慢点——”小倌人的呼喊声被吞没在呼啸的风雪里,他们身后疾驰的马蹄踏起的雪泥,如同一道飞扬的轻烟。 “危险——”
      “快到了!”坐在他身侧驾车的公子大声回应道。“还有几里就是宛水,宛水十几里外便是宛丘,过了宛丘就将至息国,过了息国便是楚国了!”
      父王病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尽早赶回丹阳。

      长肱的手冻得发僵,雪花在他的鼻翼边一会儿融化一会儿结成冰霜,他如今简直就像一根覆雪的木头在马车上颠来颠去。他们乘坐的两马并驾的安车为了减少在风雪行进的阻力并没有安装车盖,两人只是戴着雨笠披着蓑衣,公子尚能穿狐裘,他却只能挨冻了。而他的主人为了见远在楚国的父亲的临终一面,对这雪虐风饕的景象不管不顾,跟不要命似的驾车往回赶。
      他觉得他的精神气儿要随着他躯体无法挽留的温度,永远滞留在这广阔的雪原上了。
      就在他的意识几乎都要朦胧的时候,公子易樵的声音突然穿过风雪灌进了他的耳膜:“我们到宛水了!”
      他精神一凛,哈了哈自己冻僵的手,睁大了眼睛远眺。
      他不曾见过宛水的浩浩汤汤,但此刻他于河岸上望见千里银装万里雪飘,河流推着冰凌从寒翠的远山蜿蜒而来,天地寂静如同白绢,他们竟是这白绢上唯一的活物,在一团白气里沉沦起伏。

      公子易樵手中握着马辔,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河面没有结冰,你去看看这附近可有舟船。”
      “是,公子。”
      小倌人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跳下车来,因为冻得发僵,差点栽了个倒栽葱。
      雪已经没了马蹄,他们身后的凌乱的行迹在风卷起的雪尘中渐渐隐匿无形了。

      公子看着长肱揣着手,跑着跳着沿河岸张望,笨拙而执拗,就像两年前在钟离国捡到他时的模样。那时也是风雪漫天, 他穿着破衣烂衫以地为衾以雪为被,眼睛睁得溜圆,缩在墙角里哼着歌儿。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明明不是良善之人,但就是动了恻隐之心,招他做了个御马的小倌——尽管他不会御马驾车。他本是漫游诸国,身边却多了这样一个小累赘,能做的只有唱歌儿哄他开心了。
      这孩子秉性纯良,但就是这份纯良让他必定一事无成。
      他从未告诉长肱他的真实身份。他是楚国的世子,此番回国便是楚国的国君,他留在他身边毫无用处,只是这孩子怎么也赶不走。

      “籊籊竹竿,以钓于济……”
      长肱又在唱了。公子易樵的目光逐渐飘到很远的地方。
      “有美人兮,俟我于沚,有美人兮,俟我于堤。”
      这不是长肱在唱。
      “雨雪其霏,云胡不喜!雨雪其雱,洵美且异!”
      不。
      公子易樵的眼神凝滞了一下。
      他看见氤氲在白纸上的一抹丹青。

      船夫苍然的歌声由远及近,那欸乃着的一叶柏舟在风雪中忽隐忽现。
      “小点声,伯邑,”有一个女子轻声说,“莫要惊了我的鱼。”
      声音飞越风雪落入他耳中,音色有如云端华堂上的青铜编钟般清脆悠远。
      他忍不住扯紧了辔头,马儿焦躁地喷了个响鼻,铁蹄压住新雪与残冰的咔嚓声在旷远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寂寥,那飘摇的柏舟,也渐渐在一片白茫中清晰了。

      “神女!公子,是神女!”长肱兴奋地大叫道。
      神女。他在唇齿间呢喃着。

      船头立着一个摇橹的老人,蓑衣覆雪。他身后是一个撑伞的少女,半卧在黑熊皮上垂钓。在飞珠落絮的雪里,他先是看见她逶迤于河流中的几绺乌发,揉碎在冰棱间,如同夏日在璀璨阳光中初生的藻荇;然后是她偶尔从石青文锦黄狐裘中探出的柔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伞柄上悬垂的阳绿玉珏,春绯色的寇丹艳若桃李。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举起伞,轻轻抬眸。
      姜黄色的伞缘上凝着雾气般的融雪,他在滴落的碎玉琼珠中,撞上了一双半寐半醒的瞳子。
      那瞳子是苍松与远山的翠色,他这么一看,就跌进去,仿佛听见了万壑松涛深谷流响。
      他耸然一惊。
      “楚易樵,”那神女说,“好久不见。”

