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做鳏夫三千年》柴渔楫

4、会议

　　“确实少见，全世界的令神不过上万人，但是为人所知的太渊神不过几十个，而且各个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想点燃，想了想，又放回了烟盒里，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他真是太渊神的话，这或许是调查他身份的入口。”
　　他忍不住问：“如何判断他是不是太渊神？”
　　张恣欢瞟了他一眼：“反正——太渊神对污染的抵抗力更高，怎么说呢——你是如何使用你的灵薄狱的？”
　　“灵薄狱是漂浮于意念海和现实的泡泡，我们通过领悟规则来掌握物质，并在这个泡泡中依据自己的理解来构建世界，比如变出泥土、树木、蓝天、楼宇、山川……”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手上窜出个小火苗。“就像这样，理解天地法则之后，就可以从灵薄狱中抽取云灵来实现各种能力，分为创造型、攻击型、规则型。创造型和攻击型都是利用造物的能力去实现各种功效，创造出水火土木等等，规则型则是让自己的灵薄狱短暂突破维度限制降临现实，并使现实的某个空间或时间内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这种能力在夏国被称为大相严法，在西方被称为神国福音。”
　　他的神色很严肃。
　　在正经事上，他确实是个很合格的秘书，永远事无巨细妥妥贴贴，资料会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多最好。
　　“我们的身体也是用云灵构建而成的，灵魂藏在灵薄狱内。”

　　“对，”她用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心，那里隐隐还有纹路闪烁：“而令神与自身灵薄狱连接的地方大多位于这里，这个沟通的维度点就是我们刚刚打开的灵门。”

　　陈树森感受着额头的温度，轻轻抿唇，垂下眸。
　　她却毫不在意，双手环胸道：她双手环胸补充道：“对我们令神来说，我们的精神其实和云灵是隔离的，就像玻璃杯和水的关系，玻璃杯就是云灵，水就是我们的精神。人类也差不多，□□只是承装精神的容器而已。而太渊神不一样。”
　　她也没说具体哪里不一样，只是说：“令神在精神层次也就比凡人好了那么一点点，我们虽能观测意念海，但也很容易被意念海中的信息流冲垮崩溃，陷入嗔化疯狂。但太渊神不是。传说中，祂们拥有很多诡异离奇的能力。”
　　“什么能力？”他忍不住问。
　　“我怎么知道？”她翻了个白眼。“你会把自己有什么能力列个excel表格或者PPT昭告天下吗？又不是大学里评优评先或者找工作投简历。你只要知道，千万别得罪一个太渊神，否则你死都死不明白。”
　　“祂们很强吗？”
　　张恣欢掏了掏耳朵，贱兮兮地：“听说祂们啊，最喜欢你这种单纯的小神仙，把你蛊惑回家吸干精神当摆件。”
　　我已经三百多岁了！陈树森不高兴地低头：“张司长，请不要对你的下属开这种没有边际的玩笑，我们还在工作。”
　　“知道啦。”她耸耸肩。

　　这时半空中日月光芒交相辉映，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是二十四天护法神中的两位护法日宫天子和月宫天子，他们在教堂外结了一个阵，一个若有若无的空间口袋显现。日宫天子的日轮冠中飞出一只金乌，将那个空间叼走，飞向高天。月宫天子的满月冠上也跑出来一只兔子，追随而去。
　　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接着那两人便化作流光飞走了。
　　张恣欢最后看了一眼废墟中那静谧如画的两人，转身道：“走了。”
　　陈树森连忙跟上去。