      项栖庭猛地睁开眼。
      阳光落进来,他在屋内,身上不沾风雪。

      “你醒啦,”有个贱兮兮的脑袋探过来,:“恭喜你,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个女孩子啦!”
      项栖庭懵了一会儿:“这是哪?”
      “通俗来说就是十八层地狱。”那人笑眯眯地说。

      这是一个可爱又英气的男孩,长着一双狗狗眼,穿着宽大的卫衣牛仔裤,像个稚气未脱的大学生。
      “你醒了就好,”他说。“等着啊,我去叫人。”
      “你是?”项栖庭问。
      “我叫云随君,是你的巡梦医师,负责洗髓,祛除你灵薄狱内的污染。”

      寻梦医师只有太渊神能做,项栖庭思忖着,笑着道:“幸会。”
      他摆摆手:“别客套了,有人急着见你呢。你先歇一会儿吧,呆会儿有你累的。”
      说完便推门出去,此时张恣欢正在大厅的沙发上躺着放空,见他出来,才懒洋洋地垂下眼睛:“怎么样了?”

      前几天的三界会议,这件案子像是皮球一样踢给了她。诸位大佬们给出的说法是此事既然在人界发生,调查必然需要人类组织配合,那么由异界调研所这个人类的官方组织出面最好不过。只是异界调研所实在没有关押那两人的条件,这两个幸存者一直关在酆都的某层被改造成疗养院的地狱,于是张恣欢人界地府天庭三头跑,在各路大佬的问责中点头哈腰,精神状态美好得出奇,烟论条抽。

      “项栖庭醒了。”云随君说。
      张恣欢在沙发上又摊了一会儿,才晃悠悠地坐起来:“得咧,上班。”
      进项栖庭房间前她转过头来:“另一个你小心些,我看祂有些子不对劲。”
      “知道了。”云随君和她是如出一辙的散漫,微笑唇怎么看都笑意盈盈的:“等你下班咱们喝酒去。”
      “嘁。”张恣欢懒得理他,头一扭。

      这是在一个病房模样的房间里,通体刷的雪白,有一个大落地窗和拉起的白色纱帘,原木色桌椅上摆着几盆绿植。张恣欢先是在门口观察了一下,才走到他床边坐下。
      “张恣欢,异界调研所执行司司长、兼1211案专案组组长,奉三界之令调查此案。”
      “张司长。”他伸手和她握了握。“我叫项栖庭。”

      “刚刚收到委任,本来只是来地府看望一下你们两个重要人证,没想到正好碰上你醒了。”张恣欢把红色齐耳短发扎在脑后,从制服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瞟了一眼“请勿吸烟”的牌子,又瞟了他一眼:“介意我抽一根么?”
      项栖庭看着她已经夹在指头间的香烟:“……您请便。”
      “算了。”她叹息着把烟收回烟盒里,掏出一根录音笔,放在显眼的位置上。“最近压力有点大。那个,你身体怎么样了?”
      项栖庭侧眸思考了一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鬈发也由于缺少打理变得凌乱不堪,高大的身躯埋在雪白的被子里,阳光斜照下沉静地像一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还不错。”他语气平淡地回复道。
      “但你刚刚看起来像做了噩梦。”张恣欢单刀直入地拆穿。
      他耸了耸肩,有些不置可否:“是么?其实倒也不算噩梦。”
      “不管噩梦还是春梦,对神灵来说做梦都是很不寻常的。”张恣欢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像我,我已经几百年没做梦了。况且神灵不会做无谓的梦,一般来说要么是过去的记忆片段,要么是对未来的预知预言。”
      她干脆利落地问道,“你是哪种?”
      项栖庭沉默不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公子伶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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