　　拘魂使依然在她身侧来来往往，摩肩擦踵，热闹地像这条街道还未毁灭时一样。上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自百年之前的战争。陈树森看着天空飘扬的塑料袋和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还有满地的玻璃渣和压扁着火的汽车，以及远处飞艇的残骸，难免想到了那些看过的灾难片，即使是神灵，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人在龟裂的柏油路上走了很久，跨过被巨力碾成铁条的路灯，越走越慢。
　　陈树森听到数不清的厉鬼层层叠叠的哭嚎，他先前一直努力去忽略的声音在张恣欢停下讲烂话后一股脑地涌上来，如同潮水般冲刷着耳膜。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好像有欢快的音乐断断续续地从这些野兽般的的嚎叫中透过来，他愣了一下，关了灵门。
　　黑暗碾压过来，他眼前一片死寂。
　　那音乐变得清晰了，听起来像是过生日时的莲花蜡烛，不知道在哪个颓圮的墙下嘶哑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他红着眼看向张恣欢。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点着一支烟，脚边是一个婴儿的围兜，那围兜被钢筋扎破了，小熊图案咧着大大的笑，眼睛沾着一抹红。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那些废墟压住了很多东西，有一些穿在身上很漂亮的衣服，有一些玩起来很有意思的玩具，有一些被藏起来的日记，还有一些吃起来很香的美食，还有一束花，一个戒指，一个承诺。
　　但现在那些衣服变成了破布条，玩具变成了无聊的碎片，日记变成了无人翻阅的废纸，美食变成了烂泥。花束被丢在地上践踏，承诺也被生死斩断。
　　张恣欢看着小秘书闷闷的样子觉得应该开点玩笑，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吸了一口烟。

　　紫阳真君和游陵真君飞到了高空，与其相伴的还有其他府君。一刻钟已到，他们要重建这座受损的城市了。这属于特殊情况，毕竟人类无法解释方圆五六公里的闹市区灰飞烟灭。
　　很快这里遭受的劫难将不复存在，高楼依然拔地而起，闪耀的LED依然会倒影在河流湖海中装饰这个繁华城市的夜晚，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会与从前毫无分别。
　　一切都毫无分别。
　　张恣欢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次事件在人类政府会引起怎样的振动，会对神灵与人类的平衡中掀起怎样的风暴，她还犹未可知。

　　异界调研所，京师总部。
　　张恣欢推开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道房门。
　　门后是绚丽如钻石的镜面，那是被法则扭曲折叠的空间，光穿越这些空间棱镜散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陈树森眯眼的一瞬间她的身影就消失了，只在其中一个细碎的切面上留下凝固的彩铅画般的背影。
　　她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只有一片广袤无垠的黑暗。张恣欢打量了一圈，随意地坐下，身下立马浮现出了一个央视古朴的圈椅将她稳稳地接住，随后飘起一张小几，上面铺着桌旗和一套青瓷茶器。头顶泄出一束冷光，在她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翳。
　　过了一会儿，远远近近才有十几束光落下来，神到齐了。
　　游奕灵官道：“三界会议开始。首先汇报和梳理一下1211事件的进展。玉清帝君，由你们先开始。”
　　玉清帝君咳了一声，黑暗中间出现了一片投影，是一组冗长的PPT，详细介绍了天庭对1211事件的介入情况以及后续处理：“……诸神列为三阵，一阵为黑煞将军、关羽温琼等部将前去降魔，但抵达时嗔怪已伏诛，日宫天子月宫天子携其余孽归天。二阵为后土娘娘麾下十一位土皇等恢复市容。三阵紫阳真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等维护治安……目前安泽市区已经恢复如初，剑阁已经解除，嫦娥仙子的‘广寒宫’也已解除。”
　　说完，他唏嘘道：“这个事呢，说实话是不太好解决的，其范围之广，危害之大，凶险程度之高，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但在我们天庭上层领导的关切和基层干部的努力下，发扬艰苦奋斗、能吃苦、敢争先的奉献主义精神，还是尽最大程度的妥善处置了；在此把掌声送给在座的各位！”
　　他率先鼓起掌来。
　　众神愣了一下，由游奕灵官带头，也稀稀拉拉地拍手。
　　“但是，”他叹了口气，“在座的各位应当知道，嗔怪，近一段时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他看向张恣欢。
　　张恣欢将另一组PPT打开，第一页是一个简洁草率的表格。

　　“2014年至2018年发生了18起嗔化污染事件，而自2019年初至今四年，大大小小的已经发生了72起，这个数据太异常了。而且，据我所知，西方的嗔化也有一定程度的爆发。然而，调研所将这些案件综合起来的调查结果显示，这些污染事件程度有轻有重，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关联，时间地点对象也毫无规律可言。”她轻声说。
　　“这世界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变化，而这次安泽市的惨剧，无疑是这种变化的后果之一。”
　　有人道：“这种程度的嗔怪，崩坏的必定是一位神灵。会是谁呢？”
　　玉清帝君道：“我们普查了仙牒，不是我们。”
　　都城隍春申君道：“不是我们。”
　　张恣欢道：“我们没查到。”
　　众人又是一番面面相觑。